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明显没反应过来。他又说了一遍,我手机快停机了,你先给我充一百,我马上给你转。那边啪一声挂了。他拿着手机,屏幕还亮着,通话记录里那串号码前面有个加号,一看就是改过的。他笑了笑,把手机揣兜里,继续吃他的面。面是楼下小面馆的,二两豌杂,加了个煎蛋,一共十二块。他吃到一半,旁边桌一个老头也在接电话,嗓门大得很,说我不认识你,你莫再打来了。挂了以后老头还嘟囔,说现在这些骗子凶得很。他抬头看了一眼,没搭话,低头把面吃完了。
回去路上他一直在想那个事。其实他第一句就听出来是骗子了。开口就是“我是某某局的,你名下有个账户涉嫌洗钱”,普通话里带着南方口音,背景还有键盘声,跟网上说的套路一模一样。他本来想直接挂,可鬼使神差地问了那句话。他就是想看看对方咋接。结果对方挂了。他有点得意,又有点没劲。得意是因为自己没上当,没劲是因为这种事他见得太多了,连点新鲜感都没有。
可走着走着,他忽然想到另一层。他问那句话的时候,心里其实有个声音在说:万一呢?万一对方真给他充了呢?他手机确实快欠费了,这个月工资还没发,银行卡里就剩两百多块。要是有人愿意给他充一百话费,哪怕是骗子,他也觉得那一百是真的。他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他一个在成都打拼了七八年的人,房租一千五,吃饭一千,交通话费杂七杂八算下来,一个月到手六千块剩不下啥。三十八万对他来说是个天文数字,别说转了,他连见都没见过。可骗子偏偏找上他,说得跟真的一样,好像他卡里真躺着三十八万。他苦笑了一下,觉得骗子比他自己都看得起他。
回到出租屋,他把手机充上电,话费余额还剩七块八。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用微信充了五十块。充完他坐在床边,想起刚来成都那年,身上揣着八百块,住青旅一个床位,白天跑面试,晚上吃泡面。那时候他就想,啥时候能在这座城市站稳脚跟就好了。现在算是站住了,可也只是站住了,脚跟底下晃晃悠悠的。没房子,没存款,老家父母身体还行,可他知道,往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一千五的房租明年还要涨,他连搬家的力气都懒得费。
正想着,手机又响了。这回是老家打来的。他妈问他吃饭没,工作累不累,说隔壁谁谁谁家娃儿考了公务员,问他有没有想法。他说妈,我都三十了,还考啥。他妈说三十咋了,你表叔三十五还考呢。他说那不一样。他妈叹了口气,说你自己看着办吧。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扔床上,躺下来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道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他看了好几年了,也没管过。就跟他的日子一样,缝在那儿,不碍事,可一直在。
他又想起那个骗子。他想,骗子骗人之前,是不是也跟他一样,想过好好过日子?还是说,骗子从一开始就选了另一条路。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句“能先给我充100话费吗”,一半是调侃,一半是真心。要是对方真充了,他可能还真会犹豫一下。当然对方没充,所以这个假设不成立。可这个念头让他不舒服。他觉得自己好像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不疼,但酸。他不怕骗子,他怕的是自己那一瞬间的犹豫。好像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连骗子给的一百块都成了诱惑。
他翻了个身,拿起手机刷了会儿短视频。一个视频在讲怎么识别诈骗电话,说得头头是道。他划走了。又一个视频在讲年轻人怎么存钱,说一个月存两千,一年两万四。他算了一下,自己一个月存不了一千。他关了视频,把手机扣在枕头边。屋里安静了,窗外有车声,远远的,像水在流。他想,明天还得上班,那个方案还没改完。至于骗子的事,明天就忘了。可他知道,有些事忘不掉。比如那张三十八万的空头支票,比如那句随口问出的话,比如挂了电话之后那种又好笑又心酸的感觉。他闭上眼,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成都的秋天来了,夜里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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