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堂哥去巴基斯坦打工睡个当地姑娘,结果被姑娘家人给抓了
那晚十点多,我拎着仓库钥匙去找堂哥周成,巷子里风很热,墙角的沙子被摩托车带起来,刮得人眼睛发涩。
我刚走到他租的小屋门口,就听见里面“咣”的一声。
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
萨娜的大哥哈米德带着两个男人冲进去,一把攥住了周成的胳膊。
周成上衣扣子扣错了,脚上只穿了一只拖鞋,整个人像被水泼醒一样,脸色一下白了。
萨娜站在床边,手里还攥着她那条浅蓝色头巾,头发有些乱,嘴唇发抖。
她母亲随后赶到,扶着门框喘气,眼睛红得厉害。
她盯着周成,只问了一句:
“你跟我女儿,是什么关系?”
周成看见我,像抓住救命绳一样,立刻喊:“小岩,你来得正好,快跟他们说,这是误会!”
我站在门口没动。
那一刻,我就知道不是误会。
堂哥周成三十二岁,没结婚,来巴基斯坦打工半年,是我们项目上的管道焊工。
他手艺不错,人也勤快,吃得了苦,能在四十多度的太阳底下干一天,晚上还笑嘻嘻地跟人打牌。
他总说,出国打工就是为了攒钱,回去后盖房、娶媳妇、让叔婶脸上有光。
可谁都没想到,他才来第三个月,就和当地姑娘萨娜好上了。
萨娜二十六岁,在工地附近一家布料店帮忙,也会一点英语。
我们第一次见她,是她帮周成买手机卡。
周成不会说当地话,站在柜台前比划半天,脸憋得通红。
萨娜替他翻译,最后还笑着教他说“谢谢”。
周成回来后一直念叨:“这姑娘眼睛真亮,说话也温柔。”
我当时提醒他:“哥,别乱来。人家不是你下班后解闷的。”
他拍我肩膀,笑得满不在乎:“我心里有数。两个成年人,交个朋友而已。”
可所谓有数,后来全成了没数。
他开始常去那家布料店。
有时候买一卷胶带,有时候买一瓶水,有时候干脆站在门口等萨娜下班。
萨娜会给他带一种甜茶,杯口总留着一点奶沫。
周成嘴上嫌太甜,喝完又把纸杯捏得平平整整,塞进工具包侧袋里。
他还学会了几句当地话,发音乱七八糟,却能把萨娜逗笑。
那时候,我看得出来,萨娜不是随便和他玩。
她给他缝过一次工服口袋。
周成干活时,口袋被铁丝划开,螺丝掉了一地。
第二天,萨娜拿着针线在布料店后门给他缝,针脚细密,线头还打了两个结。
周成回来后故意在宿舍炫耀:“看见没?国外姑娘也疼人。”
工友们起哄,他笑得更大声。
我把他拉到一边,说:“你要是不打算认真,就别让人家误会。”
他不耐烦:“你别像我妈似的。她二十六,我三十二,都不是小孩。”
“不是小孩,更要把话说清楚。”
他沉默了一下,低头点烟。
火苗亮起来时,他说:“等合同快结束再说吧,现在说这些多扫兴。”
这句话,我一直记到那晚。
因为那晚,哈米德攥着他的手腕,问的也是同一个问题。
“你想什么时候说清楚?”
周成听不懂全部,只能听懂几个简单词,急得一直看我。
萨娜猛地抬头。
她看着周成,声音很低,却很清楚:“朋友不会在夜里关门。”
屋子里一下安静下来。
周成的喉结滚了滚。
我看到他想笑,想用平时那种油滑劲把事情抹过去。
可哈米德没有给他机会。
他把周成往外一拽,指着巷子口说:“去我家。”
周成挣了一下:“凭什么?你们这是干什么?”
哈米德听不懂中文,但他听得懂周成想走。
他脸色沉下去,另一只手按住周成的肩膀。
“你不能走。”
萨娜母亲忽然哭了。
她没有嚎,只是把手捂在嘴上,肩膀一下一下抖。
萨娜过去扶她,被她轻轻推开。
那一推不重,却让萨娜整个人僵住了。
她的头巾滑到手臂上,眼泪掉下来,砸在布料上,很快洇成深色一点。
周成终于慌了。
他对我压低声音说:“小岩,你快想办法。他们要干什么?我又没偷没抢,两个成年人睡一觉,至于吗?”
