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我跟儿媳妇大吵一架,她查出又怀上第三胎了,家里俩孙子一个七岁一个三岁,闹腾得脚都插不进,她非要再拼个“儿女双全”
第一章
我今年五十三,退休两年了。以前在县里机械厂当车间主任,管三十多号人,没服过软。厂子三年前改制,我拿了一笔补偿金,四十二万,加上公积金提出来的八万,一共五十万。存定期了,三年期,年利率三点二五。每个月退休金四千二,老伴老张打零工一个月两千多。说不上富裕,但在我们这个小县城,够活。
我儿子张磊,今年二十八。在一家物流公司开半挂,跑长途,从我们县拉建材到省城,单程四个小时,来回一天,有时候两天。工资不算高,底薪四千五,跑一趟提一百二,一个月下来到手八千多,好的时候能到九千。他媳妇林晚晚,二十六,娘家在隔壁县农村。十九岁嫁过来的,技校毕业,学美容的,在镇上一家小美容院干过半年。生了轩轩之后就没再上班了。轩轩今年七岁,上一年级。小宇三岁,刚上幼儿园小班。
一家五口,挤在八十七平的三居室里。房子是张磊结婚那年买的,首付我出的十八万,剩下的公积金贷款,月供两千三,还了七年,还剩十一万没还。房产证上写的是张磊的名字。当时晚晚没闹,说"写你儿子名正当的"。她那时候二十一,刚怀上小宇,脾气比现在好。
日子紧巴巴的,但能过。我算过账,退休金四千二,老张零工两千多,张磊八千多,加一起一万五。房贷两千三,轩轩学费一学期一千八,小宇幼儿园一个月六百,水电燃气物业一个月四百,米面油蔬菜一个月一千二,人情往来平均一个月三百。算下来每月能剩个七八千。看着不少,但架不住有大事。轩轩去年肺炎住了五天院,花了一万二。小宇前年肠套叠,急诊手术,花了八千六。张磊的车去年追尾,修了一万四。我去年胆囊炎犯了,住院一周,自费部分三千多。东一笔西一笔,一年到头存不下什么钱。
我跟我老伴老张说,咱俩的退休金和零工钱别动,留着应急。张磊的钱养家,我们贴补一点。老张点头,说行。他六十二了,在小区门口帮人看车,一个月一千五,后来涨到两千。冬天冷,夏天热,但他肯干。我有时候心疼他,他说"闲着也是闲着,动动筋骨好"。
日子就这么过着。直到十月十五号,周二,下午三点。
那天我刚从菜场回来,买了排骨和鲫鱼,准备给晚晚炖汤。她上个月体检说有点贫血,血红蛋白九十二,医生说要补铁。我记着这事,隔三差五炖点汤。排骨三十八一斤,我挑了根前排,花了四十七块。鲫鱼两条,十五块。菠菜一把,三块五。红枣一小袋,十二块。一共七十七块五。我退休金四千二,花这点钱不心疼。
进门的时候,晚晚坐在沙发上,轩轩和小宇在客厅里闹。轩轩举着个奥特曼追小宇,小宇尖叫着往餐桌底下钻。电视开着,放小猪佩奇,声音开得老大。茶几上堆着小儿子的积木、大孙子的数学练习册、一包拆了口的旺旺雪饼、我早上没喝完的半杯豆浆。
晚晚没哄孩子,坐在那儿发呆。我喊了她一声:"晚晚,排骨汤晚上炖,你先吃点东西。"
她没应。
我走过去,看见她手里攥着一根验孕棒。
我以为是轩轩从哪儿捡的。我说:"这啥玩意儿?轩轩你又乱拿东西?"
晚晚抬头看我。眼睛红着。
"妈。"她说。
"嗯?"
她把手里的验孕棒递给我。
我接过来。两根线。红的。
我手抖了一下。
"你……你又有了?"
她点头。
"你确定?"
"今天早上测的。两条。中午又测了一次,还是两条。下午去医院验的血,HCG八百多。确定。"
我拿着那根验孕棒,站在客厅中间。轩轩还在追小宇,小宇还在尖叫。电视里小猪佩奇在跳泥坑。老张在厨房洗菜,水声哗哗的。
我脑子嗡的一声。
"打掉。"我说。
晚晚看着我。
"你打掉。"
"我不打。"
"你打掉。"我重复了一遍,声音大了一点。轩轩停下来看了我一眼,又继续追小宇。
"妈,我说了我不打。"
她站起来。二十六岁,一米五八,九十斤出头。生了两个孩子之后腰粗了,肚子上有妊娠纹,脸上长了斑,颧骨那里一片一片的。手粗糙,指关节大,指甲剪得短短的。她十九岁嫁过来的时候不是这样的。那时候她皮肤白,头发长,扎个马尾,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现在笑得少了。
"你看看这个家!"我指着客厅。积木散了一地,雪饼渣子踩碎了粘在地板上,两个孩子在尖叫,电视声音震天响。"两个孩子还不够你忙的?轩轩上一年级,每天作业要盯着,昨天那道数学题你教了半小时他都不会。小宇刚上幼儿园,早上送晚上接,天天哭。你怀了老三,谁管?你管得过来吗?"
"我管得过来。"
"你管得过来个屁!你上次怀小宇的时候,孕吐吐了四个月,瘦了十五斤,最后还是我伺候的你。你吃什么吐什么,闻到油烟味就干呕,我每天给你熬小米粥,熬了一个月。你现在怀第三个,身子比那时候差多了。你贫血,你低血糖,你上次体检医生说你缺铁性贫血,血红蛋白才九十二——"
"我可以补。"
"补什么补!你拿什么补?排骨汤我给你炖着,但你得吃下去啊!你上次那锅汤你喝了两口就说腥,全倒了。你补得进去吗?"
"那是我那阵子闻不了腥。过了前三个月就好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每次都'过了前三个月就好了',然后呢?你吐到四个月!你瘦到八十斤!你走路都打晃!你忘了?"
她没说话。
"晚晚,你听妈一句。打掉。你还年轻,等轩轩和小宇大一点,你出去工作,自己挣钱自己花。你这辈子不能就围着孩子灶台转。你看看我——我五十三了,退休了,一辈子围着我老公我儿子转,我得到了什么?"
"我想要个女儿。"
她说了这句话。
声音不大。但像一根钉子,钉在木板上。
"我想要个女儿。两个儿子,我累死累活,没人记得我。轩轩像他爸,闷葫芦一个,问他啥都'嗯''哦''不知道'。小宇才三岁,什么都不知道。我想要个女儿,贴心,长大了好。"
"你这是赌!"我站起来,声音又大了。轩轩这次真的停了,站在那儿看着我。小宇从餐桌底下爬出来,也看着我。老张从厨房探出头。
"你生女儿就贴心了?生出来又是个儿子呢?你打得过四个?你看看隔壁单元老刘家,三个儿子,他媳妇四十岁还在生,生了四个,全是儿子。你也要那样?"
"不会的。我算过了,这次是女儿。"
"算?你拿什么算?你以为生孩子是买彩票?说中是中就中?"
"我找人看了。"
"看什么看!算命的?B超?你知不知道非医学需要鉴定胎儿性别是违法的?你——"
"我没鉴定。我就是感觉。这次跟前两次不一样。我梦见蛇了。梦见一条花蛇缠在我手腕上。我奶奶说过,梦见蛇是女儿。"
我气笑了。
"你拿梦当证据?你十九岁嫁过来,现在拿梦来决定生不生?林晚晚,你清醒一点!"
"我清醒着呢。"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火。
我认识这双眼睛。七年前她第一次进门的时候就是这样。那时候她十九,扎着马尾,穿着一件白色T恤和牛仔短裙,站在我家门口,说"阿姨好"。我打量她,瘦瘦小小的,皮肤白,笑起来有酒窝。张磊在旁边傻笑。我当时就觉得这姑娘太小了,像没长开。但她眼睛里有东西。不是怯,是倔。
现在这双眼睛还是倔的。
"妈,你当年怀张磊的时候,你婆婆让你打,你打了吗?"
我愣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来。
"你没打。你抱着肚子从老家跑到县城,躲了三个月。你婆婆派人来抓你,你翻墙跑了。你那时候二十岁,你也没打。"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那时候——"
我张了嘴。
说不下去了。
因为她说得对。
我二十岁那年,怀了张磊。我婆婆,也就是张德福他妈,让我打。说家里穷,养不起。说第一胎要是闺女就留,是儿子就打。那时候是九十年代,计划生育严,头胎是儿子就不让生了。我婆婆怕罚款,怕丢人,怕养不起。
我跑了。
从村子里跑到县城,在一家纺织厂找了活干。挺着肚子踩缝纫机,踩到七个月。张德福追过来,跪在厂门口,说"妈同意了,咱回家"。
我跟他回了家。生下张磊。我婆婆看了一眼,是个带把的,笑了。
后来她再没提过"打掉"两个字。
可她也没对我和过一天。
我伺候她到死。肺癌,两年。我给她擦身、倒尿、喂饭、翻身。她临走前抓着我的手,说:"凤英,你是个好媳妇。"
好媳妇。
这两个字,我等了二十八年。
等到了。但她走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晚晚。她站在那儿,抱着胳膊。二十六岁。脸上长斑,手粗糙。眼睛里有火。
跟我二十岁那年一模一样。
"你打掉。"我又说了一遍。
"我不打。"
"林晚晚!"
"妈,你别喊。轩轩和小宇吓着了。"
我看了眼两个孩子。轩轩站在沙发旁边,咬着手指。小宇躲在餐桌底下,露出半张脸。
老张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沾着水。
"吵什么呢?"他小声说。
"你儿媳妇又怀了。"我说。
老张愣了一下。看了看晚晚,又看了看我。
"又……有了?"
"嗯。"晚晚说。
老张沉默了。他这人就这样,遇到事不说话,闷着。
"你让晚晚坐下,别站着。"他说了一句。
晚晚坐下了。我站着。老张站在厨房门口。
"凤英,"老张说,"你先别急。咱商量商量。"
"商量什么?打掉。没得商量。"
"你让晚晚自己说。"
晚晚坐在沙发上,手放在肚子上。
"我想要这个孩子。"
"你想要?你想要你拿什么养?张磊一个月八千,房贷两千三,轩轩学费一千八一学期,小宇幼儿园六百一个月,你算过没有?生下来之后,奶粉一个月至少八百,尿不湿一个月四百,衣服疫苗——"
"我可以母乳。"
"你母乳你吃得多!你贫血你拿什么喂奶?你奶水的营养够吗?"
