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钥匙在门口鞋柜上搁着,他昨天还回来的时候没挂回挂钩。我盯着看了三秒,拿起来放进自己包里。手机震了,物业群里有人在问地下车库那辆白色车是不是占了两格,我划过去,没点开。

周明理是七点四十敲的门。我正把煎蛋翻面,油溅到手背上,嘶了一声。他在门外喊,林姐,今天方便吗。方便吗。每周六天,早七点四十,晚六点二十,比我的闹钟还准。

我开了门。他站在那儿,手里拎着两盒酸奶,超市那种打折的,蓝莓味。上回给的还在冰箱里,我没喝,陈屿也没喝,放在冷藏室最里面,跟一罐开了封的豆瓣酱挤在一起。

“车钥匙在茶几上。”我说。

他点头,有点不好意思的样子,侧身进门,鞋没换。我看着他后脚跟带进来的一小撮灰,落在门口地垫上。那地垫是去年超市积分换的,棕色的,上面印着“欢迎光临”,字都快磨没了。

“今天可能回来晚一点,”他说,“要去趟城东,接个人。”

“嗯。”

他拿了钥匙就走。门关上之后,我站在厨房里,煎蛋已经糊了边。我把火关了,看着锅里那个黑了一圈的蛋黄,拿铲子铲起来,扔进垃圾桶。

冰箱里那两盒酸奶还在。上周的,再上周的,一共六盒,排成一排。我拿了一盒,撕开盖子,喝了一口。太甜了。倒进水槽。

陈屿起床的时候已经八点半。他站在客厅里找袜子,问我看见另一只没。我说在沙发底下。他趴下去够,嘴里嘟囔着今天要开周会。我看着他后脑勺那块有点秃的地方,想说点什么,又没说。

“车呢?”他问。

“借出去了。”

“又借。”

“嗯。”

他没再说话,去厨房倒了杯水,喝了,把杯子放在台面上,没放回柜子里。水杯旁边是我昨天剪下来的绿萝枝条,插在玻璃瓶里,根还没长出来,泡了三天,水有点浑。

我送孩子去幼儿园,走路去的。路上经过小区门口那家便利店,关东煮的锅换了新汤底,闻着跟以前不一样,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孩子非要买一根肠,我给他买了,他吃了两口说烫,塞给我。我拿着那根肠走了一路,到幼儿园门口扔了。

回来的时候在电梯里碰见楼下老太太,她问我今天怎么没开车。我说车有点问题。她说哦,那得赶紧修。我说是。电梯到了,她出去,我按了楼层,电梯里就剩我一个人。刚才有人放了个屁,若有若无的那种,我憋着气到开门。

02

那天晚上周明理九点多才把车还回来。我站在阳台上看见车灯闪了一下,他下车,绕到副驾驶那边开门,下来一个女的,年轻,短头发,手里拎着个塑料袋。他们说了几句话,女的走了,周明理上楼,钥匙从门缝底下塞进来,敲门敲了两下,很轻,像怕吵着谁。

我等他脚步声远了才开门捡钥匙。钥匙上多了一个小挂件。木头刻的,很小,像只鸟,又像片叶子。我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什么都没写。

陈屿从卫生间出来,头发还滴着水。“还了?”

“嗯。”

“你跟他收点油钱吧。”

“算了。”

“不是,你这车,一个月下来——”

“我说算了。”

他看了我一眼,拿毛巾擦头发,擦着擦着说:“你最近是不是心情不好。”

“没有。”

“你妈今天打电话来了,说下周想过来住几天。”

“住几天?”