我看着他,心里一阵发冷。
“哥,你在国内也会这样说吗?”
他愣住:“什么?”
“如果一个男人跟你妹妹说,两个成年人睡一觉而已,你会觉得至于吗?”
周成的脸一下涨红。
“你别拿这个比。”
“为什么不能比?”
他不说话了。
哈米德把周成带到萨娜家时,院子里已经开了灯。
那是一个不大的院子,地上铺着旧砖,墙边摆着几盆干枯又重新发芽的植物。
屋檐下挂着一盏白灯,光很硬,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清清楚楚。
萨娜的叔叔坐在椅子上,年纪不算很大,但眼神很沉。
他没有骂,也没有动手。
他只是指着一把塑料椅,对周成说:“坐。”
周成站着不肯坐。
哈米德又说了一遍:“坐下。把事情说清楚。”
周成看我。
我说:“坐吧。”
他坐下时,膝盖碰到椅子边,发出刺耳一响。
萨娜坐在另一边,双手紧紧抓着自己的头巾。
她母亲坐在门槛上,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夜里很闷,远处有狗叫声,工地那边机器停了,只剩风吹铁皮棚的声音。
哈米德先开口。
他说:“我妹妹告诉家里,你是认真交往的人。她说你会见我们,会谈以后。你为什么半夜让她从后门进去?”
我把话翻给周成。
周成的眉头立刻皱起来。
“我什么时候说要见他们了?我只是说以后有机会。”
萨娜听懂了“以后有机会”。
她嘴唇抖了一下,慢慢抬头:“你说,等你加完这批班,等你工资发了,带我见你堂弟,让他帮忙翻译,再给你家里打电话。”
周成急了。
“我那是哄你高兴的话!”
这句话一出口,院子里像被人扔了一块冰。
萨娜没再哭。
她就那么看着他,眼睛里那点亮光一点点灭下去。
哈米德猛地站起来,椅子腿擦着地,声音很尖。
我赶紧挡在中间。
“别动手,有话说清楚。”
哈米德盯着周成,胸口起伏得厉害。
“你哄她高兴?你把我妹妹当什么?”
周成也火了。
“我没强迫她!她自己愿意来的!”
这话更难听。
我没立刻翻。
周成看出我犹豫,催我:“你翻啊!你别只帮他们说话。”
我看着他。
“这句你真要我翻?”
周成嘴硬:“翻。”
我把意思放缓了许多,只说:“他说,你们都是成年人,是你们两个人共同决定的。”
可萨娜不需要我翻完。
她懂。
她站起来,走到周成面前,声音比刚才稳了很多。
“我是愿意来的。因为我相信你不是玩我。”
周成嘴巴张了张,却没说出话。
萨娜继续说:“我知道你是外国人。我知道你合同结束会走。我也知道我们家不会轻易接受你。可是你每天来找我,给我发消息,说你一个人在这里很孤单,说我让这里像家。你生病那天,我给你送药,你拉着我的手说,以后一定不会让我难过。”
她停了一下,像是把最后一点体面攥在手里。
“今晚你说,工友都回宿舍了,你想见我。我问你是不是认真。你说,是。你说只差一个机会跟我家里说。”
萨娜的声音终于破了。
“原来你说的机会,是等他们抓不到你。”
周成整个人僵在椅子上。
他第一次没有立刻反驳。
我看见他额头上冒出细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流。
他平时最会说,喝酒时能从傍晚说到半夜,可那晚,他像被谁掐住了嗓子。
萨娜的母亲站起来,走进屋里。
过了一会儿,她拿出一个小玻璃杯。
杯子是绿色的,边上有一圈细细的金线。
她把杯子放到院子中间的小桌上,手指在杯沿上停了停。
萨娜看见杯子,眼眶又红了。
那杯子我见过。
周成屋里有一个一模一样的。
他一直拿来喝水,还跟我说过:“萨娜送的,她说她家里每个孩子订亲前都会有一只这样的杯子,图个吉利。”
当时我还笑他:“你都收这种东西了,还说只是朋友?”
他把杯子举起来看了半天,说:“她们那边东西好看,送个杯子怎么了?”
现在,另一个杯子摆在桌上。
萨娜母亲指着杯子,用很慢的英语说:“Family cup.”