"我可以补。"
"你又补!你拿什么补?家里这个经济条件——"
"妈!"晚晚提高了声音。"你算账的时候,有没有算过我?"
"什么?"
"你算房贷,算学费,算尿不湿奶粉钱。你有没有算过我?我生轩轩的时候落了病根,腰疼,下雨天直不起来。生小宇的时候大出血,输了四百cc的血。医生说了,我子宫壁薄,再怀有风险。这些你算进去了吗?"
我沉默了。
"你没算。你只算钱。钱不够可以挣。我这条命,你算过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这个意思。你觉得我生这个孩子是给家里添负担。你觉得我应该听话,打掉,安分守己带两个孩子,等你儿子挣钱养家。你觉得我二十六岁了,三个孩子的妈,没资格想别的。"
她站起来。
"我想要个女儿。这是我这辈子,唯一一件我自己想做的事。不是张磊要的,不是你要的,不是我妈要的。是我的。"
她转身上楼了。
卧室门轻轻关上。
我站在客厅里。
茶几上那根验孕棒还在。两道杠。红的。
轩轩走过来,拉我的手。
"奶奶,妈妈怎么了?"
"没事。"
"妈妈哭了?"
"没哭。"
"她眼睛红了。"
"你看错了。"
我抱了一下轩轩。七岁的孙子,沉了。抱在怀里,暖的。
老张走过来,把电视关了。小宇从餐桌底下爬出来,跑到他腿边。
"凤英,"老张说,"你今天说话重了。"
"我说话重了?她要生第三个!你算过账没有?"
"账我算过。是不宽裕。但也不是养不起。张磊说了,他多跑两趟。晚晚说了,她以后出去上班。"
"她上什么班?三个孩子的妈,谁要她?"
"你当年不也——"
"我当年怎么了?我当年没上班!我伺候了你妈二十年!你让我提这个?"
老张不说话了。把小宇抱起来,去厨房了。
我坐在沙发上。
茶几上那根验孕棒,两道杠。
红的。
刺眼。
我拿起验孕棒,想扔。手抬起来,又放下了。
我走到垃圾桶旁边,站了很久。
最后我把验孕棒放回茶几上。
不是同意。是下不了手。
像当年我婆婆让我打,我下不了手一样。
历史转了一圈,又回来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楼梯的方向。
楼上安静。卧室门没开。
我想起二十岁那年,我挺着肚子,在纺织厂的缝纫机前踩了一整天。脚肿了,腰断了,手指被针扎了三次。但我没停。
因为那是我自己的。
我自己的。
不是我婆婆的。不是张德福的。是我的。
现在晚晚说"我自己的"。
她说的跟我当年一样。
可我拦了她。
我拦了她。
像赵桂兰拦我一样。
我变成了我婆婆。
不是变成了她的人。是变成了她的形状。
她在我身上,刻了模子。我照着模子,去刻晚晚。
我想到这里,手抖了。
不是气的。是怕的。
怕我变成了自己最恨的那个人。
第二章
我一夜没睡。
不是翻来覆去那种失眠,是躺着,眼睛睁着,天花板上的裂纹一道一道数过去,数了三遍。老张打呼,跟拖拉机似的,一下一下的。我听着他的呼噜,心里反而更清醒。
我婆婆赵桂兰活着的时候也打呼。声音比老张还响。她睡西屋,我睡东屋,中间隔了个小厅,她打呼我都能听见。那时候我恨这呼噜声,觉得她连睡着了都要压我一头。现在老张打呼,我倒不恨了。人老了,恨不动了。
凌晨四点,我起来喝水。经过晚晚房间,门缝里没有光。她睡了。也好,怀着孕不能熬。
我站在走廊里,摸着墙。墙皮有点起翘,我上个月用胶水粘过,没粘住,又翘起来了。这房子住了七年,哪儿都旧了。地板是开发商送的强化复合,当时觉得挺好,现在踩上去咯吱响。厨房的瓷砖裂了一块,我拿透明胶贴的。卫生间的防水层不行,楼下邻居上来找过两次,老张买了桶防水涂料自己刷的。
这些事,以前我婆婆活着的时候,她不管。房子漏了,她说"你找人修"。地脏了,她说"你拖"。她坐在堂屋里嗑瓜子,我蹲在地上擦她吐的瓜子皮。她生了三个孩子,老大是闺女,老二是张德福,老三是闺女。她不疼闺女,说闺女是赔钱货。她疼张德福,因为张德福是儿子。
她疼儿子的方式是——让儿子舒服,让儿媳妇受着。
我嫁过去第一年,过年。张德福的姐姐们回来,带了礼物。大姐带了一箱苹果,二姐带了一件毛衣。赵桂兰把苹果分了,一人一半。毛衣给了张德福。两个姐姐笑着说"妈偏心",她瞪一眼:"偏心怎么了?儿子是传宗接代的。"
我站在旁边,手里端着洗菜盆。没人给我分苹果。没人问我冷不冷。
第二年,我怀了张磊。三个月的时候掉了。我蹲在厕所里,血水流了一地。赵桂兰在门外说:"身子不争气。"我趴在地上,起不来。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她那句话。
后来我又怀了两次,都掉了。她让我去庙里求子,去邻村找神婆,喝符水。符水是黄表纸烧了灰,混在凉水里,喝下去。我喝了,吐了三天,胆汁都吐出来了。她站在旁边说:"心不诚。"
张磊七岁那年,我怀上了。这次没掉。生下来,是个儿子。她看了一眼,说:"行,留着吧。"
留着。
不是"我的孙子"。是"留着吧"。
像留一条狗。
我抱着张磊,软塌塌的一团,哭了一整天。不是高兴。是委屈。我差点死了三回,才换来她一句"留着吧"。
现在晚晚怀了第三个。她说"我自己的"。她说"这是我这辈子唯一一件自己想做的事"。
我拦她。
我说"打掉"。
我说"你拿梦当证据"。
我说"家里条件不好"。
我说"你身体不行"。
我说"你以后会后悔的"。
这些话,赵桂兰说过吗?
说过。
一字不差。
"打掉"——她说过。
"家里穷养不起"——她说过。
"你身子不争气"——她说过。
"你以后会后悔的"——她没说过。但她心里是这么想的。她觉得我生了张磊,把自己一辈子搭进去了,是活该。
我变成了她。
不是像她。是她。
我扶着墙,蹲下来。
走廊里黑。但窗外有光,天快亮了。
我想起一件事。张磊三岁的时候,有一次发烧,四十度。半夜,外面下大雪。我抱着他走了五里路去卫生院。雪没到膝盖,我深一脚浅一脚,摔了两跤。到了卫生院,医生说再晚半小时就要抽风了。我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浑身是雪,头发结了冰碴。张德福赶来的时候,我婆婆也来了。她站在走廊里,说:"孩子没事吧?"我说没事。她"哦"了一声,转身走了。
她不是来看孙子的。她是来看孙子死没死。
我抱着张磊,他烧退了,睡着了。我看着我婆婆的背影,心里那个东西,碎了。
不是不爱了。是死心了。
现在晚晚看着我,眼睛里有火。那团火,是我当年有过的。后来被赵桂兰一盆一盆冷水浇灭了。浇了二十八年,浇成了灰。
我不能再浇了。
我站起来。腿麻了,扶着墙站了一会儿。
天亮了。
我去做早饭。熬了小米粥,蒸了鸡蛋,煎了馒头片。老张起来,洗了脸,去门口看车。轩轩和小宇起来了,闹着要吃糖。我说"吃完早饭再吃",小宇哭了,轩轩哄他。
晚晚下来了。眼睛肿着,哭了。她站在楼梯口,没往客厅走。
"晚晚。"我叫她。
她看着我。
"过来吃饭。"
她走过来,坐在椅子上。我盛了一碗小米粥,放了一勺红糖。她贫血,红糖补血。又夹了一块鸡蛋,放在她碗里。
"吃。"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
"妈。"她说。
"嗯。"
"你昨天说的那些,我想了一夜。"
"吃完了再说。"
她没再说。低头喝粥。
老张回来,吃了两个馒头,说今天有个婚车要停,给五十。他高兴,说"今天运气好"。
吃完早饭,轩轩去上学了。小宇在客厅玩积木。老张看车去了。家里安静了。
晚晚坐在沙发上,我坐在她旁边。
"你说。"我说。
"我想了一夜。你说得对,家里条件不好。我生这个孩子,确实会给你们添负担。但我想好了——生完之后,等老三一岁,我出去上班。美容我忘了,但我可以学。镇上新开了家美容院,在招学徒。不要工资,学三个月。我去了。学成了,一个月至少三四千。能贴补家用。"
"你——"
"你听我说完。我不想变成你。你五十三了,没工作过,没挣过钱。我不想我五十三的时候,也这样。所以我会出去。但在这之前,我要生这个孩子。这是我的。跟张磊一样。跟轩轩小宇一样。是我的。"
她把手放在肚子上。
"他现在多大?"
"应该……四十多天。"
"还小。"
"嗯。还小。"
我伸手,碰了一下她的手背。
她的手粗糙。茧子。跟我的手一样。
"你缺铁。今天我给你炖排骨。放红枣。"
"妈——"
"你别说话。我说的。"
我站起来。
"还有,产后康复那个,一千二,我出。你别让你妈寄钱了。她种地一年挣几个钱。"
"妈。"
她声音哑了。
"你别哭。我没哭。我眼睛干。"
我走了。去菜场。排骨涨了,四十二一斤。我咬咬牙,买了半扇。红枣、枸杞、山药。一共花了一百零三块。回来炖上。
排骨汤炖了两个小时,满屋子香。小宇在客厅喊"奶奶我要喝",我说"等你妈先喝"。
晚晚下楼了。眼睛还肿着,但洗了脸,梳了头。穿了一件灰色卫衣,松紧带的,肚子还看不出来。
我盛了一碗,推给她。
"喝。"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
"好喝。"
"多喝。"
小宇跑过来:"奶奶,我也要喝。"
"有你的。等着。"
我给他盛了小半碗。他捧着碗,咕咚咕咚喝了,嘴角全是油。
老张回来,闻见香味,说"今天炖排骨了?"我说"嗯",给他也盛了一碗。他喝着,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下午,张磊回来了。
他跑长途,一般三五天回一趟。这次去了五天,黑了,瘦了。进门的时候轩轩和小宇扑上去,一个喊"爸爸",一个哭。张磊笑着,一手抱一个,转了一圈。小宇笑了,轩轩说"爸你放我下来,重"。
张磊放下了,看见我脸色不对,又看见晚晚坐在沙发上,面前一碗排骨汤。
"妈,怎么了?"
