今年我63岁,和老婆分床睡,夜里熬不住,只能天天出门溜达
我今年63岁,和老婆结婚三十六年。
我们住在一套不大的房子里。卧室里有一张两米宽的床,床垫是儿子结婚那年换的,花了不少钱。可那张床,已经有两年多没有真正睡过两个人了。
我睡左边,她睡右边。
中间隔着一条不算宽的缝,却像隔着一堵墙。
刚开始分床睡,是老婆提出来的。
那天晚上,她翻了两次身,第三次坐起来,压低声音问我:“你能不能去客厅睡一晚?”
我迷迷糊糊地问:“怎么了?”
“你打呼噜,像电钻一样。我明天还要早起。”
我坐起来,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嘴上却硬:“以前你也没说睡不着。”
“以前年纪轻,熬一熬就过去了。现在不行了。”
她说完,抱着枕头去了客厅。
我躺在床上,听着客厅里铺被子的声音,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可第二天早上,她给我煮了鸡蛋,临出门前还提醒我别忘了吃降压药,我又觉得这不算什么。
夫妻嘛,谁还没有点毛病。
过了一个星期,她把客厅的小床收拾好了。
“以后你睡那儿吧。”她说,“这样谁都能睡好。”
我看了她一眼。
她站在衣柜前叠衣服,脸上没有争吵后的愤怒,只有疲惫。
我没有反对。
从那天开始,我们正式分床睡。
白天,我们还是夫妻。
她买菜,我洗菜。她拖地,我倒垃圾。家里的水龙头坏了,还是我修。她腿疼的时候,我给她贴膏药。她去超市回来拎不动东西,还是会在门口喊我一声。
可到了晚上,她关上卧室门,我就只能在客厅的小床上躺着。
小床很窄,我翻身时稍微动一下,床板就会发出响声。
有时候我半夜醒来,卧室门底下透出一条光。我知道她还没睡,可我们谁都不会主动说话。
我也试过关心她。
“还没睡?”
“嗯。”
“明天早上吃面条吧。”
“随便。”
两句之后,屋里又安静下来。
那种安静和年轻时候不一样。
年轻时候的安静,是两个人累了,靠在一起,不说话也觉得踏实。现在的安静,是两个人都在等对方先开口,又都不愿意把心里的话说出来。
我以前在单位做维修,退休后生活一下子慢了下来。白天还能找点事做,修修椅子,擦擦阳台,去菜市场买点东西。可一到晚上,时间就像被拉长了。
九点,电视看完了。
十点,洗完澡了。
十一点,躺下了。
十二点,还没有睡意。
我怕吵到老婆,不敢翻身,也不敢咳嗽。客厅那张小床像一只浅浅的船,我躺在上面,眼睛盯着天花板,听墙上的钟一格一格地走。
到了凌晨一点多,我就熬不住了。
不是困得睡不着,而是心里闷得慌。
我穿上外套,拿上钥匙,轻轻打开门,出门溜达。
第一次出去,是一个下着小雨的晚上。
我沿着小区外面那条路走了二十分钟。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鞋底踩过湿地,发出细碎的声音。
回来的时候,老婆还没有睡。
她坐在客厅里,手里端着一杯温水。
“你去哪儿了?”她问。
“睡不着,出去走走。”
“半夜三更出去走?”
“屋里闷。”
她皱了皱眉:“你以后别这样,万一摔了怎么办?”
“我又不是七八十岁。”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她把水杯放下,淡淡地说:“63岁也不是年轻人了。”
那天我们没有再说话。
可从那之后,我每天晚上都会出门。
有时候十一点出去,有时候凌晨一点出去。最长的一次,我在外面走了两个多小时,回来时天都快亮了。
我不敢走得太远,只在附近转圈。
小区门口有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店里的年轻人慢慢认识了我。他见我每天夜里经过,总会朝我点点头。
有一天,他问我:“叔,您这是锻炼身体?”
我笑了笑:“睡不着,走走。”
“那您每天都来?”
“差不多吧。”
我没有告诉他,我不是为了锻炼。
我是怕自己在那张小床上待久了,会听见心里某个地方裂开的声音。
老婆一开始只是提醒我。
“今天别出去了,外面冷。”
“你的外套薄,换厚一点。”
“手机带着,别又落在桌上。”
后来她开始不高兴。
“你天天半夜往外跑,到底想干什么?”