家庭杯。
这两个词周成听懂了。
他的脸更白了。
哈米德说:“我妹妹把你的杯子放进她自己的箱子里。她不是随便的人。你知道吗?”
周成低声说:“我不知道。”
萨娜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比哭还难看。
“你不知道,因为你不想知道。”
这句话说完,院子里又静下来。
周成搓着手,像手上沾了什么洗不掉的东西。
过了很久,他才说:“我承认,我话说重了,也说错了。但你们现在抓着我不让我走,也不对吧?”
我把话翻过去。
萨娜的叔叔第一次开口。
他说:“我们不是要打你,也不是要钱。我们只要一个答案。”
他看着周成,手指敲了敲桌面。
“第一,你要是认真,明天早上请你的家人来通话,请你的同事作证,你正式向我们说明你想和萨娜继续走下去。”
“第二,你要是不认真,你今晚就在这里,当着萨娜和她母亲的面说清楚。说你错在哪里。以后不再见她,不再半夜找她,不再用以后骗她。”
“你选一个。”
我翻完,周成立刻抬头。
“这怎么选?他们逼婚啊?”
我说:“不是逼婚。他们给你两个路,一个认真,一个结束。”
周成咬牙:“我根本没准备结婚。”
萨娜看着他。
她没有说话。
可她的眼神让我觉得,她其实早就猜到了,只是一直等他亲口说。
哈米德冷冷地说:“那就说结束。现在说。”
周成却又不肯。
他低着头,半天挤出一句:“也不能这么突然吧。”
我差点气笑。
“哥,你到底想怎样?”
他瞪我一眼:“你懂什么?我一个人在这边,每天累得跟狗一样,好不容易有人陪我说话,我也没想害她。再说了,她自己也开心啊。非要现在把事情弄死吗?”
我问:“你不想结婚,也不想结束,还想继续让她等?”
周成没吭声。
这就是他的答案。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要什么。
他是知道得太清楚。
他要萨娜的温柔,要她给他送茶,给他缝口袋,听他说乡愁,晚上悄悄来见他。
可他不要名分,不要责任,不要面对她家人的眼睛。
在他心里,巴基斯坦只是打工的地方。
萨娜只是这个地方里,陪他熬过苦日子的一个人。
等合同结束,他就可以拍一拍身上的灰,坐飞机回家。
可萨娜不是灰。
她有母亲,有哥哥,有家门口那盏硬白的灯,有一只代表家人的绿色杯子。
她不是他异乡床边的一段糊涂。
那晚,我们在院子里坐到了后半夜。
哈米德不让周成走,但也没碰他。
周成几次想起身,都被他用一句话按回去。
“答案。”
每一次,周成都坐回椅子上,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小声骂我:“你到底是不是我堂弟?”
我说:“正因为我是你堂弟,才不能帮你把错翻成对。”
他气得别过脸。
萨娜一直没再哭。
她坐得很直,像一根被风吹弯又硬撑起来的树枝。
她母亲给她披了一条薄毯,她没有拒绝,却也没有靠过去。
快到凌晨时,周成终于提出要给家里打电话。
他以为叔婶会站在他这边。
电话接通时,叔婶那边还是下午。
婶子一听他被人家姑娘家里扣住了,声音一下变了。
“你在外面干什么了?你别给家里丢人!”
周成急忙说:“妈,不是你想的那样,就是谈了个朋友,他们家小题大做。”
婶子问:“你打算娶人家吗?”
周成噎住。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叔叔把电话接过去,声音很沉:“不娶,你碰人家干什么?”
周成的脸红得发紫。
“爸,你怎么也这么说?这都什么年代了?”
叔叔说:“什么年代,也不能拿人心当临时住处。”
这句话,我翻给萨娜一家听时,萨娜的母亲慢慢抬起头。
她听不懂中文,但她听见了我的翻译。
她看了周成一眼,眼里的怒气没有消失,却多了一点疲惫。
周成却像被逼到墙角,突然站起来。
“行,都是我的错,行了吧?我道歉,我以后不见她,这总行了吧?”
他的声音很大。
像不是在道歉,而是在还债。
萨娜的手指一抖,毯子从膝盖滑下来。
哈米德刚要说话,萨娜先开了口。
“不要这样说。”
她看着周成,一字一句地说:“我要的不是你被抓住以后的生气话。我要你自己说,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成以后的人。”
周成僵住。
萨娜又问:“如果今晚我哥哥没有来,你明天还会不会继续找我?”