我把验孕棒从茶几抽屉里拿出来,给他看。
他看了,愣了。
"又有了?"
"嗯。"
"……"
他坐在沙发上。晚晚看着他。
"你媳妇要生。"我说。
"我知道。"
"你什么意思?"
"我听她的。"
"你听她的?她要生你就生?你拿什么养?三个孩子!你跑长途一个月八千,我退休金四千二,你爸两千多,全搭进去——"
"妈。"他看着我。"我二十八了。我自己的媳妇,我自己养。她要生,我养得起。"
"你养得起个屁!"
"我多跑。以前一个月跑二十天,以后跑二十五天。不睡觉也跑。"
"你不要命了?"
"命不要了也得养。"
他声音不大。但硬。跟晚晚一样硬。
"妈,我知道你是为我们好。你说打掉,是怕晚晚身子吃不消,怕家里钱不够。我都懂。但这是我的孩子。我的。不是你的。你当年没打我,我才能坐在这儿。你让我打掉我的孩子,我做不到。"
他站起来,上楼了。
脚步声在楼梯上响。
我坐在沙发上。老张在旁边,不说话。晚晚在旁边,也不说话。
轩轩跑过来,拉我的手:"奶奶,爸爸上楼了。"
"嗯。"
"奶奶,你哭了?"
"没哭。"
"你眼睛红了。"
"没红。你看错了。"
我抱住轩轩。七岁的孙子,沉了。抱在怀里,暖的。
我想起张磊七岁的时候。我也抱着他。那时候赵桂兰还在。她站在门口,说:"磊他妈,你抱着他干嘛?让他自己走。"
我没放。
现在轩轩抱着我。
"奶奶,你别难过。我长大了保护你。"
"好。"
我笑了。眼泪掉在轩轩头发上。
第三章
张磊上楼之后,家里安静了一阵。小宇闹着要看动画片,我把电视打开,调到小猪佩奇。他坐在地垫上,安分了。轩轩趴在茶几上写作业,铅笔头咬得全是牙印。老张端着排骨汤碗去了厨房,水龙头哗哗响,他在刷碗。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
脑子里乱。张磊那句话一直在转——"你当年没打我,我才能坐在这儿。"
对。我没打。我跑了。从村子里跑到县城,挺着肚子踩缝纫机。脚肿得鞋子穿不进去,穿我婆婆的布鞋,大三个号,用绳子绑着。踩一天缝纫机,晚上回出租屋,一个人烧水,泡脚。水烫,脚放进去,肿得发亮的皮肉上泛出一片红。我那时候想,这孩子生下来,我一定不让他受委屈。
结果呢?
张磊小时候,我婆婆抢着带。不是疼孙子,是控制。孩子跟奶奶亲,跟我反而不亲。三岁之前,张磊喊"奶奶"比喊"妈"早了两个月。我那时候心里酸,但不敢说。说了就是"不孝顺",说了就是"当妈的还跟婆婆争孩子"。
后来张磊上学了,我婆婆不管了。说"学习的事我不管,你们自己操心"。张磊成绩不好,我每天晚上陪他写作业,陪到十点。他笨,数学尤其差。一道题讲五遍不会,我急了打他手心。打完他哭,我也哭。
现在张磊二十八了。开半挂。一个月八千多。结婚了,生了俩。他跟他爸一样,闷。心里有主意,但不说。今天他说"我养得起",我信。他这孩子,说得出做得到。跑长途苦,他从来没喊过累。去年冬天,大雪封路,他在高速上堵了两天一夜,车里没吃的,就啃了两包方便面。回来之后发高烧,三十九度八。我让他去医院,他说"没事,睡一觉就好"。睡了两天,真就好了。起来又去跑车。
他跟他爸不像。老张是个老好人,谁说什么都点头,但心里没主意。张磊不一样。他倔。这倔劲儿,不知道像谁。不像我,我年轻时候也倔,但后来被磨平了。不像他爸,老张从来没倔过。像我婆婆?也不像。赵桂兰的倔是压人,张磊的倔是扛事。
晚晚也是倔的。两个人倔到一块儿去了。
我坐在沙发上,想了很多。想到中午,老张喊我吃饭。我过去一看,晚晚在厨房里,给我盛了一碗面条。卧了个鸡蛋。
"妈,你吃。"她说。
我接过碗。面条是挂面,汤是排骨汤打的底。香。
"你什么时候学会炖排骨汤的?"我问。
"昨天看你炖的。我记了个大概。"
我吃了一口。咸了。盐放多了。
但我全吃完了。
下午,我去了镇上的卫生所。
不是带晚晚去。是我自己去的。我想问医生,她这个身体,怀第三个,到底行不行。
卫生所不大,三间平房。门口挂着个牌子,红底白字:"城关镇卫生所"。刘医生在里面,戴着老花镜,在写什么。她看见我,摘了眼镜。
"凤英?你怎么来了?不舒服?"
"不是我。是晚晚。"
"晚晚怎么了?"
我把情况说了。怀了第三个,四十多天。贫血,血红蛋白九十二。血压偏低,上次量的是九十比六十。低血糖史,去年晕过一次,在菜场,被人送回来的。甲状腺结节,去年体检查出来的,良性的,定期复查。
刘医生听完,皱了眉头。
"她才二十六,生了两个都是顺产,间隔短。老二才三岁,子宫还没完全恢复好。这次又怀了,孕期子宫破裂的风险比一般人高。不高,但存在。"
"高多少?"
"不高。大概千分之几。但一旦发生,大人小孩都危险。"
我手攥了一下。
"贫血会加重。孕期铁需求量大,她本来血红蛋白就九十二,再往下降,可能掉到八十以下。到时候头晕、乏力、心悸,严重了要输血。血压低,后期可能会晕厥。甲状腺结节孕期可能增大,需要每月复查。还有——"
"还有什么?"
刘医生看了我一眼。
"她心理上。她才二十六,三个孩子。社会隔离感会很强。没有工作,没有社交,全部精力都在孩子身上。产后抑郁的风险比头胎二胎都高。你们家——"她顿了顿,"支持她吗?"
"我……"
"婆婆支持很重要。很多产后抑郁,不是因为带孩子累,是因为家里没人理解。老公不在家,婆婆不支持,自己妈又远。一个人扛,扛不住的。"
我坐在那儿,没说话。
刘医生递了张纸巾给我。我这才发现我眼眶湿了。
"凤英,你当年也难吧?"
"你怎么知道?"
"猜的。你婆婆赵桂兰,当年在镇上出名。谁不知道她?"
我苦笑了一下。
"我当年怀张磊,她让我打。我没打。跑了。"
"你跑了?"
"嗯。跑到县城,在纺织厂踩缝纫机。踩到七个月。"
"后来呢?"
"后来张德福追过来,跪在厂门口,我跟他回去了。"
"你后悔吗?"
我沉默了很久。
"后悔了。"
"可你还是跑了。"
"对。我还是跑了。"
"晚晚跟你不——她比你年轻。她有选择。"
"她选的是生第三个。"
"那也是她的选择。"
我拿着报告单,走出来。
外面太阳大。我站在卫生所门口,眯着眼。
"支持"两个字,刘医生说的。
我支持她吗?
我昨天说的是"打掉"。
今天来问风险,是因为我想知道——她要是生了,会怎样。
不是因为我想让她生。
是因为我在怕。
怕她出事。
怕她像我当年一样,大出血。怕她像我当年一样,难产。怕她像我当年一样,差点没命。
我拦她,不是因为赵桂兰。是因为我怕。
我怕她死。
我怕她变成我。
我怕她五十三岁的时候,坐在沙发上,跟自己儿媳妇说"打掉"。
怕这个轮回,永远断不了。
我走回家。路上经过菜场,没进去。经过小学,轩轩正在操场上体育课,跑得满头汗。经过幼儿园,小宇在滑梯上,被老师扶着。经过物流公司,张磊的车不在,出去了。
回到家,晚晚在阳台上晾衣服。阳光打在她身上,她瘦,影子长。听见我进门,她回头。
"妈,你去了哪儿?"
"出去走了走。"
"吃饭了吗?"
"吃了。"
她没再问。继续晾衣服。我看着她的手。手指细长,但关节大,指甲盖泛白。贫血的指征。刘医生说的,贫血的人指甲发白,嘴唇发白,眼睑发白。
我走过去,帮她撑衣服。
"妈,我自己来。"
"一起。"
我们俩站在阳台上,一前一后撑衣服。她的,我的。她的衣服小,我的衣服大。她的T恤,我的外套。她的牛仔裤,我的裤子。晾完了,她去收昨天洗的被套。
"晚晚。"
"嗯?"
"你缺铁。明天我给你买猪肝。猪肝补铁最快。"
"好。"
"还有,你那个产后康复,一千二,我出。你别让你妈寄钱了。"
"妈——"
"你别说话。我说的。"
她没说话。低头收被套。
我看见她眼眶红了。
"你别哭。我没哭。我眼睛干。"
"妈,你说了三遍眼睛干了。"
"……"
我转身去厨房。切了半颗白菜,准备晚上熬汤。刀在案板上响,一下一下的。
老张回来了,在门口喊:"凤英,有个事跟你商量。"
"什么事?"
"隔壁老刘说,他儿子在省城工地当包工头,缺人。问我干不干。一个月四千五,管吃管住。三个月工期。"
"你六十多了,去工地?你疯了?"
"不是搬砖。是看材料。守夜。不累。"
"不累个屁!工地晚上冷,你关节炎犯了怎么办?你去年冬天膝盖肿了半个月,忘了?"
