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城群把“焦作最穷五个地方”排出来那天,我还在郑州剪一条探店视频。马村区被放在第一,文案写着“煤挖光了,年轻人能跑的早跑了”。
我第一反应不是难过,是不服。别人把老家当成穷得只剩下跑路的例子,我偏要拍一期《马村区没你想的那么惨》,把镜头怼回去。
还没等我订票,我妈电话就来了。她先问我吃饭没有,第二句立刻转到正事:“你奶奶家采空区域那套老房要登记,表在桌上,你不回来没人弄。”
我说我正好要回。她补一句:“找赵凯,他在街道办帮忙。”我嘴里应着,心里烦得很,感觉这趟不只拍视频,还要给老家收拾一摊旧账。
她听出我不耐烦,又说:“你奶那房子早晚得走手续,你现在不弄,等你回来更麻烦。”我没再顶嘴。
我背着相机坐早班车回马村区。下车时风里有股煤灰味,街边店铺还关着几家。我点开赵凯的微信,发了一句:我到了。他很快回:在矿口老槐树下等我。我往那边走,脑子里还盘算着怎么把矿坑拍出点倔强。
赵凯站在老槐树下,个子比记忆里高,脸晒得发黑,袖口沾着蓝色登记表的印泥。他接过我的包,说:“先去你奶奶那套老房看看,下午登记点还有人。”
我原以为他会先跟我聊榜单,结果他半句没提,走路时只把钥匙在指头上转。我主动说:“你看到那个榜单没?”他“嗯”了一声,没接话。我又说:“我回来就是拍个反驳视频。”他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先看房。”
奶奶在采空区域边的老房铁门响得厉害。墙根一道斜裂缝从窗下爬到门槛,屋后的积水坑泛着一层煤灰,门牌上小学的名字还能看见,但铁门里早就没了读书声。
我把相机举起来,想拍这些“最穷”证据。赵凯没躲,站在裂缝边说:“能搬的都搬了,留下的也得有个说法。”我放下相机,问他这话什么意思。
他指了指屋后那排老平房:“登记不是把人哄走,是让还住在这里的人有个明白。”
我跟着他往屋里走,他一边看墙体,一边把墙角渗水处用手电照给我。地砖有几块翘起来,踩上去像踩在干裂的河床上。我原来想好的解说词突然使不上,镜头里不是榜单上的“满地采空区域”,是一个具体的人弯着腰在数裂缝。
他说:“你拍这些,比你吐槽两分钟强。”我没接话,但把镜头转向他。他也没摆姿势,只是把一块翘起的地砖踩实。
我问他:“你为什么还在马村区待着?”他把手电筒关掉,屋里一下子暗下来。他说:“我妈也走了,我奶奶还在。总得有人接电话。”说完他踢了踢门边的一块碎砖,没再解释。
我忽然明白,他刚才说“留下的也得有个说法”不是在说别人,也是在说他自己。
我们从屋里出来,他把钥匙重新串好,说:“下午登记点有个独居老人,得跑一趟。你要拍,就拍他。”我原以为他会让我拍点矿区空镜。
他说:“空镜不会签字的。”说完跨上电动车,把安全帽递给我。我坐上去,脑子里那条反驳视频的文案已经有点散了。
登记点在街道办临时腾出的两间平房里,一张长桌,一摞表用矿泉水瓶压着。赵凯把桌面抹了抹,刚把签字笔摆好,一位老人从门边探进头。
他看见我手里的相机,又退回去一步。赵凯喊他:“叔,进来坐,今天只是登记。”老人不坐,反复看墙上的公示牌,问:“登什么记?是不是要拆房子?”
赵凯还没说话,老人已经抓住门框:“我不拆,我不搬。”赵凯没靠近他,反而回头小声对我说:“先别把镜头对着他。”我立刻把相机放下。
老人见我放下机器,手松了一点,但还是不进门。赵凯走到他旁边,从手机里调出照片,又回头示意我跟着看。
赵凯蹲下,把手机镜头对着老人屋里漏水的墙角,拍了两张。然后他绕到老人旁边,把手机给他看:“叔,这是安置房工地,楼还在打地基。这次签的不是动迁,是先修采空区域边上的排水。你屋里下雨天进水,签字就是同意先修沟。”
老人不松手,只盯着照片,问:“真不拆?”赵凯说:“真不拆,先修沟。拆不拆,等安置房有眉目再说。”老人把照片看了又看,又看赵凯的脸。赵凯没催。
过了好一会儿,老人慢慢松开门框,抓过笔,在表上画了个很重的名字。赵凯把表接过去,没再说政策。我站在后面,原本想拍空镜的手没动,把镜头转向赵凯和老人之间那段距离。
老人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修沟来早点。”赵凯说:“好。”等老人走远,赵凯把那张表单独放到一边,像放一张不能折的纸。
晚上赵凯把我带回临时点,桌上摊满登记表。他让我按组号排,自己逐个打电话。有人在外地,问了半天才说身份证号;有人直接挂断;还有人打过去已经停机。
赵凯每打完一个,就在表上画个圈,偶尔骂一句,又继续拨。我把已经签好的单独夹成一沓,手指头很快沾了一股印泥味。
我帮到一半,问他安置房什么时候能修。他停下笔,说:“采空区域地勘延期了,房子没按期。临时点下个月撤不撤还不知道,能多签一户是一户。”
他说得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习惯的事。我看着窗外矿口方向,黑漆漆一片,突然觉得我拍的那条反驳视频,连这个“下月还不知道”都装不下。
赵凯没让我发视频。他扒了半碗泡面,问我:“白天老人签字的画面,能留给我做登记说明吗?给上面看,也是给还没签的人看。”我说可以,但补了一句:“要不我发到平台上,帮你喊一喊?”
他摇头:“你发出去,人家只会说马村区现在求着人签字。没签的那些更难劝。”我愣了几秒,没再坚持。那天晚上我没再想榜单,只想怎么把素材剪得让一个不识字的人也愿意看。
第二天我陪赵凯把签字表送到街道办,又把奶奶那套老房的登记补齐。办事的人清点表时说:“你们这个点每天能收这么些就不错。”
赵凯没邀功,只把昨天老人签字的表单独抽出来,说:“这户怕拆,先修排水,后面再跟。”我站在窗边,看着他把表按房号重新排。
我回郑州前没发《马村区没你想的那么惨》。在车里我把素材剪成两分多钟,没有榜单,没有卖惨,就是赵凯蹲在门口给老人看照片、老人松开门框、晚上一摞表。
片子叫《马村区正在办登记》,发给了赵凯。他回了一句:“先存着,不播也行。”我知道他会拿去给那些犹豫的人看。
返程前我接上奶奶。她坐在副驾,突然说:“那房子迟早要拆,你心里别难受。”我说:“先把排水修了,其他到时候再说。”车经过矿区路口,赵凯还站在临时点门口,正把一块掉下来的公示牌扶正。
后视镜里他没有抬手,我也没停。奶奶靠窗睡着了,我开上高速,车厢里只剩导航提示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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