“没说。”

我把钥匙扔进鞋柜上的铁盒里。盒子里还有几枚硬币、两节旧电池、一个不知道开哪扇门的钥匙。那个木头挂件磕在铁皮上,响了一声。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梦里我在一个很大的停车场里找车,所有车都是白色的,一模一样。我按遥控器,每辆都响,每辆都不亮灯。后来醒了,听见陈屿在打鼾,窗帘没拉严,外面路灯的光从缝里漏进来,照在衣柜门上,长条的一条。

我躺在床上想,明天要不要把车卖了。

这个念头出来的时候我自己也愣了一下。然后又想,卖就卖吧。再想,卖了之后呢。没想出来。

早上七点二十,周明理的敲门声没响。我等到七点四十,没响。八点,还是没响。我把煎蛋吃了,今天没糊。陈屿送孩子去的,出门前问我车是不是还在,我说在。他说那你怎么不开。我说不想开。

他走了之后我趴在阳台上往下看。车位是空的。周明理那辆电动车也不在,充电桩旁边的线收得很整齐,盘成一圈挂在钩子上。

03

卖车的过程比我想的简单。二手车市场在城北,我坐地铁去的。接待的人是个年轻人,穿格子衬衫,说话很快,问我车况、年份、里程,我一一答了。他绕着车走了一圈,蹲下来看轮胎,又开门看了看里面,说座椅有磨损。我说嗯,小孩踩的。他说正常。

价格谈了两轮,比预想的少了一点,我说行。签完字,他问我是不是换新车。我说不是。他说那您这是——我笑了笑,没接话。他也没再问。

那天下午我坐地铁回来,车厢里人不多。对面坐着一个老太太,脚边放着两个塑料袋,一袋青菜,一袋苹果。苹果有一个滚出来了,滚到我这排座位底下,我弯腰捡起来递给她。她说了声谢谢,把苹果在衣服上蹭了蹭,放回袋子里。

出地铁的时候手机响了一声。垃圾短信,说我的号码中了什么奖,让我点链接。我删了。走了两步,又收到一条,话费余额提醒。我没看,把手机揣兜里。

走到小区门口,碰见周明理。他从便利店出来,手里拿着一瓶水。看见我,停了一下。

“林姐,今天没开车?”

“卖了。”

他拧瓶盖的手停了。“卖了?”

“嗯。”

“怎么……怎么突然卖了。”

“不想开了。”

他站在那儿,水瓶举到一半,没喝。过了一会儿说:“那以后您出门怎么办。”

“地铁,公交。都行。”

“那倒是。”他把瓶盖拧开,喝了一口,又拧上。“那挺好的。”

“你那小车呢?”

“电瓶不行了,换一个太贵,先凑合骑。”

我没再说什么。他也没再说什么。他往他那栋楼走,我往我这栋走。走到单元门口,我回头看了一下,他也在回头,我们俩都装成在看别的。

04

接下来一个星期,我把家里彻底擦了一遍。

厨房的油烟机拆下来洗,洗了三遍,水还是黑的。灶台后面的瓷砖缝用旧牙刷蘸着小苏打刷,刷完胳膊酸得抬不起来。陈屿回来看见我在擦冰箱门,问要不要帮忙,我说不用。他在客厅坐了一会儿,把电视开了,声音调得很小。电视里在放一个卖保健品的广告,一群老头老太太在山顶上比划,我把抹布拧干,继续擦。

第二天擦阳台。花盆一个个搬下来,底下的瓷砖上全是水垢和泥点子。我蹲在那儿用钢丝球蹭,蹭到下午两点。绿萝的叶子落了灰,我用湿布一片一片擦。擦到第三片的时候想起来这盆绿萝是搬进来那年买的,当时三块钱,现在长了这么长,藤蔓从阳台栏杆上垂下去,快够到楼下那家的晾衣杆了。

陈屿晚上说:“你何必呢。”

“什么何必。”

“车都卖了,还擦这么干净。”

“跟车没关系。”

他没听懂,但也没追问。他这个人就这点好,不懂的不硬装懂。他坐在沙发上翻手机,翻了一会儿说:“周明理昨天给我发微信,问咱家车是不是真的卖了。”

“你怎么说的。”

“我说是。他问为什么,我说你不想开了。”

“嗯。”

“他回了个哦。”

我继续擦冰箱。冰箱门上有个贴纸,孩子贴的,已经翘边了。我把它按了按,按不平。后来想了一下,把它撕了。撕的时候留了一块胶在上面,我用指甲抠了半天。

擦完了坐在沙发上,觉得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手机响了一声,是物业群,有人在说快递柜满了,让大家赶紧取。我划过去。又响了一声,还是群,有人说地下车库那辆白色车不见了,问是不是卖了。我没回。