"那……晚晚要生第三个,家里钱紧。我多挣点是点。"
我放下刀。
"你不去。"
"凤英——"
"我说你不去。你六十多了,去什么工地。家里的事,我来想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你退休金就四千二——"
"我那笔补偿金。五十万。定期三年,还有八个月到期。到时候取出来,一部分还房贷,一部分留着应急,剩下的——"
"你疯了?那是你的养老钱!"
"不是我的。是咱家的。"
"凤英,你听我说。那笔钱你不能动。你存着,以后生病、住院、请护工,都得用钱。你五十三了,谁知道以后——"
"晚晚二十六。她比我的养老钱重要。"
老张看着我。
"你变了。"
"没变。就是想明白了。"
他没再说。转身去倒水了。
我继续切白菜。刀在案板上响。
一下。一下。
我想起我婆婆赵桂兰。她存了一辈子钱。藏在床板底下,用塑料布包着。她死了之后,老张翻出来,三万六千块。全是十块二十块的,叠得整整齐齐。她一辈子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存了这些钱。最后没花上,死了。
我不要那样。
我的钱,活着的时候花。花在值得的人身上。
晚晚值得。
第四章
那笔补偿金的事,我没跟晚晚提。不是怕她知道,是怕她不要。这姑娘脸皮薄,你给她一百块钱她都要推三阻四,更别说动我养老的本钱。但我心里有数。五十万,定期三年,明年六月到期。到时候取出来,先还了房贷剩下的十一万,再拿十万出来给晚晚——生孩子要用,产后康复要用,孩子落地之后头两年是最烧钱的。剩下的二十九万,我留着。不是留着养老,是留着万一有事。人活到五十三,谁敢说自己没个病没个灾。
我切完白菜,熬了一锅白菜豆腐汤。晚晚在阳台上收完被套,下来帮我把碗筷摆好。她做事仔细,筷子一根一根对齐,碗扣在碟子上,碟子朝一个方向。她刚嫁过来的时候不是这样的,那时候毛手毛脚,碗摔了三个,我婆婆——哦不,我自己当时心里也嘀咕。后来生了轩轩,她一下子就稳了。当妈的人,手稳了,心也稳了。
晚上张磊没回来。跑长途去了,说是去邻省拉一批钢材,来回要两天。他走之前给晚晚打了个电话,我在旁边听见晚晚说"没事,你放心跑,家里有我"。挂了电话她摸了摸肚子,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
我端了洗脚水给她。她说"妈我自己来",我说"你坐着"。我蹲在地上,把她的脚放进水里。她的脚后跟裂了口子,是秋天干的。我拿浮石给她搓了搓,涂了点凡士林,拿袜子套上。
"妈,我自己能行。"她又说了一遍。
"我知道你能行。但我愿意。"
她没再推。
第二天早上,我去菜场买了猪肝。十二块钱一斤,我买了两斤。回来焯水,切片,炒了。放姜放蒜放料酒,去腥。晚晚吃了小半盘,说"没那么腥了"。我记着呢,上次炖排骨汤她嫌腥,这次猪肝我拿牛奶泡了半小时,血水泡出来不少,腥味确实轻了。
吃完早饭,轩轩上学去了。小宇在客厅搭积木。老张看车去了。晚晚坐在沙发上,拿着手机搜东西。我凑过去看了一眼——"孕妇补铁食谱""第三胎注意事项""产后盆底肌修复"。
她搜得挺认真。一条一条点进去看,看到有用的就截图保存。
"你别在手机上看太久,对眼睛不好。"我说。
"嗯,马上就好。"
她又看了一会儿,放下手机,看着我。
"妈,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说。"
"我妈那边,我想告诉她。"
"你还没说?"
"没。我想等稳定了再说。现在才四十多天,还早。"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说?"
"过了三个月。等胎稳了。"
"行。你说了她什么反应?"
"她肯定骂我。"晚晚笑了笑。"上次生小宇她就不乐意,说'一个够了,再生身子垮了'。这次三个,她得骂死我。"
"她骂归骂,但会帮你的。"
"嗯。我妈刀子嘴豆腐心。她说了,等生了,她过来帮我带一阵。"
"她能过来?地里谁管?"
"我爸在家。他一个人能行。"
晚晚她爸在安徽老家种了五亩地,水稻加油菜。她妈在镇上给人当保洁,一个月一千二。两口子一年到头攒不下几个钱。但晚晚嫁过来的时候,她妈给了八千块,说是嫁妆。八千块,在她们村算多的了。我那时候心里过意不去,后来给晚晚买了个金戒指,一千二,算是回礼。
"你妈要是过来,住哪儿?"我看了看家里。三居室,主卧我和老张,次卧张磊和晚晚,小卧室轩轩和小宇上下铺。再来一个人,挤不下。
"我睡沙发也行。"晚晚说。
"你怀着孕睡什么沙发。到时候把小卧室收拾一下,加张折叠床。轩轩和小宇挤一张上下铺,你妈睡另一张。"
"那轩轩愿意吗?他现在非要自己睡。"
"他敢不愿意。跟小宇挤一晚上又不会掉块肉。"
晚晚笑了。这次笑得真心,酒窝露出来了。我好久没见她笑了。
下午,我翻出我那件藏青色毛衣。结婚那年买的,呢子的,当时花了八十块,心疼了好几天。后来不怎么穿,压在箱底。我拿出来看了看,没起球,就是袖口磨毛了。我想了想,拆了。
我不会织毛衣。但我妈会。我小时候看她织过,拿两根竹针,毛线绕来绕去,能织出整件衣服。我记了个大概。现在手机上有视频,我搜了"毛衣编织教程",跟着学。竹针是老张去镇上买的,五块钱一对。毛线就是那件毛衣拆下来的,藏青色的线,粗的。
我坐在沙发上,一针一针地织。手指不灵活,扎了好几回。第一针就歪了,拆了重来。小宇在旁边看,说"奶奶你在干嘛",我说"织毛衣",他问"给谁织的",我说"给你妈妈"。
他哦了一声,继续玩积木。
晚晚从楼上下来,看见我手里两根竹针和一团线,愣了。
"妈,你在织毛衣?"
"嗯。"
"你会织吗?"
"不会。学着来。"
她走过来,看了看我织的那几针。歪歪扭扭,松的松紧的紧。
"妈,你这针法不对。起针太紧了,织出来领口套不进去。"
"那怎么办?"
她坐下来,接过竹针。"我妈教过我。我给你织吧。"
"你会?"
"嗯。我妈织毛衣可好了。我小时候穿的毛衣都是她织的。"
她接过去,拆了我织的那几针,重新起头。手指翻飞,竹针碰在一起,哒哒响。比我的笨办法好看多了。
"你什么时候学的?"
"十二三岁吧。我妈说,女孩子得会这个。以后给老公织,给孩子织。"
她低着头织,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柔和。二十六岁,但这一刻看着像十几岁。
"你妈织的毛衣,你还留着吗?"我问。
"留了一件。红色的,我十六岁那年她给我织的。太短了穿不了,但我留着。"
"回头拿来我看看。"
"好。"
她织了半小时,织出了一小片。针脚密,整齐。我看着她的手。手指细长,翻动起来像蝴蝶。
"晚晚。"
"嗯?"
"你织得真好。"
"我妈教的。"
"你妈是个好妈妈。"
她停了一下。竹针悬在半空。
"嗯。她是的。"
她继续织。哒哒,哒哒。
我坐在旁边,看着她。心里那个东西,软了一下。
不是心疼。是服气。
这姑娘,二十六岁,两个孩子的妈,怀了第三个,手上有茧子,脸上有斑,但她坐在那儿织毛衣的样子,比她十九岁穿白T恤牛仔裙站在我家门口的时候,好看。
真的好看。
第五章
毛衣织了三天。晚晚每天趁小宇睡觉的时候织一会儿,针脚越来越顺。藏青色的毛线在她手指间绕来绕去,竹针碰在一起发出轻响。到第五天,前后片都织好了,她开始缝合。我看着她拿缝针把两片连起来,动作利落,像她妈教出来的。
"妈,你过来试试。"她把半成品往我身上比了比。
我穿上,对着穿衣镜照了照。藏青色,圆领,针脚虽然不算特别细密,但整整齐齐。袖口她织了螺纹收边,腰身微微收了一点。穿在身上暖和。
"还行。"我说。
"哪天我给你织件新的。这件毛线拆过,有点毛躁了。"
"不用。这件好。穿着暖和就行。"
其实我心里知道,这不是什么好毛线。拆了重织的,纤维都毛了,穿在身上有点扎。但那股子扎劲让我想起我妈。我妈活着的时候也织毛衣,用的是最便宜的腈纶线,穿在身上扎得慌,但她织得密,风刮不透。冬天穿着她织的毛衣去上学,同学们笑我"你妈织的跟个麻袋似的",我嘴上说"管它呢暖和就行",心里其实也觉得丑。后来我妈死了,我把那件"麻袋"毛衣收在箱底,搬家的时候弄丢了。到现在我还记得那件毛衣的颜色——藏蓝色,跟这件差不多。
晚晚缝合完最后一针,拿剪刀剪了线头。
"好了。你穿穿看,哪里不合适我改。"
我穿上,扣上最上面一颗扣子。领口有点紧,她拆了重新织了三行,松了一点。袖子长了,她卷了两圈。
"行了。"她看着我穿那件毛衣,笑了。"好看。藏青色衬你。"
"我五十三了,穿什么好看。"
"好看就是好看。"
她收拾竹针和剩下的毛线。我坐在沙发上,没舍得脱。
十月二十号,张磊回来了。这次去了三天,拉了一趟钢材,回来得早。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眼窝陷下去了,嘴唇干裂。我让他赶紧吃饭,晚晚端了热汤面出来。他吃了大半碗,放下筷子说"饱了"。
"你才吃这么点?"我问。
"路上吃了泡面,不饿。"
"泡面能顶什么?你跑长途一天到晚在车上,不吃东西怎么行?"
