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定在城东的明珠大酒店,三楼宴会厅摆了二十八桌。

我穿着那件袖口磨得起球的深蓝西装,坐在靠舞台左侧第三排的位置。

台上司仪正扯着嗓子喊“新郎新娘交换戒指”,底下人鼓掌叫好,我跟着拍了两下手,手心里的汗把纸巾浸透了。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银行短信。

储蓄卡支出人民币1280000元,余额0.83元。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五秒,抬头望向前排。

老婆周敏正侧着身子跟旁边的大姨说话,右手搭在椅背上,指甲盖涂着上个月我陪她在夜市做的十九块九的猫眼甲油。

我站起来,椅子腿在大理石地面上划出一声尖响。

隔壁桌的老赵扭头看了我一眼,我冲他点点头,走到宴会厅外面的走廊上。

走廊尽头是洗手间,洗手台上摆着酒店那种檀香味的洗手液,我拧开水龙头冲了把脸,水顺着下巴滴到领带上。

周敏跟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把喜糖。

她穿一件枣红色的羊绒大衣,是去年双十一我熬夜抢的,原价两千三,折后一千零八十。

她站在走廊那头,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声音。

“你看见了? ”她说。

“一百二十八万。 ”我靠着墙,后脑勺抵着冰凉的大理石,“咱家存折上总共就这些钱。 那是给儿子明年上初中攒的择校费,还有你妈做心脏搭桥的备用金。 ”
周敏把喜糖揣进大衣口袋,抬手拢了拢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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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妹这辈子就结一次婚。 男方家出了房子首付,咱家总不能空着手,我爸说了,嫁妆给少了他在亲家面前抬不起头。 ”
“你爸要面子,拿咱家的钱给他撑? ”
“陈建国,你说话别这么难听。 ”周敏往前迈了一步,走廊顶上的射灯照得她额头冒油,“当初买房子你家出了多少? 首付三十万里有二十万是我从娘家借的,你忘了? ”
我没忘。

那二十万至今没还,老丈人每年过年都要在酒桌上提一嘴。

可从二零一七年到现在,七年了,我在物流公司开货车,一个月到手七千八,周敏在超市做理货员,一个月三千二。

刨去房贷四千五、儿子小饭桌一千二、水电煤气物业费,每个月能攒下一千五都算好月份。

那一百二十八万里有一多半是前年拆迁老宅分的补偿款,我爹临终前攥着我的手说这钱留给孙子上学用。

“离婚吧。 ”我说。

周敏愣了两秒,然后笑了,嘴角往上提了提。

“你吓唬谁呢? ”
我从西装内袋里掏出身份证和结婚证,在墙面上拍了拍。

“明天早上八点,民政局门口。 你要是不来,我就去法院起诉。 ”
她脸上的笑收住了。

走廊那头传来宴会厅里的哄笑声,大概是在闹洞房。

周敏盯着我手里的结婚证,那上面的照片还是二十年前拍的,她扎着马尾,我穿着白衬衫,两个人都笑得没心没肺。

陈建国你来真的? ”
“存款清零的那一刻,咱俩就完了。 ”
我转身往楼梯口走,听见她在后面喊:“你走了儿子怎么办? ”我没回头。

儿子在老家我妈那儿,每个周末接回来。

老太太今年七十三,膝盖骨质增生,蹲下去就起不来,可她从来没跟我们要过一分钱。

起诉状是我找楼下打印店的小刘写的。

刘学法律出身,考了三次司法考试没过,现在帮人写诉状一份收八十。

他听我说完情况,推了推眼镜:“陈哥,这钱属于夫妻共同财产,你老婆单方面处置,你可以主张追回。 ”
“能追回多少? ”
“看情况。 如果对方能证明是赠与,而且受赠方不知情,那就难办。 不过你这金额巨大,又没有经过你同意,法院一般会支持返还。 ”
我把诉状递到区法院立案庭那天是腊月十七,窗口的小姑娘翻了两页,让我回去等通知。