周成没答。
她继续问:“你还会不会继续说,等发工资,等不忙,等有机会?”
周成嘴唇动了动。
萨娜说:“你看,你不是没有答案。你只是不敢当着我家人的面说。”
周成低下头。
过了很久,他哑声说:“会。”
院子里没人说话。
萨娜闭了闭眼。
她终于等到了实话。
可那句实话,像一把迟来的刀。
周成又说:“我会继续找你。我也会继续拖。我没想好结婚,也舍不得你走。我承认。”
他说得很慢,像每个字都在磨他的喉咙。
“我在这里太孤单了。你对我好,我就贪心。我知道你认真,可我总想着,等以后再处理。反正我不是这里的人,反正我迟早要回去。”
他抬起头,看向萨娜。
“我错了。”
这一次,他的声音低了。
不再像赌气。
“不该把远方当成没人认识我的地方。不该把你对我的好,当成我打工路上的安慰。不该用以后吊着你。”
萨娜看着他,眼泪一下滚下来。
她没有哭出声。
她只是把那条浅蓝色头巾一点点叠好,放在膝盖上。
哈米德的拳头松了又紧。
萨娜母亲用手背擦眼泪。
她叔叔点点头,说:“继续。”
周成吸了一口气。
“我现在不能娶你。”
这句话终于落地了。
像一块石头,砸在每个人面前。
萨娜的脸白了一瞬,却没有躲开。
周成说:“不是因为你不好。是我从一开始就没准备承担跨国家庭、语言、习惯,还有两边父母。我只是喜欢你陪着我,却没有准备把你带进我的人生。”
他说完,忽然捂住脸。
“我挺混的。”
没有人安慰他。
因为那一刻,最该被安慰的人不是他。
萨娜站起来,走进屋里。
我们都以为她不想再听了。
过了一会儿,她拿出一根工牌绳。
那是周成的。
黑色,边缘已经磨毛。
前些日子,周成说自己的工牌绳断了,萨娜用蓝线给他重新缝过,还在尾端打了一个小结。
周成一直挂在脖子上。
那晚,他大概落在她包里了。
萨娜把工牌绳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你拿回去。”
周成抬头看她。
萨娜说:“我不要你的以后了。”
她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稳。
“我也不要你因为被我家人抓住,才装作负责。婚姻不是惩罚,名分也不是绳子。我喜欢过你,所以我不想用这种方式把你绑住。”
周成眼圈红了。
他伸手去拿工牌绳,手指碰到桌面,又停住。
萨娜看着他,继续说:“可是你要记得,我不是你嘴里那个当地姑娘。”
周成猛地抬眼。
萨娜说:“我有名字。我叫萨娜。我有家人。我会难过,也会丢脸,也会在你走后继续生活。”
她指了指门口。
“你可以离开。但从今晚开始,不要再来找我,不要再给我发那些只有一半真心的话。”
哈米德转过脸,眼睛红了。
萨娜母亲终于站起来,走到女儿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刚碰上去,萨娜一直撑着的肩膀才塌下来。
她把脸埋进母亲肩上,哭得很小声。
周成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我第一次看见他那样。
不是被人打怕了。
是被自己做过的事照得无处可躲。
天快亮时,萨娜的叔叔让人端来水。
他没有再逼周成。
他只说:“写一张纸。”
周成愣住。
我也愣了一下。
叔叔解释:“不是合同,不是钱。只是写明白:你承认你和萨娜交往时没有说清楚未来,你向她和她家人道歉,以后除非以正式拜访和明确婚姻为目的,否则不再私下联系她。”
周成问:“一定要写?”
