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出发之前的那段时间当中,我花费了不少精力在网络上面翻阅以及研究相关的攻略信息。攻略里面提到乌克兰的姑娘们拥有金发碧眼以及大长腿这样的特性,走在街上的时候给人的感觉跟选美活动差不多。同时还会有一些人把基辅称作“东欧巴黎”,认为它的建筑相对优美,物价也相对较低。我还专门把一份列表保存了下来,上面记录着哪一家餐厅的东西比较好吃,哪一处景点属于一定要去的地方,以及哪一条街道上面的美女相对较多。

后来想想真是好笑。

我是在去年秋天那个时间段,从华沙那个地方搭乘火车抵达基辅的。在穿过边境的那个时候,天还没有亮起来,车厢当中有好几个乌克兰人正在返回家乡探望亲戚。有一位大姐坐在我的对面位置上,一直在运用手机跟家里人发送消息,发着发着就逐渐不说话了,把目光投向窗外看着。我到了后来才了解到这个情况,她是在观察有没有导弹之类的东西打过来。

火车快要进站的那个时候,天刚刚开始蒙蒙亮起来。那是我第一次亲眼看到被炸弹炸过的楼房——有一面墙壁整个没有了,能够看到里面的房间状况,沙发还挂在那里,墙壁上面还残留着半张照片。我把手机举起来准备拍摄,到了后来想一想,越来越觉得自己当时的想法有点傻。

出了站以后我就开始寻找出租车。基辅火车站这边并没有那种乱糟糟的接站人群场面,整体氛围相对冷清。有一位司机走过来问我是不是中国人,说他是一名留学生,在兼职做接站的工作,现在打车软件上面的价格涨得相对厉害,外国人往往比较容易被人宰。我说可以。

在路上的时候我一直在往外面看着。基辅这个城市的底子相对来说是比较好看的,老建筑的数量特别多,苏联时期的大楼以及欧洲风格的房子混合在一起,街边的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地。但是路边的很多窗户都被木板钉了起来,或者被铁皮糊住了。整条街如果有一栋楼的窗户是完整的,反而变成了一件稀奇的事情。

司机说去年冬天那个阶段是最难熬的。俄军把能源设施炸毁了,全城停电属于经常发生的事情,有一回连着停了四天时间。老太太们裹着被子点起蜡烛,年轻人们跑到地铁站的避难所去过夜。他说他自己也想走,但是18岁到60岁的男性不能离开出境。

我当时还在想传说中的美女如云呢。

刚到基辅的那两天时间里,我住在波迪尔区那个地方。白天的时候街上的人是有一些的,但是跟我之前想象的情况完全不一样。大部分是女人、老人以及小孩。偶尔看到年轻的男性,不是穿着军装的,就是看起来像刚打完仗的,瘦得相对厉害,眼神直直地发愣。有一个哥们坐在长椅上抽烟,年龄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左边的胳膊整个没有了,袖子空荡荡地垂在那里,面前放了一个纸杯。我不知道他是退伍了在讨钱,还是单纯地坐在那个地方。我没敢多看。

我在利沃夫开中餐馆的华人朋友到了后来跟我说,你来得晚了,如果是2019年那个时候来,那确实是美女相对较多,酒吧里面全是漂亮的姑娘。到了现在这个时候,能够找到男女比例正常的酒吧都相对困难。年轻的女人们要么去了波兰、德国、意大利这些国家,要么就当兵去了。

他说这话的那个时候,我正在他那家店里吃着炒面,店里面就只有我一个客人光顾。

到了后来,我在街上经常看到女兵的身影。她们穿着迷彩服,背着枪支,有的个子还没有我高。能够看出她们原本可能在某处上班或者上学,化了妆还能看出底子是相对较好的。但是状态方面完全不一样了,眼睛里面的东西不对了,不是年轻女孩应该拥有的那种眼神。

有一个女兵留给我的印象特别深刻。在地铁站里面,一个女兵靠着墙壁在打电话,说的内容是乌克兰语我听不太懂,但是语气听起来像女生跟男朋友吵架的那种感觉,声音压着但是能听出来在哭。把电话挂了以后她就那么站着不动。我走出好几步以后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那个地方。

算了不说了。

基辅给我印象最深的地方是它的地铁站。地铁站修得特别深,搭乘扶梯下去需要将近两分钟的时间。当年就是按照防空洞的标准来修建的,到了现在这个阶段,这个功能被用上了。一进站就能感觉到那种压抑的氛围——墙壁上面贴着就地避险的示意图,广播里面隔一会就会响起警报演练的提示音。乘坐地铁的人脸上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就是那种已经习惯了的疲惫感。

我在基辅待了七天时间,最大的不一样的地方是生活习惯方面。晚上出门是不可能的,没有夜生活这方面的内容。七八点钟的时候街上就没有什么人了,商店都关了门,餐厅虽然开着但是也没有多少客人光顾。我问当地的朋友晚上做些什么事情,他说回家待着,外面的警报如果响起来会比较麻烦。

也不是所有时候都压抑。

有一天下午我走到独立广场那个地方,太阳挺好的,不冷也不热。广场上面有几个摊位,卖冰淇淋的大姐在吆喝着,小孩们围在那个地方购买。旁边还有一个拉手风琴的老头,曲子听着相对欢快。我站在那个地方看了好一会儿,觉得这个地方的人还在过着日子。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就是相对复杂。

我回国以后有朋友问我乌克兰那个地方怎么样,是不是美女特别多。我说你去了以后就知道了。他说那么你推荐去吗。我想了想,说不太好说。

但说实话这都不算啥。

最让我感到难受的是最后一天发生的事情。我在基辅的菜市场里面转悠,想买一些东西带回去。有一个卖蜂蜜的大妈,年纪挺大的,手上面有干体力活留下来的老茧。她不会英语,我不会乌克兰语,我运用翻译软件跟她说想买一小瓶尝尝味道。她帮我把东西装好,收了大概三十多块钱。我正要离开,她突然又把我拉住,从摊子底下翻出一个大一号的罐子,朝我指了指,示意这个是送的东西。

我一开始以为她是想多卖我一罐,到了后来发现不是这样,她就是单纯地想把这个东西送给我。

我把手机从口袋里拿了出来,想给她拍一张照片留作纪念,她笑着摆了摆手,朝身上的衣服指了指,意思是现在的样子不太好看了。她笑的时候能够看到缺了好几颗牙齿。

我提着蜂蜜往回走的路上,想起了二叔这个人。他在农村也是养蜜蜂的,有一年我回老家的时候,他非让我带两瓶好的蜂蜜。我说不用了,他说你拿着。他硬是把蜂蜜塞到我的包里面。到了后来我才了解到,那一年他养的蜜蜂死了大半,那两瓶蜂蜜是他剩下不多的存货。

反正我说不清楚为什么要想起这个。

临走那天在基辅火车站,我又碰到了那个接站的留学生司机,他正好送别的人过来。他说你现在回去也好,天冷了以后日子更不好过。他说去年冬天最冷的那阵子,基辅有很多老人不是被炸弹炸死的,是屋子里面没有暖气扛不过去的。

我说那么你是什么打算,不离开这里吗。

他说他想想办法吧,但是他妈不走,说死也要死在这个地方。他把手机里面的照片给我看,他妈在厨房里面包饺子,窗户上面贴着防震爆的透明膜。他说你看,我妈还跟以前一样。

上车之前他说,哥,回去以后跟人说,别再说什么乌克兰美女了,没有什么意思了。

我说好。

火车开了以后我把手机相册翻了翻,第一天拍的那栋被炸了一半的楼房还在里面,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就把它删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