“我说了,睡不着。”
“睡不着不能想办法吗?吃点东西,看看书,或者去医院问问。”
“我又没病。”
“你没病,天天半夜出门干什么?”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冒出一句话:那我应该干什么?
回到客厅,躺在小床上,听你在卧室里呼吸吗?
可这句话我没有说出口。
我怕说出来,就会变成责怪。
我们这个年纪,最怕的就是责怪。
几十年夫妻,很多话已经不是不会说,而是不敢说。因为说出来,就要面对结果。
过了几天,老婆把我的鞋藏了起来。
我晚上洗完澡,找不到鞋,问她:“我的鞋呢?”
“柜子里。”
“哪双?”
“那双旧的。”
我打开柜门,里面只有几双皮鞋,没有我平时穿的布鞋。
“你拿走了?”
她没有抬头:“外面下雨,别出去。”
“你不能把鞋藏起来。”
“我是在管你。”
“我知道你管我,可你不能把我的鞋藏起来。”
她猛地抬头:“你还知道我是在管你?我每天担心你,你倒好,像个没事人一样,半夜出去晃。”
我沉默了一下,转身去找拖鞋。
她站起来挡在门口。
“你今天不许出去。”
这句话说得很硬。
我看着她,第一次没有退让:“让开。”
“你听不懂吗?我说不许出去。”
“我已经63岁了,去哪儿走路还要你批准?”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也愣住了。
这句话太重,像是故意把我们之间最后那层薄纸戳破了。
她盯着我,过了好一会儿,才问:“你觉得我是在管你?”
“难道不是?”
“我让你分床睡,是因为你打呼噜。现在你睡不着,半夜出去,也是因为我?”
我没有回答。
她的眼眶慢慢红了:“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是我把你赶到客厅,又把你赶出这个家?”
我低头看着脚边的拖鞋,喉咙里像堵着什么。
我当然知道她没有赶我出家。
可半夜走出去的时候,我确实有一种被留下的感觉。
客厅的灯亮着,卧室的门关着,屋里明明有两个人,却像只剩下我一个。
老婆擦了擦眼睛:“你要出去就出去。但以后别回来跟我说摔了、冷了、累了。我不想再管你。”
说完,她回了卧室,把门关上。
那一晚,我没有出去。
我坐在客厅里,一直坐到凌晨三点。
桌上放着她给我削好的苹果,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边缘已经有些发黄。
我忽然想起,我们年轻时也分过床。
那时候不是因为打呼噜,而是因为孩子出生后,老婆怕我上班累,让我去另一个房间睡。
我半夜起来冲奶粉,老婆在床上闭着眼说:“你别起来,我来。”
我说:“你白天带孩子,晚上我来。”
那时候我觉得,夫妻就是轮流替对方扛一点。
后来孩子长大了,离开了家,我们却没有重新睡回一张床。
不是谁故意不愿意,而是日子一天天过去,习惯就这样定下来了。
她习惯了一个人睡。
我习惯了在客厅睡。
我们都以为只要还在一张房子里,就不算疏远。
可真正的疏远,不是搬走,也不是离婚。
是你每天都能听见对方的声音,却不知道对方为什么叹气。
第二天早上,我没有提半夜吵架的事。
老婆也没有提。
她照常煮粥,放了两个鸡蛋。
我吃了几口,忽然问:“你昨晚睡得好吗?”
她夹菜的手停了一下:“还行。”
“我以后出去,会跟你说一声。”
“随你。”
“我会带手机。”
“随你。”
我看着她:“你别老说随你。”
她抬起眼:“那你想让我说什么?”
我没接上话。
她把碗往旁边推了推:“你要是真有话,就直接说。别每天半夜出去走一圈,回来以后又装作什么都没有。”
她说完就去洗碗了。
水声哗哗地响着。
我坐在桌前,心里很清楚,她是在等我说出那句话。
可我一个63岁的男人,年轻时能扛一百多斤的机器,能在大雨里抢修管道,却不知道怎么对自己的老婆说:我其实很孤单。
我在桌边坐了很久,还是没有说。
当天晚上十一点,我又穿上了外套。
走到门口时,老婆从卧室里出来。
她没有拦我,只问:“今晚走多久?”