哈米德冷声说:“你可以不写,那就当你连一句道歉都舍不得留下。”
周成沉默了。
最后,他拿起笔。
他的字平时写得很潦草,那天却写得很慢。
第一遍,他写了“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
萨娜的叔叔看完,摇头。
“不是麻烦。是伤害。”
周成脸色难堪,把纸揉了,又重新写。
第二遍,他写:
“我,周成,在巴基斯坦打工期间,与萨娜交往。我没有把自己的真实打算说清楚,却让她相信我会认真考虑共同生活。我承认这是我的错误。我向萨娜和她的家人道歉。从今天起,我不再私下联系她,不再用模糊的承诺影响她的生活。如果将来我没有正式、清楚、尊重地面对她和她的家人,我就没有资格再打扰她。”
他写完,把笔放下。
院子里静得只剩鸟叫。
萨娜没有接那张纸。
她母亲接过去,看了一眼,叠好,放进绿色杯子旁边。
哈米德打开院门。
天边已经有一点灰白。
他对周成说:“走。”
周成站起来,腿有些软。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萨娜。
萨娜没有看他。
她低着头,把那只家庭杯拿起来,转身进了屋。
门没有重重关上,只是轻轻合住。
可那声音,比摔门还重。
回工地的路上,周成一句话也没说。
他的拖鞋一只在脚上,一只被我拿在手里。
巷子里已经有人开门扫地,铁盆碰着石阶,叮当响。
太阳还没出来,空气却已经热了。
走到宿舍门口,周成忽然蹲下去,抱着头。
我以为他要骂我。
他却说:“小岩,我是不是特别不是东西?”
我没有马上回答。
他抬头看我,眼睛红得厉害。
“你说我也没想骗她一辈子。我就是想等回国前再慢慢断了。或者她自己腻了,也就算了。”
我说:“你听听你自己这话。”
他把脸埋回手里。
“我知道。”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她问我有没有把她当以后的人,我当时真想说有。”
“为什么没说?”
“因为说了也是假。”
他说完,喉咙里发出一声很短的笑。
“我以前总觉得自己挺实在,原来我也会拿好听话骗人。”
那天上午,周成没去上工。
他请了半天假,把租的小屋退了,搬回项目宿舍。
屋子不大,东西也少。
一张床,一把椅子,一个旧风扇,还有墙边那个绿色玻璃杯。
杯子里有半杯隔夜水,杯沿落着灰。
周成站在床边,看了很久。
我说:“要带走吗?”
他摇头。
可等我转身收工具包时,他又把杯子拿起来,用水冲干净,拿毛巾擦了半天。
最后,他把杯子放进纸盒里。
我皱眉:“你不是答应不再打扰她吗?”
他说:“我不还给她。我留着提醒自己。”
我没再说什么。
有些东西不是为了挽回。
是为了让人以后别再装糊涂。
接下来的几天,周成像换了个人。
他不再去布料店那条街。
下班后也不打牌,洗完澡就坐在床边擦焊帽。
工友们听到一点风声,有人拿他开玩笑。
“周成,听说你在外面差点当了人家女婿?”
以前这种话,他肯定会笑骂回去。
这次,他只是抬头说:“别拿姑娘说笑。”
那人愣了一下。
周成又说:“我做错事,不代表她能被你们议论。”
宿舍里安静了几秒。
后来没人再提。
第七天傍晚,我去市场买电池。
经过布料店时,我看见萨娜坐在门口整理布卷。
她穿着深绿色的衣服,头巾换成了白色。
她看见我,先是一愣,然后点了点头。
我本来想装没看见,可她叫住我。
“小岩。”
她的中文发音还有些硬,但比以前清楚。
我走过去。
她问:“他还好吗?”
我说:“还在上班。”
她低头笑了一下:“那就好。”
我犹豫着说:“他没有再来。”
“我知道。”萨娜说,“我哥哥看见过你们的车。”
我不知道该接什么。
她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小包东西。
是周成那晚落下的另一只袜子,洗干净叠好了,还有一枚生锈的小扳手。
“这个是他的吧?”
我接过来,点头。
她说:“告诉他,不用还杯子了。杯子在他那里,就让他记得一次也好。”
我怔了怔。
萨娜看向街对面,声音很轻。
“我那天很恨他。后来想想,我也有错。我太想相信一个人,就把他说的每句模糊话,都替他补成了承诺。”
我说:“你没错。”
她摇头:“喜欢人不是错。可把自己的尊严交给别人的含糊,就是会疼。”
她说完,扯过一卷布,低头量尺寸。
阳光落在她手背上,她的动作还是稳的。
我忽然觉得,她比周成想象中坚强得多。
回到宿舍后,我把东西给周成。
他看到袜子,脸上露出一点尴尬。
看到小扳手时,他愣了很久。
那扳手不值钱,是他刚来时在旧货摊买的。
有一次萨娜问他,为什么总带着它。
他说:“出门打工,手里有工具,心里就不慌。”
萨娜当时笑他:“那我给你缝一只小袋子,别总弄丢。”
后来她真给他缝了。
那小扳手就一直挂在他的工具包上。
周成拿着扳手,手指摸过柄上的锈。
他问:“她说什么?”