"真不饿,妈。"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晚晚走过去,摸了摸他的额头。
"你发烧了。"
"没有,就是有点累。"
"你额头烫。张磊,你量个体温。"
老张翻出体温计,夹在张磊腋下。五分钟之后拿出来——三十八度六。
"还说不发烧!"我急了。"你这明显是累的。三天跑了两趟长途,吃不好睡不好,不发烧才怪。"
"没事,睡一觉就好。"
"睡什么觉!你都烧到三十八度六了,万一烧成肺炎怎么办?去年隔壁老王家儿子就是感冒拖成了肺炎,住了半个月院。"
"妈,真没事——"
"晚晚,去卫生所。让刘医生看看。"
"我不去卫生所。吃点退烧药就行。"
"不行!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结果烧了三天。走,现在就去。"
我拽着他胳膊,硬拉起来的。他没力气挣,被我拽着往外走。晚晚跟在后面,拿了件外套给他披上。老张在后面喊"我也去",我说"你看着小宇"。
卫生所刘医生值班。量了体温,三十八度八。听了听肺,说没事,就是感冒引起的低烧。开了退烧药和感冒冲剂,又抽了血,说查个血常规看看有没有炎症。
等结果的时候,张磊坐在走廊的椅子上,靠着墙,眼睛闭着。晚晚坐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我站在旁边,看着我儿子。二十八岁,头发里已经有了白丝。脸上晒得黑,但眼角的纹路藏不住。手粗糙,指关节大,方向盘磨的。
结果出来了。白细胞偏高一点,有轻微炎症。刘医生说没事,吃药,多喝水,休息两天。
拿了药回家。张磊吃了退烧药,躺下就睡了。晚晚给他盖好被子,出来跟我说:"妈,他最近跑得太凶了。"
"我知道。"
"他上个月跑了二十六天。一天都没歇。"
"我知道。"
"他跟我说想多挣点,说老三来了花钱多。"
我沉默了。
"我跟他吵了一架。我说你不要命了。他说'没事,扛得住'。妈,他这样下去会垮的。"
"我知道。"
我坐在沙发上,手攥着那件藏青色毛衣的袖口。
"我明天去银行问问。那笔定期,能不能提前取。"
"妈,不行。提前取利息全没了。你那五十万存的三点二五,提前取按活期算,差了——"
"差了多少?"
"差了……一万多。快两万。"
"一万多就一万多。他不能这么跑。"
"妈,你别动那笔钱。张磊知道了会跟我急的。他跟我说过,你的养老钱他一分不动。"
"他不动,我动。"
"不行。"
"你别管了。我去问,能取就取。取出来先还了房贷,他每个月少还两千三,压力小一点。剩下的放活期,应急用。"
"妈——"
"你别说了。我定了。"
晚晚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再劝。
第二天一早,我去银行。县里农商行,柜台是个小姑娘,二十出头,扎着丸子头。我说要提前支取定期。她查了查,说还有八个月到期,提前取按活期利率零点二五算。五十万,存了两年四个月,利息本来应该有四万多,提前取只能拿一千多。
一千多。
差了快四万块。
我站在柜台前,手按着身份证,没说话。
小姑娘问:"阿姨,您确定要取吗?"
我想起张磊发烧的样子。眼窝陷下去,嘴唇干裂,三十八度八。二十八岁的人,看着像三十八。
"取。"
手续办了二十分钟。五十万转成活期,加上那点利息,一共五十万零一千二百块。我留了五万在卡上,剩下的取了现金。柜员问要不要装袋,我说要。她拿了个牛皮纸袋,把钱装进去,封了口。
我拎着袋子出来。沉。五十万现金,二十斤都不止。我两只手提着,走了两步,胳膊就酸了。
去物流公司找张磊。他今天没出车,在家休息。我到了之后,把牛皮纸袋往桌上一放。
"妈,你这是——"
"五十万。我定期提前取了。你拿去还房贷,剩下的留着。房贷还完了你每个月少还两千三,别跑那么凶了。"
"妈你疯了?!"他站起来。"你那定期提前取利息全没了!差了快四万!"
"四万块买你一条命,值。"
"不行!你这是你的养老钱!我不能要!"
"你不要我扔了。"
"妈!"
他急了,脸涨得通红。晚晚从后面过来,看见牛皮纸袋,愣了。
"妈,你真取了?"
"取了。"
"你——"张磊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你这是干什么!你五十三了,你把钱全取出来给我?你以后生病怎么办?你住院怎么办?你——"
"我身体好得很。去年体检除了胆囊炎啥毛病没有。你别咒我。"
"这不是咒!这是事实!人老了谁没个病——"
"张磊。"我看着他。"你听我说。你爸六十多了,看车一个月两千。我退休金四千二。你媳妇怀着孕,还要带两个孩子。你一个月跑二十六天车,烧到三十八度八你都不歇。这个家,不能这么撑了。我的钱放在银行里生利息,利息赶不上你烧坏身子。你倒下了,这个家才真完了。"
他站在那儿,喘着粗气。
"妈,我不能要。你拿回去存上。"
"存不回去了。已经取了。"
"你——"
"你拿着。房贷还了。剩下的你留着。别跑那么多车了。一星期跑四天,歇三天。行不行?"
他看着我。眼眶红了。
"妈。"
"别叫了。去还房贷。"
他没动。
晚晚走过去,拉了拉他的袖子。
"张磊。听妈的。"
他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我转身走了。走出物流公司,外面的风吹在脸上。凉。但我心里松了一口气。
那五十万,是我一辈子的积蓄。机械厂干了二十八年,从学徒到车间主任,一个月工资从一百八涨到四千五。加班费、年终奖、补偿金。一分一分攒下来的。
现在给了儿子。
我婆婆赵桂兰要是知道了,得骂我"败家"。她那三万六千块藏到死都没舍得花。我五十万,拿出来连眼都不眨。
不一样。
她攒钱是为了自己。我拿出来是为了这个家。
为了张磊不烧死在半挂上。
为了晚晚不用一个人扛三个孩子。
为了轩轩和小宇有爸在。
为了我自己——晚上能睡着觉。
第六章
房贷提前还清的手续办了三天。张磊去公积金中心跑了一趟,又去银行跑了一趟,签字、盖章、打结清证明。十一月三号,他拿着那张结清证明回来,往茶几上一放。薄薄一张纸,上面写着"贷款已结清"。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七年。十一万。还清了。
张磊坐在沙发上,没说话。老张凑过来看,念了上面的字:"贷款已结清。"他念了两遍,点点头,说"好"。晚晚在厨房里切土豆,听见动静探出头,看了那张纸一眼,又缩回去了。
轩轩放学回来,扔了书包就问:"爸爸,你今天怎么在家?"张磊说"爸休息"。轩轩高兴了,说"那你可以陪我写作业吗",张磊说"行"。小宇从幼儿园回来,一进门就喊"爸爸",扑上去。张磊抱着他,亲了一口。小宇说"爸爸胡子扎",张磊笑了。
那天晚上,张磊没出车。这是他大半年以来第一个没有出车的晚上。晚晚炒了四个菜,我蒸了米饭。一家人围着桌子吃饭。轩轩说学校运动会他跑了第三名,小宇说今天在幼儿园画了一幅画,画的是太阳和花。张磊吃了一碗饭,又添了半碗。晚晚给他夹了一筷子土豆丝,说"多吃点"。老张喝了二两白酒,脸红了,话多了,说"这房贷还完了,我心里一块石头落地了"。
我吃着饭,看着他们。五口人,围在一张桌子上。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每个人脸上。晚晚的脸上有了点血色,不是那种贫血的苍白了。张磊的眼窝没那么深了,吃了几天饭养回来的。轩轩的门牙掉了一颗,说话漏风。小宇把饭粒粘在下巴上,像长了白胡子。
我想起我小时候。我爸活着的时候,我们一家四口也这样。我爸、我妈、我、我弟。围在一张桌子上吃饭。我爸喝酒,我妈给我弟夹菜,我坐在边上,自己吃自己的。那时候我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后来我嫁了,有了张磊,又有了这么一大家子。
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算出来的。
账算得再精,算不出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顿热乎饭。
房贷还清之后,张磊听话了。一星期跑四天,歇三天。他跑车的时候,我在家帮晚晚带孩子。她现在快三个月了,肚子微微鼓起来,穿宽松的衣服还看不太出来。但孕反来了。早上起来干呕,有时候吐酸水。我给她备了苏打饼干,放在床头,醒了先吃两口压一压。
她吐得没怀小宇那会儿凶,但也不轻。有一次早上吐了三次,最后吐的都是黄水。我看着心疼,说"要不还是去打个营养针",她说"不用,扛扛就过去了"。跟她妈一样,能扛。
十一月中旬,她妈打来电话。晚晚开了免提,我听见那头的声音:"你又怀了?你疯了?两个还不够你累的?"晚晚说"妈,我想要个女儿"。她妈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身子吃得消吗"。晚晚说"吃得消"。她妈又沉默了,然后说"我下个月过去一趟"。晚晚说"好"。挂了电话她眼眶红了,跟我说"我妈骂完了就算同意了"。
她妈叫李秀芝,五十一岁,在安徽老家种地,农闲的时候去镇上给人当保洁。我见过一次,前年过年的时候来的。矮矮胖胖的,圆脸,说话大嗓门。一看就是个利索人。她来的时候给我带了一袋自家种的花生,还有一床她自己缝的棉花被。被子厚实,针脚粗,但棉花铺得匀。我收下了,一直盖着。去年冬天特别冷,那床被子救了命。
晚晚说她妈下个月来,我得准备一下。小卧室收拾出来,上下铺腾出一张床,铺上干净的床单被罩。又去镇上买了个新的电暖器,一百八十八块。她妈来了怕冻着。
十一月二十号,张磊跑车回来,带了个消息。物流公司要裁员,因为油价涨了,运费没涨,老板说要砍掉一半司机。张磊说"不知道能不能留下来"。我听了心里一紧。
"那要是裁了,你怎么办?"