“不知道。”
“带手机了吗?”
“带了。”
“钥匙呢?”
“在口袋里。”
她点了点头,回身拿了一条围巾递给我:“外面风大,戴上。”
我接过围巾,手指碰到她的手背。
她的手还是那么凉。
我想说一句谢谢,最后只说了:“你早点睡。”
“嗯。”
我走到楼下,没有马上迈开脚。
那条围巾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和她身上的味道一样。我把围巾绕了两圈,沿着熟悉的路慢慢走。
走到便利店门口时,年轻人又朝我点头。
我买了一瓶水,刚要付钱,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你走得还挺快。”
我转过身,看见老婆站在门口。
她穿着棉衣,头发没有梳好,脚上还是那双软底鞋。
“你怎么来了?”
“出来看看你是不是又一个人走到天亮。”
她说得像是在责怪,可呼吸有些急,明显是一路追出来的。
我把水递给她:“你喝吗?”
“不喝。”
“那你来干什么?”
“我也睡不着。”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站在路灯下面,脸上有些疲倦:“走吧。”
“去哪儿?”
“不是溜达吗?我陪你走一段。”
这不是她第一次陪我散步。
年轻时,她陪我走过夜路。那时候孩子发烧,我们抱着孩子去找值班医生。那条路不长,可她一路紧紧拉着我的胳膊。
后来孩子不在身边了,我们也很少并肩走路。
我和她沿着路边走了十几分钟。
开始谁都没说话。
风从衣领里钻进去,我把围巾往她那边拽了拽。她发现了,伸手把围巾推回来。
“你自己戴好。”
“我不冷。”
“你从年轻时候就这样,嘴硬。”
我笑了一下:“你不也一样?”
她没有笑。
走到一排长椅旁边,她停下了。
“你是不是因为我,才每天晚上出去?”
这个问题,她终于问出来了。
我坐在长椅上,手掌压着膝盖。
“有一部分。”
“还有什么?”
“睡不着。”
“你以前也睡不着,怎么没天天出去?”
我望着远处昏黄的灯光:“以前你在旁边。”
她的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我继续说:“以前我打呼噜,你踢我一下,我就翻个身。你嫌我把被子抢走,就把被子拽回来。半夜醒了,伸手还能碰到你。现在我睡在外面,屋里很安静,安静得让我以为自己已经一个人过了很多年。”
她一直没有说话。
我以为她会说我矫情,或者说都是我自己选择的。
可她只是低着头,用鞋尖轻轻碰着地上的一片落叶。
“我不知道你会这么想。”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怕你觉得我烦。”
她抬头看我:“你是我老伴,不是邻居。你烦不烦,我总得知道。”
这句话很普通,却让我鼻子一酸。
我把脸转向另一边,不想让她看见。
她却看见了。
“你哭了?”
“风吹的。”
“这里没有风。”
“那就是眼睛进灰了。”
她没有拆穿我,只在我旁边坐下。
长椅很窄,我们的肩膀挨在一起。
她说:“我让你分床,是因为我真的睡不好。不是不想跟你过,也不是嫌你老了。”
我低头看着鞋面:“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说,“你要是知道,就不会把每次半夜出门都弄得像是在惩罚我。”
我怔住了。
她说:“你回来得越晚,我越睡不着。我听见钥匙响,才知道你平安。你不回来,我就一直等。可你白天又不说,像什么都没发生。”
我看着她:“那你为什么不叫我回来?”
“我叫你,你会回来吗?”
我想了想:“会。”
“你会回来睡卧室吗?”
“不会。”
她苦笑了一下:“那我叫你回来有什么用?”
这句话把我堵得说不出话。
我们在长椅上坐了很久。
最后还是她先站起来:“走吧,回家。”
那晚回到家,我们没有各自进房间。
她在客厅的小床边坐下,摸了摸那张床垫。
“你睡这里,腰不疼吗?”
“刚开始疼,现在习惯了。”
“习惯也不代表合适。”
她掀开被子,发现床单上有一小块药膏留下的污渍。
“你这床单多久没换了?”