我把萨娜的话告诉他。
周成听完,眼眶一下红了。
他坐在床边,很久没动。
最后,他从纸盒里拿出那只绿色杯子,倒了一杯水。
他没有喝。
只是看着杯子里晃动的光,说:“她比我清醒。”
我说:“你打算怎么办?”
他说:“不怎么办。答应了就做到。”
“你不去找她?”
“不去。”
他说得很慢,却很确定。
“以前我总觉得,不把话说死就是给彼此留余地。现在才知道,含糊不是余地,是让另一个人替你承担后果。”
这话不像他会说的。
但我知道,那晚院子里的灯,把他身上一层东西照掉了。
项目上的日子照旧往前走。
巴基斯坦的太阳还是很烈,风里还是带沙。
周成还是每天背着工具包上工,蹲在管道旁边焊接,火花溅到袖子上,烧出一点黑洞。
只是他不再一到晚上就往外跑。
他开始把工资分成几份,一份寄回家,一份留下日用,一份存起来。
他说:“以前总想着回去盖房娶媳妇,好像娶谁都一样。现在觉得,真要跟一个人过日子,不能只算自己缺什么,也得想自己能给什么。”
叔婶后来又给他打过几次电话。
婶子骂过他,也哭过。
她说:“你在外头别让人戳脊梁骨。”
周成听着,没顶嘴。
等婶子骂累了,他才说:“妈,我以后不会了。”
叔叔在旁边问:“那个姑娘呢?”
周成沉默了一会儿。
“她不要我了。”
叔叔叹了口气:“那你就别去扰人家。”
“嗯。”
“记住,人家家里抓你,不是因为他们野蛮,是因为你先让人家姑娘站到了难处里。”
周成说:“我知道。”
他是真的知道了。
有一次夜班结束,我们坐在水泥台阶上吃饼。
天还没亮,工地远处一片蓝黑。
周成突然问我:“你说她以后会不会嫁人?”
我说:“会吧。”
他低着头,撕了一小块饼。
“希望那人别像我。”
我看了他一眼。
“你这是后悔了?”
他苦笑:“后悔有什么用?我后悔的不是她家人抓我。要不是他们抓住我,我可能还会拖她更久。”
他把饼塞进嘴里,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我后悔的是,她那么认真看着我的时候,我心里想的居然是怎么脱身。”
这句话说完,他很久没再开口。
三个月后,项目进入收尾。
我们那批工人要分批回去。
临走前一天,周成把宿舍收得很干净。
工具、衣服、证件,一样样装进箱子。
最后剩下那只绿色玻璃杯。
他把杯子放在桌上,看了半天。
我问:“带回去?”
他摇头。
“我想留给你。”
我皱眉:“给我干什么?”
他说:“你比我清楚这杯子是什么意思。放我手里,我怕有一天自己又把它当成一段故事讲给别人听,讲着讲着,就把错讲轻了。”
他把杯子推到我面前。
“你替我留着。以后我再犯混,你就给我看。”
我没接。
“你自己的错,别让我替你保管。”
周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次笑得很苦,也很服气。
“行。”
他从箱子里拿出一件旧工服,把杯子包好,小心放在最底下。
第二天,我们去市场买路上用的东西。
周成站在街口,远远看见萨娜的布料店。
他停住脚。
店门开着,门口挂着几匹新布。
萨娜正和一个年纪差不多的姑娘说话,脸上带着笑。
她看起来瘦了一些,但精神很好。
哈米德在旁边搬货,看见周成,脸色一下冷下来。
周成没有过去。
他只是站在街对面,把手抬到胸口,轻轻点了一下,像是道别。
萨娜也看见了他。
她的笑停了一瞬。
然后,她也点了一下头。
没有靠近。
没有说话。
没有重新开始。
这就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周成转身时,眼圈红了。
我以为他会说点什么。
他却只是吸了吸鼻子,说:“走吧。”
车开出市场那条街,窗外的布料店越来越远。
周成一直看着后视镜。
直到看不见了,他才低头,把手机里和萨娜的聊天记录一条条删掉。
删到最后一张照片时,他停了很久。
那是萨娜给他缝工服口袋那天拍的。
照片里,她低头穿针,阳光落在她睫毛上。
周成看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他按下删除。
手机屏幕暗下去,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
“不是不记得。”他说,“是不再拿出来打扰她。”
回国那天,飞机起飞前,周成给萨娜的哥哥发了一条英文消息。
很短。
他说:“我走了。请放心,我不会再联系萨娜。谢谢你们那晚没有用拳头解决,也谢谢你们让我把话说清楚。”
哈米德很久没回。
飞机快滑行时,手机震了一下。
只有一句话。
“记住她的名字。”
周成看完,眼泪突然掉下来。
他赶紧扭头看窗外,像怕别人发现。
可我看见了。
那个在工地上扛管子都不喊疼的男人,因为一句“记住她的名字”,哭得像个做错事后终于明白疼的小孩。
后来回到老家,亲戚们问起国外打工的事,都爱听稀奇。
有人问:“那边姑娘好看不?”
