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做胃镜那天,我本来没指望周屿来。前一晚我给他发过时间,他没回,我就把消息划掉了。早上七点医院走廊,母亲进去后,我靠在墙边翻缴费单,手机捏在手里,怕漏掉护士喊名字。

风从大门卷进来,我抬头,看见周屿站在我面前,拎着一袋早餐。他说:“附近只买到豆浆和饭团,先吃一点。”我愣了愣,问:“你怎么来了?”他说:“我请了假,今天陪你。”

母亲出来时人发晕,护士让我等在观察区。周屿拿着单据去药房,我在床前握着母亲的手。她小声问:“小周怎么来了?”我摇摇头,说:“他今天刚好有空。”

过了一会儿,周屿抱着药袋回来,又去问护士服药前后要注意什么。他回来坐下,把药袋放在我手边,自己靠在椅背上。他说:“报告四点前应该能出。别急。”

报告出来,没有问题。周屿陪我们走到医院门口,拦了车,替母亲拉开门。我送母亲回家,等她在沙发上坐稳,才下楼。周屿还在小区门口站着。

天已经黑,他问我是不是没吃晚饭。我摇摇头,说:“你今天能来,我挺意外。”他说:“你母亲的事,我该来。”我在冷风里站了一会儿,说:“下次来家里吃顿饭吧,我妈想正式见你。”

他没拒绝,只说:“到时候看档期。”那晚我把这句话记在心里,以为我们终于有了着落。

约好的周末,我在家等到中午。电话不通,窗外的光一寸寸移过地板,我妈把菜热了两遍,问小周是不是堵车。我说可能忙。到下午三点,我打了第五通电话,听见“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我发给他:你是不是不来了?没有空,回我一声。消息躺在对话框里,像投进深水。

晚上,我在沈航的朋友圈里看见一组爬山合影。周屿在最边上,对着镜头笑,肩上搭着外套。我盯着那张脸,像被人从后脑敲了一记。

不是急事,不是忙不过来。我拨过去,电话接通后我压着声音问:“你今天是不是忘了我们有约?”周屿沉默两秒,说:“最近太累,不想见人。你总是把我逼得太紧。”

我像被钉在沙发边上,一句“对不起”先自己跑出来:“我不知道你压力这么大。”挂掉电话,我还在怪自己太紧,觉得差点把关系搞坏。

过了几天,深夜手机亮了一下。周屿发来一条语音,我点开,他在外面,背景有车声:“刚经过你公司这边,突然有点想你。”我听着那声音,心里像被一只手从水底提起来。

第二天晚上,他带我去吃上次没吃成的那家馆子,点了我喜欢的菜,没提起爬山,也没解释。我原本准备的分手话,被他一筷子菜压回去。

我想,他可能只是累了,不是不愿意靠近。那之后,我开始等他出现,不敢再主动。

一个月后,我第一次主讲内部培训。提前三天我问他:“你能不能来?我有点紧张。”他回:“好,我记一下。”我把时间地点发过去,他没再回。

下课后,我抱着讲义出来,走廊里挤着人等电梯。我一个个看过去,没有他。方琴从人群后面走过来,递给我一瓶水:“找谁呢?你今天讲得不错。”我说:“一个朋友,说好来。”她没多问,陪我站在门口。人散光,天色发灰。

我回到教室收拾,椅子一把把推进去,粉笔灰浮在夕光里。手机很安静。方琴走时拍了拍我肩膀:“真讲得不错。”我点头。十点,周屿发来消息:忘设闹钟了,下周补请你。

我在对话框里打了很多字,又全删掉,只回“好”。教室里有根灯管坏了,一明一灭。我坐在讲台边,把讲义一本本对齐,忽然就哭了。

不是嚎啕,是那种掐在喉咙里的哭。哭完我洗脸,走出培训机构。从那天起,我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下周屿没做到的事。可我没有提分手。

两周后母亲复查住院,我请了两天假,没再问周屿。第一天自己找医生签字,第二天中午我正给母亲倒水,病房门被人推开。周屿站在门口,拎着一袋补品,风衣上沾着雨。

他说:“怎么没告诉我?”我没接话。他把东西放在床头柜,转身出去找主治医生,回来帮我确认了用药,又续上水。母亲拉着我的手说:“这孩子还是靠得住。”

我点点头,心里那点委屈又软下去。我想,也许真是我太计较。备忘录里那几行字,我一条条删掉。

生日那天,周屿中午说要来找我,让我等他。我等到晚上十点,手机里只有同事和朋友的祝福。方琴在聚餐上看出我走神,小声问:“不等了?”

我笑着说:“他应该忙。”夜里到家,周屿发来一句:“生日快乐,明天补。”我删掉他的号码,又去最近通话里找回来。我没有哭,只是躺在沙发上,看天花板被楼下的车灯照过。那之后,我不再期待他兑现什么,却也没能结束。

生日后不久,房东临时通知要收回房子,给我一周。我坐在客厅里打电话问中介,又翻租房平台,脑子里全是打包和期限。周屿知道后,主动说:“先搬来我这里,你慢慢找。”

我愣了一下:“你确定?”他说:“确定。先住过来。”我挂了电话,心里竟有点轻松。我想,这次住进去,正好把关系说开,不再一进一退。

我带了两个行李箱到周屿家楼下。楼上灯亮着,我拖着箱子进门时,他坐在电脑前导图,头没回,声音发干:“先别动,我在忙。”我站在门口,说:“周屿,我东西带来了。”

他转过身,盯着我的箱子,像突然记起什么,说:“林茉,我想了一晚。我们还没到同居,我怕你搬进来我会更想躲。中介费和押金我可以帮你出,你去找个短租。”

我听见自己声音很轻:“你昨天说的是‘先搬来我这里’。”他皱眉:“我是替你急,但不是让你住进来。”说着去拿手机,要转账。我看着他那张脸,突然不觉得难过,只觉得累。

我把包里的钥匙拿出来,放在桌上。钥匙碰在玻璃面上,响了一下。我说:“我不再等下一次了。”周屿抬头看我,只回了一个字:“好。”我没拿他的钱,拉开门出去。

下楼后我给方琴打电话:“你上次说你表姐有间房要合租,还在吗?”她让我发定位,二十分钟后开车过来,没问我为什么。我坐进副驾,脸转向窗外。那一晚我睡在方琴家沙发上,第二天签了合租。

搬进新住处那天,天已经晴了。方琴帮我把纸箱搬上楼,站在小阳台上说:“这里朝南,下午有太阳。”我谢过她,没多解释。她一走,我把门反锁,背靠着门站着。

屋里还没有窗帘,床板光秃秃的。我开了灯,又开窗,楼下的声音传上来。我想,这地方终于只是我的地方。

我去超市买了一套灰蓝色床单。收银台前排着人,我拎着袋子往回走,手机在口袋里连亮几下。我猜是周屿,又猜是工作群。我没有拿出来。进小区时,保安问住哪栋,我说三号楼。话出口,我意识到不用跟谁报备了。

到家我给方琴打电话:“你要不要来看看我新租的地方?”她在那边笑:“今天都搬空还不累啊?明天下班去。”我说好。挂了电话,我把床单铺好,袖口沾着新织物的味道。手机又亮了一下,我按灭屏幕,关灯躺下。那晚我没有再等任何人回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