“前几天换的。”
“前几天是哪天?”
我答不上来。
她叹了一口气,去卧室拿了一套新的床单。
我连忙说:“不用,我自己来。”
“你自己来,能把床单套好吗?”
“能。”
“你上次把床单角套反了,半夜翻身差点掉下来。”
她边说边把旧床单拆下来。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
她的动作没有年轻时利索了,弯腰时要扶一下床沿。可她还是像以前一样,一边干活,一边嫌我笨。
换好床单后,她没有立即离开。
她指着小床说:“以后你要是睡不着,可以叫我。”
“叫你干什么?”
“说说话。”
我心里一热,又故意问:“只说话?”
她瞪了我一眼:“你想什么呢?”
我赶紧摆手:“没想什么。”
她拿起枕头,转身往卧室走。
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还有,晚上要出去,也得先告诉我。”
“我不是小孩子。”
“你不是小孩子,所以我才跟你商量。”
“那要是我非要出去呢?”
她回过头:“那就出去。但你不能一声不响地走,让我在家里等。”
我点了点头。
那天之后,我还是会失眠,也还是会出门。
但我不再偷偷走。
每次出门前,我都会敲一下卧室门。
“我出去走走,半小时左右。”
老婆有时说:“知道了。”
有时说:“穿那件厚的。”
有时她已经睡着,只含糊地应一声。
我以为这样就够了。
可人和人之间的距离,一旦拉开,不是说几句话就能完全恢复。
有一段时间,她开始有意避开和我单独待着。
白天吃饭,她总说自己不饿。晚上也不再坐在客厅等我回来。
我知道,她不是不在意,而是害怕我们又回到原来的状态。
我也开始明白,问题不只是分床。
她担心的是,我把孤独变成了对她的责备。
而我担心的是,她已经不再需要我。
我们都在守着自己的委屈,谁也不肯先往前走一步。
有天晚上,我出门前把一把备用钥匙放在桌上。
老婆问:“这是干什么?”
“给你。”
“我有钥匙。”
“这一把是客厅柜子的。”
她愣了一下。
那个柜子里放着我的药、充电器、维修工具,还有一些杂物。以前她从来不碰,我也从不让她整理。
我说:“以后你要是找不到东西,直接拿。别等我回来。”
她看了看那把钥匙:“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家里的东西,不该分得那么清楚。”
她没有接钥匙,只问:“那你进我的柜子,也不用问了?”
“你哪个柜子?”
“卧室靠墙那个。”
“里面不是你的衣服吗?”
“还有我的钱和证件。”
我笑了笑:“你把我当外人了?”
这句话刚说完,我就知道自己又说错了。
她脸色变了:“你看,还是这样。你一不舒服,就拿话刺我。”
我站在门口,沉默了几秒,把钥匙收回来。
“对不起。”
她没想到我会这么快道歉,反而愣住了。
我说:“我不是想管你的柜子。我只是想告诉你,我愿意让你进我的生活。可我说出来的时候,又变成了问你为什么不让我进你的生活。”
她看着我,眼神慢慢软下来。
“我也有错。”她说,“我总觉得你什么都不在乎,所以什么事都自己做。时间长了,就真的不问你了。”
“那以后问问。”
“你也要说。”
“我尽量。”
“不能只说尽量。”
我想了想:“我答应你。”
那天晚上,我没有立刻出去。
我们坐在客厅里,把屋里的灯全打开了。
她拿出一只旧纸盒,里面有很多东西:孩子小时候的成绩单、我们结婚时的一张黑白照片、几张已经褪色的车票,还有一张我年轻时写给她的纸条。
那张纸条上只有一句话:等我有时间,带你去看海。
我看着那句话,笑了起来。
“你还留着呢?”
“我为什么要扔?”
“我后来不是带你去了吗?”
“那是孩子上大学以后,已经过了很多年。”
我挠了挠头:“日子太忙了。”
她看着我:“现在不忙了。”
我知道她是在提醒我。
我们已经不年轻了。
不能总把想做的事推到以后。
我把那张纸条拿起来,认真看了一遍。
“那我们去看海吧。”
她没有马上回答。
“什么时候?”