"再找呗。省城那边有家物流公司在招人,工资高一点,但跑得远,一趟要三四天。"
"别去了。你跑那么远,家里顾不上。"
"那怎么办?这边要是裁了,我总不能在家闲着。"
"你先等等。没裁之前别慌。真裁了再说。"
他点点头。但眉头没松开。
第二天,我去菜场买菜,碰见隔壁单元的刘婶。她拉着我问"你家晚晚是不是又有了",我说"嗯"。她咂咂嘴,说"你也不拦着点,两个还不够啊"。我说"她要生,我拦不住"。刘婶说"你就是心太软,要是我家儿媳妇,我早骂回去了"。我笑了笑,没接话。拎着菜走了。
路上我想,刘婶那种婆婆,我见过。我婆婆赵桂兰就是那样。儿媳妇生不生、怎么生、什么时候生,全得听她的。不听就骂,骂不听就闹。她那套东西,我从小看到大。我嫁过去之后,她管我管得更狠。穿什么衣服她要说,跟谁说话她要说,回娘家几天她要说。我回娘家,她给我定规矩:一年最多回去两次,每次不超过三天。我弟结婚那年,我想多待两天,她打电话到村里,让我"赶紧滚回来"。
我滚回来了。坐了四个小时的班车,下车的时候腿都肿了。
现在刘婶说"要是我家儿媳妇我早骂回去了"。我心想,骂回去了又怎样?儿媳妇听话了,打了,你高兴了。然后呢?她恨你一辈子。她变成第二个你。她将来对她儿媳妇说"打掉",她儿媳妇恨她。一代一代,没完没了。
我不干。
我妈当年没拦过我。她只说过一句话:"凤英,你自己选的,自己受着。"她没骂我,没拦我,没说"我早就知道"。她就是让我自己选。我选了嫁张德福,她没拦。我选了生张磊,她没拦。我选了伺候赵桂兰二十年,她没拦。
她只说了一句:"你自己选的,自己受着。"
那时候觉得冷。现在觉得暖。因为她没拦我。她让我自己走。摔了,她不笑。站起来了,她不夸。她就在那儿。看着。
我现在对晚晚,也是这个意思。不是支持,不是反对。是"你自己选的,我陪着你"。
排骨汤又炖上了。这次我加了山药和胡萝卜。山药补脾胃,胡萝卜维生素多。晚晚的血红蛋白从九十二涨到了一百,虽然还低,但往好的方向走了。刘医生说"控制得不错,继续保持"。
晚晚织的那件藏青色毛衣我天天穿。老张说"你那毛衣该洗了",我说"不洗,洗了变形"。其实是舍不得。那件毛衣歪歪扭扭的,针脚松紧不一,领口还有点歪。但穿着暖。是晚晚一针一针织的。
十二月初,晚晚她妈李秀芝来了。
坐了大巴车,颠了五个小时。我让张磊去车站接的。她拎了个蛇皮袋,里面装着花生、自家腌的咸菜、一床新缝的棉垫子。人比上次见的时候又老了一点,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皱纹深了。但精神头好,大嗓门,进门就喊"晚晚呢"。
晚晚从楼上下来,李秀芝上下打量她,说"瘦了"。晚晚说"没瘦,胖了三斤"。李秀芝伸手摸了摸她的肚子,说"才三个多月,看不出来"。晚晚说"嗯,还早"。李秀芝又看了我一眼,说"凤英,麻烦你了"。我说"不麻烦,一家人"。她点点头,没多说。
晚上吃饭,李秀芝喝了点酒,话多了。她说"晚晚这孩子倔,跟她爸一样。她要生就生吧,我拦不住。但我把话说前头——生完之后,你得让她出去上班。不能跟你们家那口子似的,一辈子围着灶台转"。
我筷子停了一下。
"我知道。"我说。
"你当年就是吃了这个亏。"她看着我。"我听晚晚说过。你伺候婆婆二十年,伺候到婆婆死。自己没挣过一分钱。你不想让晚晚也这样吧?"
"不想。"
"那就让她出去。学门手艺,自己挣钱。哪怕一个月挣两千,那也是她自己的。"
"她说了,等老三一岁,去镇上美容院当学徒。"
"那就好。"李秀芝点点头,又喝了口酒。"我这次来,帮她带一阵。等孩子生了,满月了,我再回去。地里我让她爸一个人先顶着。"
"你待多久都行。"我说。
她住了下来。小卧室里加了张折叠床,她睡得下。每天早上五点起,帮着烧水、扫地、洗衣服。我让她别干,她说"我闲不住"。老张说"嫂子你来了就歇着",她说"歇什么歇,我又不是来享福的"。
她跟我还行。不亲,但客气。能说到一块儿去。有一回晚上,轩轩和小宇睡了,张磊跑车去了,晚晚在楼上躺着。我和老张、李秀芝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李秀芝忽然说:"凤英,你是个好婆婆。"
我愣了。
"我当年嫁过去,我婆婆天天骂我。说我娘家穷,说我不会干活,说我把她儿子勾走了。我生晚晚的时候难产,她在产房外面跟医生说'保小'。"
我手一紧。
"晚晚活了,我也活了。她看了一眼晚晚,说'是个赔钱货'。我抱着晚晚哭了三天。"
她看着电视,没看我。
"后来晚晚长大了,她婆婆——就是你家那口子的妈——我没见过,但听晚晚说过。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们这家人,婆婆就没一个好的。"
我沉默了。
"但你是第一个。"她转头看我。"你是第一个没让儿媳妇打掉的婆婆。"
我鼻子酸了。
"我妈当年也说'保小'。"我说。
"我知道。"
"我跑了。"
"我知道。"
她拍了拍我的手背。
"你跑对了。"
第七章
李秀芝来了之后,家里热闹了不少。她嗓门大,走路带风,早上五点起来烧水,锅碗瓢盆碰得叮当响。小宇醒了就找她,喊"姥姥",她应得脆生生的。轩轩放学回来也黏她,因为李秀芝会折纸,折青蛙、纸船、千纸鹤,折得比幼儿园老师还像样。老张说"嫂子你手真巧",她说"乡下人没啥本事,就会这些哄孩子的玩意儿"。
晚晚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三个多月的时候,开始显怀了。她穿的衣服从宽松T恤换成了孕妇裤,裤腰是松紧带加托腹的。我看着她弯腰捡小宇的玩具,动作明显慢了。我说"你别弯腰,蹲下去",她说"蹲不下去了,肚子顶着"。
十二月中旬,她去卫生所做了NT检查。刘医生说"胎儿大小正常,颈项透明层厚度正常"。晚晚拿着B超单子回来,笑得眼睛弯成一条缝。我看了那张单子,黑乎乎的一团,什么都看不出来。晚晚指着上面一个模糊的轮廓说"这是头,这是身子",我还是看不出来。但她说正常,我就放心了。
血红蛋白查了一次,一百零三。比上次又涨了一点。刘医生说"补得不错,继续保持"。猪肝我一周给她炖两次,红枣枸杞天天放,菠菜换着花样做。她现在闻不了鱼腥味,鲫鱼汤做不了了,改成了排骨汤和鸡汤。鸡汤她能喝,说"不腥,香"。
张磊那边,物流公司裁员的消息落地了。裁了一半,但张磊留下来了。老板说他跑车稳、不出事、从不迟到,是"最放心的司机"。他回来跟我说的时候,语气里有一丝高兴。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好好干"。他点点头。
但工资没涨。还是底薪四千五加提成,一个月八千多。房贷还清了,每个月少了两千三的支出,日子松快了一些。不过晚晚产检、买孕妇装、补品这些又添了新的开销。算下来收支勉强打平。李秀芝来了之后,买菜做饭多了双筷子,但她自己掏钱,每次去菜场都抢着付。我拦了两次没拦住,后来就不拦了。她有她的脾气。
十二月底,快过年了。张磊跑了最后一趟车,回来就歇了。说是要过年了,老板也让司机们歇歇。家里采办年货,我列了个单子:对联、福字、年画、瓜子花生、糖果、水果、鸡鸭鱼肉。李秀芝说"别买那么多年货,吃不完浪费",我说"过年嘛,得有点过年的样子"。她没再拦。
晚晚的毛衣织好了。藏青色的,圆领,针脚虽然不算细密,但整整齐齐。她又给小宇织了件小的,红色的,说是过年穿。小宇穿着满屋子跑,喊"奶奶你看好看吗",我说"好看,像个小灯笼"。轩轩也要,晚晚说"等你放寒假了给你织,你想要什么颜色",轩轩想了半天说"蓝色",晚晚说"行,织蓝色的"。
腊月二十三,小年。老张买了鞭炮,说晚上放。轩轩和小宇高兴得不行,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晚晚在厨房帮我包饺子,她包得不好,捏出来的饺子歪七扭八的。我说"你别包了,去歇着",她说"我没事,活动活动好"。李秀芝在旁边擀皮,擀得又快又圆。她说"晚晚手笨,跟她爸一样",晚晚说"妈你又损我",李秀芝笑了。
饺子下锅了,热气腾腾的。一家人围在厨房里,等着第一锅出锅。老张在院子里挂灯笼,轩轩和小宇在旁边帮忙扶梯子。张磊在客厅贴福字,贴倒了,我说"福到了",他笑了。
第一锅饺子捞出来,我先端了一碗给晚晚。她接过去,吃了一个,说"妈,你包的比我包的好吃"。我说"都是一样的馅",她说"不一样,你包的有褶子,好看"。我低头看自己包的饺子,确实捏了花边。习惯了,我包饺子一直捏花边。我婆婆活着的时候说过"花里胡哨的,能吃饱就行"。后来我再也没捏过花边。直到今天。
晚晚吃了六个饺子,说"饱了"。她现在胃口还行,但吃不多,说"肚子顶着,装不下"。李秀芝说"那就少吃多餐,别饿着孩子",她点点头。
晚上放鞭炮。老张点了挂两千响的,噼里啪啦响。轩轩和小宇捂着耳朵又笑又叫。晚晚站在门口看,手放在肚子上。张磊站在她旁边,搂着她的肩。我站在窗户边上,看着他们。
院子里亮着灯笼,红彤彤的。鞭炮的碎屑铺了一地,红红的。冬天冷,但心里热。
李秀芝走到我旁边,也看着院子里。
"凤英。"
"嗯。"
"晚晚嫁过来七年了。"
"嗯。"
"前几年我总担心。怕她受委屈。怕你们家跟我家那口子的妈一样,欺负她。"
"……"
"现在不担心了。"
她没看我,看着院子里的张磊和晚晚。
"你是个好人。"
我喉咙堵了一下。
"我不是好人。我就是……不想让她走我的路。"
"我知道。"
她拍了拍我的手背,跟上次一样。
"够了。"
腊月二十八,张磊他爸——我老公张德福——从省城回来了。他在省城给人家看仓库,一年回来两三次。人没老多少,就是瘦了,头发白了大半。进门的时候提了两盒点心、一箱牛奶。轩轩和小宇喊"爷爷",他一人给了一个红包。老张在门口接他,兄弟俩握了握手,没多说话。
张德福进屋看见李秀芝,愣了一下。李秀芝也愣了一下。两个人互相点了点头。没说话。
晚晚从楼上下来,喊了声"爸"。张德福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她的肚子。
"又有了?"