半个月后传票下来了,开庭时间定在正月二十四。

这期间周敏搬回了娘家。

她给我发过三条微信:第一条是“儿子下学期的保险费你交一下”,第二条是“你把我那件灰色羽绒服寄过来”,第三条是“你真要闹到法庭上,别怪我不给你留面子”。

我一条没回。

正月二十四,区法院第三审判庭。

我提前半小时到了,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

周敏和她爸一起进来的,老丈人穿一件黑色波司登羽绒服,头发梳得溜光。

他看见我,鼻子里哼了一声,在前排坐下。

法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同志,扎着低马尾,敲了法槌。

“原告陈建国诉被告周敏离婚纠纷一案,现在开庭。 ”
我站起来念诉状。

念到“被告未经原告同意,擅自将夫妻共同存款128万元作为礼金赠与他人”时,周敏的律师举手了。

“审判长,我方对原告陈述的事实有异议。 该笔款项并非赠与,而是被告替其父亲周某某偿还的借款。 ”
法官翻了翻被告提交的证据。

“被告方,请说明借款的来龙去脉。 ”
周敏的律师递上一张借条复印件。

上面写着:今借到周某某人民币壹佰贰拾捌万元整,用于家庭购房及生活支出,借款人陈建国,日期是二零一七年三月。

我盯着那张借条,上面的签名歪歪扭扭,像小学生写的。

我从来没签过这张借条。

“审判长,我申请对借条上的签名进行笔迹鉴定。 ”我的声音有点抖。

法官准许了。

休庭后,我走出法院大门,老丈人从后面追上来,羽绒服拉链没拉,露出里面那件羊绒衫。

他挡在我面前,呼出的白气喷在我脸上。

“陈建国,那钱是我闺女给我还的。 当年你们买房我拿了二十万,说好五年还清,连本带利一百二十八万,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
“爸,那二十万您每年过年都提,可从来没说过要利息。 再说,七年前的二十万,到现在翻六倍多,您比高利贷还狠。 ”
老丈人脸涨红了。

“你少跟我扯这些。 我告诉你,这官司你打不赢。 敏敏嫁给你二十年,连件像样的首饰都没有,你还有脸来要钱? ”
我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风从街口灌过来,我把羽绒服拉链拉到顶,还是冷。

笔迹鉴定结果出来那天,我正在物流园装货。

小刘给我打电话,语气压得很低:“陈哥,鉴定报告出来了,借条上的签名不是你写的。 而且纸张的生产日期是二零二三年,七年前的借条用去年的纸,法院那边已经认定是伪造证据了。 ”
我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两手继续搬纸箱。

“然后呢? ”
“然后周敏和她爸涉嫌妨害作证,法院要移送公安。 陈哥,你这婚离定了,钱也能追回来。 ”
我挂了电话,坐在货箱上歇了五分钟。

物流园的叉车在远处嗡嗡响,空气里一股柴油味。

我掏出手机想给儿子打个电话,翻到通讯录又锁了屏。

再次开庭是三月十八号。

周敏这回没请律师,一个人来的,脸色蜡黄,头发用皮筋胡乱扎着。

她看见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法官宣判:准予离婚。

被告周敏擅自处分夫妻共同财产的行为无效,限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返还一百二十八万元。

被告周某某伪造证据,移送公安机关处理。

周敏听完判决,整个人往下瘫,法警扶了她一把。

她转过头看我,眼眶里全是泪,可一滴都没掉下来。

“陈建国,你够狠。 ”
“周敏,那钱里有我爹的命。 他拆迁款下来那天,攥着存单说这辈子终于能给孙子留点东西了。 你拿走的时候,想没想过他? ”
她没回答,被法警搀着出了法庭。

四月初,钱打回了我新开的账户。

我给儿子交了择校费,剩下的存了定期。

老丈人因为伪造证据被拘留了十五天,出来后脑梗住进医院,周敏在医院陪床,听说她妹妹的婆家知道了这事,闹着要退婚。

我没去医院看过。

五一那天我带着儿子去给我爹上坟,儿子在坟前磕了三个头,问我:“爸,妈呢? ”
我说:“她做错事了,得自己担着。 ”
儿子没再问。

下山的时候他走在前面,个子快赶上我了。

路边的槐花开得正旺,风一吹落了一地白。

我把车停在物流园,熄了火,在驾驶室里坐了很久。

手机响了一声,是周敏发来的短信:“儿子下个月生日,我能见他吗? ”
我没回。

打开车窗,五月的风灌进来,带着一股杨絮味。

人这一辈子,钱没了能再挣,信任没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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