周明理那栋楼的灯亮着。隔着两栋楼,看不太清楚,但能看到他家厨房窗户。有个人影在动,来回走。大概在做饭。抽油烟机的声音隔着这么远都能听见,嗡嗡的,像只闷头苍蝇。

05

卖车之后第二十三天,周明理来找我。

晚上八点多,门铃响。陈屿去开的门。我听见周明理的声音,说,陈哥,林姐在吗。陈屿说在,让他进来。他没换鞋,站在玄关那儿。我走过去,看见他手里提着一个袋子。

“林姐,”他说,“这个给你。”

袋子里是一个保温杯。新的,没拆封,深灰色的,上面什么字都没有。

“我知道这个抵不了什么,”他说,“就是……我媳妇说,老借人家东西,总得有个表示。”

我还没接。陈屿在旁边说:“不用不用,太客气了。”

“拿着吧。”周明理把袋子往我这边递了一下。

我接了。袋子很轻,里面就一个杯子

“还有,”他说,“之前车上那个小挂件,我拿回来了。那个是我媳妇做的,就一个,没别的。”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个木头挂件,放在鞋柜上。木头鸟,或者木头叶子,就搁在铁盒旁边。

“车的事,”我说,“我确实是不想开了。跟你没关系。”

“我知道。”他说。但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地面,像在找什么东西。地垫上什么都没有。他抬起头,“之前我媳妇生病,每周要去城东那边复查,坐公交倒三趟,我骑车带她,她坐后面颠得疼。后来……”

他停了一下。

“后来就一直麻烦您。我也知道麻烦。就是没别的办法。”

陈屿在旁边倒了一杯水递给他。他接了,没喝,握着杯子站了一会儿。“下个月她就不用去了。指标都正常了。我寻思跟您说一声。”

“那挺好的。”我说。

“嗯。”他点点头,把那杯水放在鞋柜上,跟那个木头挂件并排。“那我走了。”

他走了之后,陈屿关上门,看看我,又看看那个保温杯。“你不早说。”

“说什么。”

“他媳妇生病的事。”

“我也不知道。”

陈屿把那个杯子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那这杯子用不用。”

“放着吧。”

“放哪儿。”

“鞋柜上。”

鞋柜上现在有一个木头挂件,一个保温杯,一铁盒硬币电池旧钥匙,还有半瓶我昨天忘了扔的矿泉水。

06

现在出门坐地铁,人少的时候有座,人多的时候站着。有时候站着看手机,有时候看车厢里的广告。有一站上来一个老头,拎着个鸟笼子,鸟在里面跳来跳去。还有一站上来一群小学生,叽叽喳喳的,有个小男孩把书包放在地上,拉链没拉好,本子从里面滑出来,我帮他捡了。

下班回来路上买了把青菜。菜市场那个大姐多给了我几根葱,说卖不完明天蔫了。我拎着菜走回小区,在门口看见周明理那辆电动车停在充电桩旁边,车筐里放着一袋米,小袋的,五公斤那种。旁边多了一把伞,黑色的,应该是他的。

到家把菜洗了。葱切段的时候辣眼睛,我偏过头去揉,揉完继续切。绿萝的藤又长了一点,绕过阳台栏杆,垂到下面一层去了。楼下那家应该在做饭,油烟味飘上来,是炒辣椒,我打了个喷嚏。

陈屿回来的时候我正在盛汤。他换了鞋,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去洗手。出来的时候说:“今天地铁上人多吗。”

“还行。”

“明天想吃什么。”

“随便。”

他坐下来,把汤碗挪到自己面前,喝了一口,说有点淡。我说那你加盐。他起身去厨房拿了盐罐,往碗里洒了一点,搅拌搅拌又喝了一口,说好了。

那两盒酸奶还在冰箱里。我忘了扔,他也没扔。偶尔开冰箱拿东西看见,就看见,然后关上门。

过了几天,我在小区门口碰见周明理媳妇,她气色好了很多,跟我点头笑了笑。我张了张嘴,最后说,你那挂件挺好看的。她说送你了。我说不用。她说拿着吧。我把挂件揣兜里,回家放进了铁盒。铁盒盖上的时候没盖严,翘着一个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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