"嗯。三个多月了。"
他"哦"了一声,没说别的。
我心里提着一口气。张德福跟他妈赵桂兰像。闷,但心里有数。他这人一辈子没主见,他妈说什么他听什么。他妈死了之后,他倒有了点自己的主意,但骨子里还是那种——不表态,不反对,也不支持。像根木头。
他坐在沙发上,老张给他倒了杯茶。轩轩和小宇围过来,一个问"爷爷你这次回来待几天",一个问"爷爷你给我带玩具了吗"。张德福从口袋里掏出两个小汽车,一人一个。轩轩高兴了,小宇也高兴了。
晚晚去厨房帮忙做饭。李秀芝也在厨房。两个女人在里面忙活,我听见李秀芝说"老张,你那个仓库活儿累不累",张德福说"不累,就是闷"。李秀芝说"闷也得注意身体,你这岁数了"。他说"知道了"。
晚饭做了八个菜。张德福喝了酒,两杯白酒下肚,话多了一些。问了问张磊的工作,问了问轩轩的学习,问了问小宇的幼儿园。没问晚晚的肚子。
吃完饭,张磊去洗碗。晚晚上楼歇着了。李秀芝带着轩轩和小宇在客厅看春晚彩排。老张和张德福坐在沙发上,喝茶。我收拾完厨房出来,听见张德福说:"凤英,晚晚这胎,你什么意思?"
我坐下来。
"什么什么意思?"
"她要生,你让生?"
"不是让不让。是她自己要生。"
"你没拦?"
"拦了。没拦住。"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妈当年让我拦你。我没拦。你跑了。后来我追你去了。"
"嗯。"
"我没后悔。"
"……"
"你也没后悔吧?"
我看着他。六十多岁的男人,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皱纹一道一道的。他这辈子没说过什么好听的话,但那次追到县城,跪在纺织厂门口,是真的。
"没后悔。"
"那就行。"他端起茶杯喝了口。"晚晚要生就生吧。你支持就行。"
他站起来,去上厕所了。
我坐在沙发上。老张在旁边看着我。
"他变了。"老张说。
"嗯。"
"你婆婆死了之后,他变了。"
"嗯。"
张德福变了。变成了一个会追到县城跪在厂门口的男人。变成了一个会回来跟我说"你没后悔吧"的男人。变成了一个看见儿媳妇大着肚子,不说"打掉",也不说"生",只说"你支持就行"的男人。
他终于不是赵桂兰的儿子了。
他成了张磊的爸。
第八章
过年那几天,家里人多,热闹。张德福在省城待了五天,正月初三走的。走之前给晚晚塞了个红包,两千块,说"买点补品"。晚晚推了半天,他硬塞进她口袋里。李秀芝在旁边看着,没说话。等张德福走了,她才说"你公公这人,闷是闷,心不坏"。
正月初六,张磊开始跑车了。过完年物流忙,单子多。他还是一星期跑四天,没加码。我盯着呢。他要是敢偷偷加,我拿扫帚赶他。他笑着说"妈你放心",我说"我不放心,我盯着"。
晚晚的肚子越来越大。四个月的时候,开始能感觉到胎动了。第一次感觉到的时候,她正在沙发上坐着吃苹果,忽然"哎"了一声。我问怎么了,她说"他动了"。我凑过去看,她拉起衣服,肚子上鼓了一个小包,一跳一跳的。我伸手摸了一下,那小东西在里面蹬了一脚。硬邦邦的,隔着肚皮都能感觉到力道。
"劲儿还挺大。"我说。
"嗯。像他爸,踢球似的。"
轩轩听见了,跑过来摸,小宇也挤过来。轩轩说"弟弟在踢我",小宇说"我要看弟弟",两个人趴在晚晚肚子上,像两只小狗。晚晚笑着说"别压着,轻点",他们就轻轻把手放上去。
二月底,晚晚去做唐筛。刘医生说"低风险,没事"。又查了一次血红蛋白,一百零八。贫血在慢慢纠正。甲状腺结节没变化,还是那么大。血压九十比六十,还是偏低,但没再晕过。
三月初,天气转暖了。晚晚开始穿孕妇裙,宽松的,风一吹鼓起来。她脸色比冬天好了,红润了一些。李秀芝说"看着像样了",晚晚说"妈你夸人真勉强"。
李秀芝待了快三个月了。她跟我说过完清明就回去。地里该忙了,油菜花要收,水稻要育秧。她爸一个人忙不过来。我说"行,你该回去就回去"。她走之前把小卧室收拾得干干净净,被褥叠好,地板拖了两遍。又给晚晚备了一袋子腌菜、一袋子花生米,说"这些都是补铁的,你多吃"。晚晚说"妈你别弄了,我又不是不会买",她说"你买的哪有自己做的香"。
清明前两天,李秀芝走了。张磊送她去车站。她拎着来时的那个蛇皮袋,里面装了晚晚给她买的新衣服、一盒点心、还有我塞给她的一千块钱。她不要那一千块,我硬塞的。我说"你在这儿帮我们带孩子、做饭、洗衣裳,这钱是工钱",她瞪了我一眼,说"放屁,我给我闺女帮忙还要工钱?"最后还是收了。
送走李秀芝那天,晚晚在楼上哭了。不是大哭,是默默掉眼泪。我上去的时候,她坐在床边,手里攥着她妈缝的那床棉花被的角。我说"你妈过两个月还来",她说"我知道"。我坐下来,没劝。让她哭了一会儿。
她哭完了,说"妈,我妈走了,我有点怕"。
"怕什么?"
"怕生的时候她不在。"
"她在。到时候让她来。"
"她说等生了再来。地里走不开。"
"那就生了叫她。一个电话的事。"
她点点头。
四月中旬,晚晚六个月了。肚子挺得老高,走路开始笨了。她说腰酸,我给她买了个托腹带,绑上之后她说"好多了,腰上有了支撑"。晚上睡觉翻不了身,张磊帮她翻。她说"你爸对我挺好的",我说"那是,你公公变了"。她笑了。
轩轩和小宇也变了。轩轩七岁多了,懂事了。每天放学回来先写作业,写完才玩。有时候晚晚腰酸,他帮她捶背,小拳头软绵绵的。小宇三岁多,话多了,整天"妈妈妈妈"地喊。晚晚上厕所他都要跟着,说"妈妈你慢点,我扶你"。晚晚笑着说"你才到我膝盖,你扶得动我?"他说"我力气大"。
六月初,晚晚去做大排畸。B超做了半个多小时,医生看了好久。晚晚紧张了,问"怎么了",医生说"没事,就是胎位不太好,有点横位,再看"。最后说"大部分结构正常,但胎位需要纠正。回去膝胸卧位,每天做两次,每次十五分钟"。晚晚拿着B超单子回来,脸色不太好。我问怎么了,她说"胎位横着,怕到时候不能顺产"。我说"先纠正,纠正不过来再说"。
她每天趴在床上做膝胸卧位。膝盖跪着,胸贴床,屁股翘起来。每次十五分钟,她说"腿麻、胳膊酸"。我看着心疼,但没办法。刘医生说"现在不纠正,到时候只能剖"。晚晚不想剖,说"前两个都是顺的,这个也要顺"。我说"顺也好剖也好,安全第一"。
做了两个星期,去复查。胎位正了。晚晚高兴得差点跳起来,我赶紧按住她:"你多大肚子了还跳!"
七月初,天气热了。晚晚的肚子已经很大了,走路像只企鹅,一摇一摆的。她说"这孩子比轩轩和小宇都大",我看了眼B超单子上估的体重,"六斤半左右,确实大"。张磊说"随我,我生下来八斤二",晚晚白了他一眼:"八斤二你妈怎么生下来的?"我说"难产,大出血",张磊不说话了。
七月中旬,晚晚开始准备待产包。她列了个单子:产妇卫生巾、一次性内裤、哺乳内衣、吸管杯、红糖、红牛、巧克力、宝宝的衣服、包被、尿不湿、小帽子、小袜子。我帮她一样一样买齐。产妇卫生巾买了两大包,一次性内裤一打,哺乳内衣两件。宝宝的衣服买了三套,纯棉的,浅黄色。包被一条,薄款,七月天热用不着厚的。
买东西的时候,她忽然说:"妈,我想给这个孩子起个名字。"
"你想叫什么?"
"如果是女儿,叫张念安。念安,平安的安。"
"张念安。"我念了一遍。"好听。"
"如果是儿子呢?"
"儿子……叫张念之。念想的念,之乎者也的之。"
"张念之。"她笑了。"你起的?"
"嗯。念之。念着你,念着我,念着这个家。"
"妈。"
她看着我。眼睛里亮亮的。
"你变了。"
"没变。就是想明白了。"
八月初,晚晚三十七周了。刘医生说"随时可能生,注意见红、破水、规律宫缩"。我每天盯着她,上厕所都问"见红没"。她烦了,说"妈你别紧张,没那么快"。我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八月十二号,晚上十点多。晚晚在楼上喊:"妈!"
我正在客厅里看电视,听见声音腾地站起来。老张也起来了。我跑上楼,晚晚坐在床上,脸色发白。
"怎么了?"
"破水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
"你别动!躺着!"我按住她。"老张!叫车!快!"
