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睡得很坏》·年年岁岁

“真是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啊——”

财务总监Jimmy捧着杯冰美式,隔着会议室的透明玻璃墙遥望里头正在办理入职手续的实习生,悠悠感慨道。

同样在门外候场、等着待会儿进去做管理层自我介绍的练和豫闻言,嗤笑一声:“还不是因为你们部门留不住人。”

“你当都和你们部门一样,工资高又风光?”

Jimmy被练和豫损惯了,加上从前没少受他照顾,自然不会跟他计较嘴仗的输赢,甚至还仇将恩报:“对了,我女朋友从国外带了几瓶不错的酒回来。今晚带上你家那位,一起去我家喝点?”

“不了,晚上还有活动。”

练和豫低头瞥了眼被祝福消息占满的屏幕,把手机揣回裤兜:“家宴。”

练家从没有让儿媳女婿上门干活的先例,但拗不过裴衷非要表现。

裴衷特地跟同事换了班,腾出周一一整天,拎着大包小包主动登门,好说歹说地抢走了练父练母的掌勺权。

其实从前练和豫就不大乐意在家过生日。

一来是他挑食。尽管也不是没过过苦日子,但自打财富自由后,练和豫的嘴也越来越叼——酒要喝有些年份的、肉要吃新鲜得刚从皮上片下来的;菜叶上但凡要是留个虫眼,他都能当场撂筷子。

但最主要的,还是练父练母的厨艺进步空间实在太大。

练和豫一度怀疑自己的手艺大概是遗传了爸妈,否则经他手煮出来的东西,怎会难吃得跟足以收录进女巫食谱的墨鱼炖猪肚也不相上下。

所以,在裴衷嫁进来以前,练家的大小聚餐基本都在饭店解决,练和豫更是常年避开饭点回家。

他推门进屋时,围坐在餐桌前的一家子连人带狗齐刷刷抬起头,直勾勾地望过来,吓得他后退两步。

“干嘛,要批斗我啊……”

“寿星公到了——开饭!”

在家里向来没什么话语权的练父,难得享受了一回一呼百应的待遇。他大手一挥,几双筷子连同一只狗嘴,便如同枪林弹雨般争先恐后地落进满桌饭菜里。

光看他们的反应,练和豫不用尝也知道,这桌饭菜十有八九出自裴衷之手。

“生日快乐。”

裴衷伸手挡开从儿童座椅上鬼鬼祟祟探过来的小狗头,将卧着荷包蛋的面碗端到练和豫面前:“趁热吃。”

练和豫正忙着剥龙虾,两只手都腾不出空。他低下头,就着裴衷的筷子,叫对方好不容易才擀成一整根的长寿面稳当地落胃为安。

裴衷却没急着收筷子,只眼巴巴地望着他,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满脸写着亟待夸奖的急迫。

练和豫把刚剥好的龙虾尾塞进他嘴里,又用手背抬了抬他的下巴:“裴师傅手艺见长,真棒。”

两人今晚都喝了点酒,见没下雨,干脆撇下车散步回家。

练和豫一手挽着裴衷、一手牵着裴夏,气定神闲得堪比一大早在公园遛弯的退休大爷。

“笑什么呢?”练和豫捏了捏裴衷的手背,忍不住跟着乐,“有点傻。”

“我在想,等我们变成老头以后,能不能还像现在这样手挽着手到处溜达。”

“我可懒得费这腿脚。到时候你还是买个轮椅回来吧,我要飙轮椅。”

“哦!”

裴衷舍不得松开挽着练和豫的手,只好别扭地用左手去掏右边口袋里的手机,郑重其事地把练和豫的胡说八道记进备忘录里。

“什么叫八十岁生日礼物清单?”

练和豫本来就有些低度近视,傍晚光线又暗,没戴眼镜的他眯起眼睛,能勉强看清屏幕最上面的几行字:“钻石假牙、玳瑁老花镜……这都是什么玩意?你是嫌零花钱太多没处花了吗?”

“不许看!”

裴衷飞快把手机藏进怀里,这才后知后觉地捕捉到练和豫话里的重点。他委屈到嘴巴撅得能挂油壶,可怜见的说:“还有,我凭本事省下来的零花钱,你也不准扣……”

练和豫笑得头晕,一时也不清是缺氧还是今晚陪老爸多喝了几杯的缘故。

一路上,裴衷还在不依不饶地追问练和豫今年许的生日愿望。

小时候练和豫总盼着长大,只觉得自己如果能长得再快些,父母肩膀上的担子就能轻几分。

可过了二十五岁,他又开始抗拒衰老,生怕自己还没来得及活尽兴,就先一步踏上了垂垂老矣的不归路。

直到裴衷蛮不讲理地闯进他的生命,练和豫直顾着焦头烂额地应付这贸然登堂入室的土匪给自己生活带来的巨变,哪里还顾得上装深沉。

那些随着年龄盘踞的焦虑困惑,被柴米油盐和亲吻怀抱衬托得愈来愈微不足道。

想着这里,练和豫不自觉垂下胳膊,勾住了裴衷的手指。

他们俩的体型都算不上瘦弱,两条手臂筋络分明,两只手掌骨节清晰。十指扣在一处,便像两棵原本根系相异却意外缠到一处去的树,年深日久,反而越缠越紧。

如今又过一年,他们各添了一圈年轮,除此以外,并无不同。

裴衷停下脚步,不清楚练和豫怎么突然停下脚步不走了。

他也没问,反正只要和练和豫待在一起,哪怕两个人就这么站在树底下干等着鸟屎从天而降,他也觉得好浪漫。

练和豫仰起脸,在裴衷的嘴角轻轻碰了一下。

“愿望早就实现了。”

下一秒,他若有所感地回过头。

练和豫气势一凛,大步流星地往草坪走去:“夏夏!不准吃地上的垃圾!”

刚张开嘴、舌头在空气里孤零零舔了一下的裴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