“下个月。”
“你不是怕坐车累吗?”
“累就休息。”
“你不是不喜欢住外面吗?”
“住一晚。”
她低头整理纸盒:“你突然这么积极,是不是又想证明什么?”
“不是。”
“那是什么?”
我看着她:“我不想再把日子过成等明天。”
她的手停在半空。
过了一会儿,她把纸条重新放回盒子里。
“那就去。”
这是她第一次没有说“再看看”。
我也第一次没有把这句话当成随口答应。
第二天早上,我把日历拿出来,在下个月第一周圈了一个日期。
老婆看了看,说:“别选周末,人多。”
“听你的。”
“车票提前买,别到时候没座。”
“听你的。”
“住的地方要有电梯。”
“听你的。”
她抬头看我:“你现在怎么什么都听我的?”
我说:“这几年你也听了我不少,只是我没记住。”
她没有接话,但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照旧失眠。
十一点,我敲了敲卧室门。
“我出去走走。”
老婆在里面问:“今天还走半夜吗?”
“不知道。”
“我陪你走?”
我站在门口,没有回答。
她从里面出来,穿上外套:“走吧。”
这次我们走得比上次远。
从小区门口走到河边,又沿着河边慢慢回来。
路上她问我:“你每天一个人走,想什么?”
“想很多。”
“比如?”
“想以前。”
“以前有什么好想的?”
“想你刚嫁给我的时候。”
她笑了一声:“那时候你穷得连像样的家具都买不起。”
“可你还是跟我过了。”
“那不是因为你会说好听的话。”
“我那时候说了什么?”
“你说,只要有一间能遮雨的屋子,就不会让我受苦。”
我愣了一下。
“我说过?”
“说过。”
“后来我做到了吗?”
她没有马上回答。
河边的风吹过来,她把手插进口袋里。
“你让我吃饱穿暖了。”她说,“可人不只是吃饱穿暖。”
我心里一沉。
她继续说:“有时候我想跟你说话,你在看电视。有时候我想让你陪我出去,你说累。有时候我生气,不是因为事情多大,是因为我说了半天,你只回一句‘知道了’。”
我低声说:“我以为这样就算听见了。”
“听见和听懂,不一样。”
这句话,我记住了。
走到桥边时,我们停下来。
水面映着几盏路灯,晃来晃去,像是怎么也站不稳。
我问她:“你是不是后悔跟我结婚?”
她转头看我:“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要是后悔,现在也来得及。”
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分床睡了,就不算夫妻了?”
“我不知道。”
“那你听好了。”她把声音压低,却说得很清楚,“分床睡,只是为了让我们睡得好,不是为了把你从我的生活里拿出去。”
我看着她。
她说:“但你如果一直半夜出去,什么也不说,我会觉得你是在一点点离开我。”
我胸口像被人按了一下。
“我没想离开。”
“那就别只用脚走回来。你得把心也带回来。”
她说完,自己先别过脸。
我站在桥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天回到家,我们一起把客厅的小床挪了个位置。
老婆说,不能正对着门,半夜光线会照到眼睛。
我说,靠墙比较稳。
她说,靠墙以后开窗不方便。
我们为了小床摆在哪里,来回挪了三次。
最后,它被放在客厅和卧室之间。
不是卧室里,也不是门外。
老婆看着那个位置,说:“这样你半夜醒了,我能听见你动静。”
我点头:“你半夜醒了,我也能听见。”
她瞪我:“我才不会半夜出去。”
“那可不一定。”
“你还贫。”
她转身去拿枕头。
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发现,她走路比以前慢了很多。
我以前总以为她一直都在,不需要我特别留意。
可其实她的头发早就白了,眼角也有了很深的纹路。她不是不需要陪伴,只是这么多年,她已经习惯了把需要藏起来。
我也一样。
我们都把自己装成不需要对方的人,装到最后,真的不知道该怎么靠近。
一个星期后,老婆陪我去看了医生。
不是因为我病得多严重,而是她坚持让我问问失眠的问题。
医生问了很多:什么时候开始睡不好,白天是否喝茶,晚上几点上床,是否打呼噜,夜里醒几次。
我坐在那里,有点不耐烦。
老婆却替我一一回答。
“他晚上十一点躺下,十二点还没睡,凌晨一点左右出门,有时候两点多才回来。”
医生看了我一眼:“您每天晚上都出去走?”
