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拎着两个行李箱。一个装衣服,一个装书。公司派的车是辆黑色GL8,司机帮我把箱子塞后备箱,哐当一声,盖上了。
总部大楼四十层。电梯里我对着镜面不锈钢理了理领子。三十一了,还穿大学那件白衬衫,袖口洗得发毛。没办法,新买的在另一个箱子里,没来得及翻。
顶楼走廊铺地毯。踩上去没声音。秘书台就在总裁办公室外头,一个弧形桌,上面文件摞三沓。我放下包,坐下。椅子是新的,转起来嘎吱响。
门开了。
他站在那儿。藏青西装,头发比我记忆里灰了不少。手搭在门把上,没动。
“臭丫头你怎么在这里?”
我站起来。“陈总。人事处调我过来的。”
他盯着我。盯了有十秒。那眼神我认得。小时候我把他家玻璃打碎了,他就是这么盯我的。
“谁调的?”
“方总。”
“方总。”他重复了一遍。嘴角扯了一下。没笑。
“你出去。”
“陈总——”
“出去。”
我出去了。坐回工位。手在键盘上放着,没动。隔壁行政的小赵探头看我,又缩回去了。
过了半小时。门又开了。
“进来。”
我进去了。他坐椅子上,没抬头。桌上摊一份文件,红笔圈了好几处。
“把去年Q3的客户档案调出来。”
“好。”
“分类,按行业。今天下班前。”
“好。”
“别跟我说好。干活。”
我回工位,开电脑。系统密码不对。试了三次。锁了。
我拿座机打IT。占线。再打。还是占线。站起来,看见行政小赵在饮水机旁刷手机。我走过去。
“赵哥,借一下你账号。我系统锁了。”
他抬头。眼神飘了一下。往总裁办公室方向瞟了瞟。
“周姐,你……你跟陈总认识?”
“不认识。”
“那他刚才……”
“不认识。”我又说了一遍。
小赵给我输了密码。我回来坐下。Excel表格弹出来,密密麻麻的数字。我盯着,一个一个敲键盘。
中午没去食堂。带了个饭团,微波炉叮了四十秒,在工位吃的。海苔碎掉键盘缝里了,抠半天。抠着抠着,想起来一件事。
十五年前。他家院子里那棵枣树。我爬上去摘枣,他在底下喊,臭丫头你给我下来。我没下。他拿竹竿捅我,我掉下来,压塌了他家一盆君子兰。那盆花是他爸的。他爸拿皮带抽他,他没吭声。后来他跟我说,那盆花他攒了半年零花钱买的,就想让他爸多看他一眼。
我把饭团包装袋捏成一团。垃圾桶在走廊那头。没去扔,放抽屉里了。
下午三点。他出来了。经过我桌边,停下来。手搭在桌沿上,指关节敲了两下。
“还没弄完?”
“一半。”
他看着我屏幕。我屏幕上是一个个文本框。客户信息在往里贴。贴得慢。
“以前学的是中文。Excel不会。嗯?”
我没说话。手指头在键盘上停了。
“你爸知道你来这儿吗?”
“不知道。”
“你回去。”
我抬头。
“陈总,我调令在这儿。方总签的字。您要赶我走,跟方总说。我走了,系统密码还是错的。”
他看着我。嘴唇抿成一条线。他以前就这样。打碎玻璃那次,他比我大八岁,最后是他拿胶水粘的。
他没说话。转身回办公室。门没关。
小赵从行政隔间探出头。我瞪了他一眼。缩回去了。
五点半。表格做完了。发给他邮箱。没回。
我收拾包。关电脑。抽屉里那团饭团包装袋,还是扔了。下楼时电梯里就我一个。不锈钢镜面里,白衬衫,发毛的袖口。眼睛有点红。昨晚没睡好。换新床,认床。
手机响了。陌生号。接起来。
“周秘书?我是方总。陈总说你不合适。明天不用来了。”
我站在一楼大堂。旋转门转过来,灌了一脸风。
“方总,我那表格——”
“他说重做。你先休息一阵。”
挂了。
我站旋转门旁边。保安一直看我。我拎着包往外走。门口台阶上坐了个外卖员,正在扒饭。饭盒里青椒炒肉,油汪着。
我看了一会儿。手机又响了。我妈。
“喂,闺女。新工作怎么样?”
“挺好的。刚下班。”
“累不累?”
“不累。坐办公室。”
“那就好。你爸昨天还念叨你,说你一个人在城里……”
“妈,我明天回去一趟。想吃你包的韭菜饺子。”
“好好好。我让你爸去买韭菜。你几点到?”
“中午吧。”
挂了。外卖员吃完走了。饭盒扔台阶上,没扔垃圾桶。我弯腰捡起来,走了十步,塞进垃圾桶。
回头看了一眼大楼。四十层,顶楼灯还亮着。
第二天一早我坐大巴回老家。车上颠。旁边大妈靠我肩膀睡着了,打鼾。我没推她。
窗外麦田一块一块往后跑。手机震了一下。陈总。三个字。
“你爸腰怎么样了。”
我看着那五个字。没回。锁屏。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又五个字。
“明天回来上班。”
大巴进服务区了。我下车,站厕所门口,买了个烤肠。咬了一口,烫嘴。风把油吹到白衬衫上了。
我拿纸巾擦。擦不掉。
上车。坐下。大妈又靠过来。手机在兜里震。我没看。
窗外麦田还在跑。一块黄,一块绿,一块黄。
烤肠没吃完。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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