周成脸色一沉。
以前他可能会顺着话吹几句。
现在他只说:“别这么问。”
那人笑:“哟,还认真了?”
周成放下筷子。
“人家不是给我们拿来当笑话的。”
桌上安静了一下。
婶子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叔叔低头喝汤,也没拆他的台。
那顿饭后,周成把从巴基斯坦带回来的东西整理出来。
没有什么值钱的。
几件旧工服,一顶焊帽,一包没用完的扎带,还有那只包在衣服里的绿色玻璃杯。
婶子看到杯子,问:“这就是那个姑娘送的?”
周成点头。
婶子叹了口气:“你留着干什么?”
他说:“留着记错。”
婶子本来还想骂,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以后别再亏欠人。”
周成嗯了一声。
他把杯子洗干净,放到自己房间的书桌上。
不装水,不插花,也不拿来喝。
就那么放着。
像一盏不亮的灯。
有一年春节,叔婶又催他相亲。
周成去见了一个姑娘。
回来后,婶子问:“怎么样?”
他说:“人挺好,但我跟她说清楚了,我刚回来,还没准备好结婚,不耽误人家。”
婶子愣了愣。
“你倒学会实话实说了。”
周成笑笑:“被人家家里抓过一次,再不学会,就真没救了。”
他说这话时,没有油腔滑调。
那件事成了他身上一道疤。
不显眼,但一碰就疼。
有时候,他也会问我:“萨娜现在怎么样?”
我说:“我不知道。”
我后来没有再去巴基斯坦那个项目,也没有她的联系方式。
周成点点头,说:“不知道也好。”
他没有再让我打听。
他终于明白,有些人的消息,不是你想知道就有资格知道。
几年后,周成结婚了。
对方是个性格爽快的姑娘,知道他出过国,也知道他曾经犯过错。
那是周成自己说的。
他没有把细节讲得难听,也没有把自己讲成受害者。
他说:“我以前在外面亏欠过一个人,所以现在跟你相处,我想把话都放在明处。能走就认真走,不能走就及时停。”
姑娘听完,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说:“你过去不光彩,但你肯说清楚,比装成干净人强。”
他们后来慢慢定下来。
订婚那天,周成没有摆阔,也没有吹牛。
他端着茶给叔婶,手居然有点抖。
我站在旁边,看见他房间书桌上的绿色玻璃杯。
杯子还是旧的,金边掉了一小块。
窗外阳光照进去,杯壁上有一道细光。
我忽然想起那个巴基斯坦夜晚。
想起巷子里的热风,萨娜滑落的蓝头巾,哈米德攥住周成胳膊的手,萨娜母亲捂着嘴发抖的肩膀。
也想起周成坐在塑料椅上,第一次承认自己不是没想清楚,而是贪心。
堂哥去巴基斯坦打工,本来只想多挣点钱。
他以为睡个当地姑娘,不过是异乡孤单时的一段温柔。
结果被姑娘家人给抓了,抓住的不只是他的人,还有他一直想逃的责任。
那晚以后,他才知道,一个人的真心不能被当成旅途里的临时床铺。
一个姑娘也不该只被叫作“当地姑娘”。
她有名字。
她叫萨娜。
她曾经认真喜欢过他,也认真放下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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