我点头。
“走路能缓解一部分焦虑,但长期这样不行。先调整作息,晚饭后适当活动,睡前少看手机。最重要的是,别把卧室和客厅变成两个互不相干的地方。”
我听得有些尴尬。
医生没有继续说,只提醒我们:“分床本身不是问题,问题是分床之后,两个人是否还在交流。”
回家的路上,我问老婆:“你是不是早就想带我来?”
“想过。”
“为什么没带?”
“你说你没病。”
“那你可以硬拉我来。”
“你又不是小孩,硬拉你来,你会觉得没面子。”
我沉默了一会儿:“你以前不是这样。”
“以前我也硬拉过你。”
“什么时候?”
“你胃疼还不肯去医院那次。”
我想起来了。
那天她把我的外套扔到我怀里,站在门口说:“要么你自己走,要么我叫儿子回来抬你。”
我最后还是自己走去了。
“那你现在为什么不逼我?”
她看着窗外:“因为我累了。”
这句话比责骂更让我难受。
她不是不关心我,是关心了太多年,已经没有力气再把所有事情扛在自己身上。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
她没有躲开。
“以后不用你一个人扛。”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你先把自己的事做好。”
“我会。”
回到家,我把手机闹钟调到晚上十点半。
十点半提醒自己关电视,十点四十五洗漱,十一点前上床。
刚开始很难。
有一晚,我躺了半个小时,还是一点睡意都没有。我坐起来,穿好外套,走到卧室门口。
老婆还醒着。
她问:“又要出去?”
“嗯。”
“今天走多久?”
“二十分钟。”
“为什么不是半小时?”
“医生说先少走一点。”
她从床上坐起来:“那我陪你。”
我赶紧说:“你不用。”
“我不是陪你锻炼。”她穿上拖鞋,“我是想看看你走二十分钟,能不能真的回来睡觉。”
我们下楼后,只绕着小区走了两圈。
回来时,老婆给我倒了半杯温水。
我喝完,躺回小床。
她站在旁边问:“要不要把灯留着?”
“不用。”
“怕黑吗?”
“我年轻时候不怕。”
“现在呢?”
我想了一下:“现在有一点。”
她没有笑我。
她把客厅的灯调暗,只留了一盏小灯。
那晚我还是醒了两次,但没有出去。
凌晨四点多,我听见卧室门响了一声。
老婆走出来,站在客厅里看我。
“你睡着了吗?”
“睡着了。”
“那你怎么说话?”
“梦里说的。”
她被我逗笑了。
那是我们分床以后,她第一次在夜里笑。
她坐在小床边,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
“你是不是觉得,分床睡以后,我们就老了?”
我看着她:“我们本来就老了。”
“你倒是承认得快。”
“63岁了,还不算老吗?”
“老不老,不是看几岁。”
“那看什么?”
“看你还愿不愿意跟我说话。”
我握住她的手:“那我还愿意。”
她的手指在我掌心里动了一下。
“别只说今晚。”
“那就每天说。”
她点点头:“每天说。”
日子没有立刻变得像年轻时一样。
我们没有突然恢复成形影不离,也没有因为一次夜谈,就什么矛盾都没有了。
老婆依旧嫌我打呼噜。
我依旧偶尔睡不着。
她半夜翻身时会吵到我,我也会因为起夜弄出动静。
可我们开始有了新的习惯。
晚上睡前,她会问我:“今天心里堵不堵?”
我如果说“有一点”,她就不会马上叫我闭嘴睡觉,而是坐下来听我说几分钟。
有时我说白天在菜市场遇到的事,有时说窗台上的花又掉了叶子,有时只是说一句:“今天忽然想起以前。”
她听完不一定安慰我。
但她会给我倒水,或者把手放在我膝盖上。
这就够了。
后来,我们还是没有把两张床合在一起。
老婆说,分床睡让她睡得踏实。
我也承认,睡在客厅以后,我的呼吸声确实没有再影响她。
但我们在两张床之间,重新找回了一条路。
那条路不长,只有几步。
睡前,我会走到卧室门口和她说晚安。
夜里睡不着,我会先敲门,再决定要不要出去。
早上醒来,她会从卧室出来,把窗帘拉开。
她有时问我昨晚睡得怎么样。
我不再为了面子说“挺好”,而是如实回答:“醒了两次,但没有那么难受。”
她也会告诉我:“我昨晚听见你起来喝水了。”
我说:“吵到你了?”