老张跑下楼去叫车。我给张磊打电话,他跑长途去了邻省,还有两个小时才能回来。我打给刘医生,她说"赶紧来,我等着"。又给李秀芝打电话,她那边凌晨两点,接了电话我说"晚晚要生了",她说"我明天一早就走"。
车来了。老张和张磊的堂弟帮忙把晚晚抬下楼,放到后座上。我坐副驾驶,一路往卫生所赶。晚晚躺在后面,抓着座椅,咬着牙。阵痛开始了,她疼得直冒汗。
到了卫生所,刘医生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推车推过来,把晚晚推进去。产房门关上了。我站在门外,手攥着。
老张在旁边,不说话。张磊的堂弟回去了。产房里传来晚晚的叫声。一声一声的。我听着,心揪着。
"妈。"老张说。
"嗯。"
"她会没事的。"
"嗯。"
产房里的叫声越来越响。晚晚在喊"疼"。我站在门外,靠着墙。想起二十八年前的自己。那时候我也这么喊过。张磊生下来七斤八两,我缝了三针。晚晚生轩轩的时候缝了四针,生小宇的时候大出血。
现在她又进去了。
我不知道是男是女。晚晚说"念安",说"念之"。不管哪个,都是她的。
凌晨三点四十七分。产房里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
我腿一软,差点坐地上。老张扶住我。
门开了。刘医生出来了,摘了口罩。
"母女平安。六斤九两。女儿。"
女儿。
张念安。
我靠在墙上,眼泪下来了。
不是哭。是松了。
她没事。孩子没事。是女儿。
晚晚要的,她得到了。
第九章
产房里又传出几声细弱的哭啼,像小猫叫。刘医生摘了口罩,额头上全是汗,白大褂前襟洇了一片血水。她靠在门框上,喘了口气,说:"六斤九两,母女平安。顺产,没侧切,轻微撕裂,缝了两针。孩子哭声响,评分十分。"
我腿软得站不住,伸手扶墙。老张在旁边,手抖着掏烟,掏了半天才掏出来,又塞回去了。
"能看看吗?"我问。
"等一下,收拾完你们进来。"
产房门关上了。里面传来晚晚的声音,虚弱的,但笑着。听不清说什么,但那笑声我认得。跟七年前她生轩轩时一样,跟四年前她生小宇时一样。生完了,疼过了,笑着。
我站在走廊里。凌晨四点,卫生所走廊的灯是声控的,刚灭了,黑漆漆的。老张又去拍了一下开关,灯亮了。白惨惨的光打在水泥地上。
我想起二十八年前的那个凌晨。也是冬天,也是卫生所。我生张磊。那时候没有刘医生,是个男大夫,姓王。我疼了十四个小时,最后用产钳夹出来的。张磊生下来脸都紫了,拍了半天才哭。我婆婆赵桂兰在门外,没进来。她嫌血腥。张德福进来了,站在床尾,看着我,手攥着门框,指甲都发白了。
现在张磊不在。他在高速上,还有一小时能到。我给他发了消息:"生了,母女平安,六斤九两。"他回了一个字:"好。"后面跟了个感叹号。
走廊里冷。我裹了裹那件藏青色毛衣。晚晚织的。穿了快一年了,袖口起球了,领口松了,但我没舍得换。
门开了。护士抱着一个襁褓出来。
"谁看一眼?"
我走过去。
小东西裹在浅黄色的包被里,脸皱巴巴的,红红的,眼睛闭着,嘴巴一撇一撇的。头发黑,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鼻子像晚晚,扁扁的。嘴巴像张磊,厚嘴唇。
"真丑。"我说。
护士笑了:"刚生的都这样。过两天就开了。"
我伸手碰了一下那张小脸。烫的。像一块刚出炉的小馒头。
"叫什么名字?"护士问。
"张念安。"我说。
"好名字。"
护士把孩子抱回去了。我站在走廊里,又等了二十分钟。刘医生出来喊我们进去。
晚晚躺在床上,头发被汗浸透了,贴在脸颊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但眼睛亮。她看着我,笑了。
"妈。"
"嗯。"
"念安。女儿。"
"我看见了。丑。"
她笑出了声。笑完牵动了伤口,皱了皱眉。
"你别笑。缝了两针,笑什么笑。"
"忍不住。"
我走过去,站在床边。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和一包纱布。晚晚的手放在被子外面,手指上扎着留置针。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还是粗糙的,但暖了。有温度。
"疼吗?"我问。
"疼。但值得。"
她看着我。
"妈,谢谢你。"
"谢什么。又不是我生的。"
"谢谢你没让我打掉。"
我鼻子一酸。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
"你别哭。你哭了我也想哭。刚生完不能哭,眼睛肿。"
我转过身,抹了一把脸。
老张在门口探头探脑。我说"进来",他走进来,站在床尾,看着晚晚和孩子。他嘴唇动了动,说:"好。好。"
就两个字。但他眼眶红了。
张磊赶回来的时候是凌晨五点半。车停在卫生所门口,他连外套都没穿好就冲进来了。跑到产房门口,看见我,喘着粗气问:"人呢?"
"里面。都好。"
他冲进去。我听见他喊了一声"晚晚",然后声音就低了。听不清说什么。但晚晚在笑。
我在走廊里坐下来。天快亮了。窗户外面,东边的云层透出一点光。
我想起我婆婆赵桂兰。她要是知道晚晚生了女儿,会说什么?"又是个赔钱货"?还是"好,好"?
她不会说"好"。她只会算——养大要花多少钱,嫁人要陪多少嫁妆。
我算的不是这个。
我算的是——这个孩子,是晚晚自己选的。不是张磊要的,不是我要的,不是李秀芝要的。是她自己选的。
她选了。她生了。她赢了。
不是赢了谁。是赢了那个差点变成赵桂兰的自己。
第十章(结局)
张念安满月那天,李秀芝来了。
坐了五个小时大巴,拎着蛇皮袋,里面装着新收的花生、自家腌的咸鸭蛋、一床新缝的小被子。她进门先去看孩子,从襁褓里抱出来,端详了半天,说:"像晚晚。好看。"
晚晚坐在沙发上,抱着念安喂奶。孩子含着乳头,小嘴一鼓一鼓的。晚晚低头看着她,眼睛里有光。
轩轩和小宇围着看。轩轩说"妹妹好小",小宇说"我要抱",晚晚说"等你再大点"。老张在门口看车,回来带了一袋橘子。张磊跑车去了,说好晚上回来。
李秀芝把孩子还给晚晚,坐下来喝茶。她看着晚晚,说:"气色好多了。"
"嗯。出了月子了。伤口长好了。"
"奶水够吗?"
"够。多得很。每天还要拿吸奶器吸。"
"那就好。"
她喝了口茶,看了看我。
"凤英,你瘦了。"
"有吗?"
"有。颧骨都出来了。"
我摸了摸脸。确实瘦了。这一个月,我帮晚晚带孩子,晚上起来热奶、换尿布、哄孩子。念安夜里闹,两三个小时醒一次。晚晚喂奶,我负责换尿布、拍嗝。一个月下来,黑眼圈掉到下巴了。
"没事。等她大一点就好了。"我说。
李秀芝点点头,没多说。
下午,张磊回来了。带了一盒蛋糕,说是给念安满月的。轩轩和小宇抢着拆包装,晚晚说"留着晚上吃"。张磊洗了手,去看念安。小东西在摇篮里睡着了,嘴巴还一动一动的,像在吃奶。他蹲在摇篮边上,看了很久。
"她真小。"他说。
"刚满月。能有多大。"晚晚在旁边说。
"比轩轩和小宇那时候小。"
"你记错了。轩轩生下来七斤八,小宇七斤二。念安六斤九。都差不多。"
"哦。"
他站起来,走到晚晚身边,搂了她一下。
"辛苦了。"
"不辛苦。"
晚晚靠在他肩膀上。念安在摇篮里翻了个身,哼了一声,又睡了。
晚上,满月蛋糕切了。轩轩许了个愿,说"希望妹妹不要哭太多"。小宇跟着说"我也希望"。大家都笑了。蛋糕是奶油的,甜。我吃了一口,腻。但晚晚说好吃,吃了两块。
李秀芝在旁边看着,说:"这日子,比我们那时候强。"
"强多了。"我说。
"你婆婆要是在,得骂。"
"她骂她的。我过我的。"
李秀芝笑了。笑完,她看着我,认真地说:"凤英,你做对了。"
"什么?"
"那五十万。你取了,对了。那笔钱,花在刀刃上。张磊现在跑车不拼命了,晚晚生了女儿,你孙子外孙女都有了。你要是留着那钱,锁在银行里,人心里冷。钱是死的,人是活的。"
我低头看着蛋糕上的奶油花。
"我没想那么多。就是怕张磊烧死在半挂上。"
"怕就是爱。"
她站起来,去收拾碗筷。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念安的摇篮。小东西睡得香,嘴巴一动一动。
老张走过来,坐在我旁边。
"凤英。"
"嗯。"
"你那件毛衣该洗了。"
"不洗。"
"穿了一年了,领子都油了。"
"不洗。"
他没再劝。
晚晚抱着念安走过来,坐在另一边。念安醒了,睁着眼睛,黑眼珠转来转去。晚晚说"她在看人",我凑过去,那双眼睛看着我。黑的。亮的。像晚晚的。
"念安。"我叫她。
她眨了眨眼。
"你妈要了你很久。你别辜负她。"
晚晚笑了,拍了我一下:"妈,她才满月,听得懂什么。"
"听得懂。她什么都听得懂。"
我伸手,碰了碰念安的小手。她攥住了我的手指。小小的,软软的,但有力气。攥得紧紧的。
我坐在沙发上。老张在左边,晚晚在右边,念安在怀里。轩轩和小宇在客厅里玩积木。李秀芝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张磊在院子里打电话,声音传进来:"嗯,好,明天去拉一趟。"
家里有声音。有光。有温度。
我想起我婆婆赵桂兰。她活着的时候,这个家没有笑声。只有命令、抱怨、沉默。她死了之后,沉默还在。直到张磊长大,直到晚晚进门,直到念安出生。
沉默被打破了。
不是被吵闹打破的。是被一个二十六岁的姑娘,抱着胳膊说"我不打",打破的。
是被一个五十三岁的婆婆,端着排骨汤说"喝",打破的。
是被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蹲在摇篮边上看了半天,说"她真小",打破的。
是被一个从安徽来的农村女人,大嗓门喊"晚晚呢",打破的。
是被一个刚出生的小女婴,攥住我的手指,打破的。
我坐在沙发上,穿着那件藏青色毛衣。袖口起球了,领口松了,针脚歪歪扭扭。但暖和。
一辈子没觉得这么暖和过。
窗外,八月的风刮进来,带着热。念安在摇篮里翻了个身,又睡了。晚晚靠在我肩膀上,也快睡着了。老张站起来,关了灯。
黑暗里,我听见念安的呼吸声。轻轻的。一下一下的。
活着的声音。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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