她说:“没有。知道你在家,我反而睡得踏实。”
一个月后,我们去了海边。
那天清晨,我们坐在车上,老婆把那张旧纸条放在包里。
到了地方,她没有急着拍照,也没有催我走快。
我们在海边找了一条长椅坐下。
浪一遍遍冲上来,又退回去。
我把鞋脱下来,挽起裤脚,踩在湿沙上。
老婆站在后面喊:“你慢点,别摔了。”
我回头问:“你不是说我63岁也不是七八十岁吗?”
“63岁也要小心。”
“那你过来扶我。”
她嘴上说着“你自己不会走吗”,脚却已经走到了我身边。
我伸出手,她握住了。
她的掌心依旧有些凉。
我们沿着海边走了很久。
那天晚上住在外面的房间里,床很宽,窗外能听见浪声。
老婆站在床边,说:“今晚你睡床上,我睡旁边的小沙发。”
我看着她:“你不是说分床睡吗?”
“出来住,环境不一样。”
“那你不怕我打呼噜?”
“怕。”
“那还让我睡床上?”
“你睡床的一边,我睡另一边。中间隔开。”
她说着,在床上摆了两个枕头,中间留出一段距离。
我躺下后,她关了灯。
黑暗里,我们各自平躺着。
过了一会儿,我问:“你睡着了吗?”
“没有。”
“我也没有。”
“你别说话了。”
“好。”
又过了几分钟,她忽然伸手,把中间那只枕头往旁边推了推。
她的手碰到了我的手背。
我没有动。
她也没有收回去。
“别多想。”她说,“只是枕头碍事。”
“我没多想。”
“你最好没有。”
我笑了。
她的手在我的手背上停了一会儿,慢慢翻过来,握住了我的手指。
那一晚,我没有出去溜达。
不是因为我突然变得不失眠了,也不是因为床变得多么舒服。
是因为我终于明白,自己每天夜里出门,真正想找的不是一条路,而是一个还愿意等我回去的人。
回家以后,我们继续分床睡。
邻居知道后,有人说:“老两口还分什么床,凑合凑合就过去了。”
老婆听见了,直接回了一句:“睡得好不好,是我们自己的事。”
我也说:“分床不是分家,安静也不是冷漠。”
这两句话,我们以前都说不出来。
以前我怕别人觉得我没用,老婆怕别人觉得她不体谅我。
现在我们不解释太多了。
我们知道自己的日子是什么样,就不用拿给别人评判。
有时候夜里我依旧睡不着。
我会坐在床边,听见卧室里老婆轻轻翻身。
我不再马上穿鞋出门,而是先走到门口,敲两下。
“睡了吗?”
她常常会应我:“还没有。”
“聊会儿?”
“你进来,坐床边,别躺下。”
我就坐在她床边。
她靠着床头,我靠着椅背。
我们聊年轻时的事,聊孩子,聊明天吃什么,也聊那些过去几十年一直没说清楚的话。
说累了,她会催我回客厅睡觉。
“明天还要买菜。”
“知道了。”
“别又睡到中午。”
“知道了。”
“还有,明晚别走太久。”
我站起来问:“你担心我?”
“我是不想半夜等你开门。”
我点点头:“那我早点回来。”
她看着我:“不是为了早点回来,是因为你也该睡觉。”
我笑着走出卧室。
今年我63岁,和老婆分床睡。
夜里有时还是熬不住,也还是会出门溜达。
但我已经不再觉得自己是被关在客厅里的人。
出门前,我会告诉她一声。
回家时,卧室门底下总会留着一条灯光。
那条灯光不宽,却一直在那里。
我知道,她没有把我推出生活。
她只是需要一个安静的夜晚。
而我也终于学会了,不用离开家,去证明自己还没有被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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