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燕把蛇皮袋解开时,我正在看前堂那杆盘秤。半年学徒,土党参这三个字我已经不陌生,也学着看过几批散货,好坏话能说上几句。
这次我不想只替老周打下手。刘燕抓出一把样品放到旧报纸上,根条粗直,大小差不多,表皮干净,放在手里沉手。我翻了两下,又拿起来看断口,觉得这品相比前几次从集市上零散收回来的整齐得多。
我抬头跟刘燕说,这个成色,整批可以按高规格谈。刘燕没有马上笑,只问,你这话算数?我那时没往深处想,把样品放回袋口,说只要货是这种,就按这个规格接。
刘燕点了一下头,说她今天就让合作社安排装车,明天上午到店。等她卷好袋口,我才意识到自己刚把一个看样时的话变成了对方的运费。老周不在前堂,我想等晚上再补一句,已经来不及。
她走到门口才回头,说这次我不只替你省了脚力,也替合作社把车定下了。我点点头,没说出那句“应该先抽几袋”。
车到店比刘燕说得还早一点。老周从后堂出来,没让我先叫装卸工,而是走到车尾,让司机把外头两袋挪开,再从靠驾驶室那头拖一袋出来。
我照做。外头两袋的土党参和样品相近,根直,干爽,大小匀。里侧那袋一解开,我就看见有几根颜色发暗,粗细也杂,表面还带着潮软。老周把袋口撑开,没看我,只让我自己抓。
我抓了一把,潮软的那几根在掌心发凉,和上午摸到的样品不是一回事。老周说,外头晒得干,大小一致,里面混着早采的和没干透的,都一样叫土党参,可不能按一个价入库。
刘燕站在车边,没有冲我喊,只把话递到老周面前,说货不是同一户的,但都是土党参;上午我先看的样品给了口风,装车、过路、进城,这些是她合作社垫的,现在不能一句话说整车不要。
老周没有退让,说混在一起他没法分储,出了问题库存要压在他手里。他提出先把货卸下来,按样品那类根直、干爽、大小匀的挑出,这部分按原来说好的规格收,其余装回去;卸车费店里出。
刘燕不立即答应,问那其余货怎么办,农户不认白拉一趟。两人在车边僵了一会儿,最后我说,我来分,分完再定。刘燕看了我一眼,说行,但今晚必须分清楚。
那天从下午一直分到夜里。车灯照着后门,我和刘燕把麻袋一袋袋打开,按根条、干湿和大小分成两堆。开始我只想快点,后来发现自己也会把潮软的和晒得发脆的混在一起,刘燕就把我手边放乱的抽回去。
她没有训我,只在快分完时问了一句:以后究竟要按什么标准准备,否则合作社不可能每次运到交易桌前才知道要求。我手里还拿着一把细根,答不上来,只能说等天亮我跟老周去你们棚里看。
后半夜,符合那类条件的八袋搬进东边小仓,其余的重新扎口放回车斗。老周没再提合同,只把卸车费付给司机。刘燕拿着本子对袋数,记下哪些装回。我站在车边,第一次觉得认得名字不算数。
去加工棚的路上,老周没怎么说话。我坐在他旁边,脑子里还是那晚车灯下分出来的三堆货。到了合作社,刘燕已经在棚外等,地上摊开几块塑料布,上面一字排着不同袋子。
刘燕把几袋货从棚子里拉出来,按户排在砖地上。她没有替农户说好话,只让我们看:这一户是前天挖的,晾了不到三天;那一户早收,已经晒脆;还有一户分拣时把细的也混进来。
都是土党参,但到她这个棚子里已经不是一回事。老周蹲下去,捡起几根对着光看,问能不能在装袋前按户分开,再标上采收日期和干湿程度。刘燕说可以,但得提前给标准,不能等货到了柜台再加要求。
我站在旁边,没急着说整批怎样。我把两种容易混的状态记下来:一种晒得足,根粗,断口干;另一种偏细,但干得匀。刘燕又领我们看加工棚里的晾架和分拣台,几户送来的货会在这里混着翻动。
她拍了一下空袋子说,要标可以,从哪里来的、怎么晾的、大小粗细,写清楚;可没人看标签也不行。
最后我们写在半张送货单背面:每袋标来源、采收日期、干燥方式、大致规格。到店后不再只看一袋,必须从前后不同位置抽看。
老周说这是为库存,刘燕说这是让农户知道什么能送。我补了一句,标签不能代替实物。老周点头,让刘燕下次照这个准备。
三周后,刘燕按新办法把第二车货送到。车斗里的麻袋都系了白布条,上面用记号笔写着来源和日期。我没有先看最外面那袋,而是让司机把前、中、后三个位置各拖一袋下来,再爬到车上检查靠驾驶室的一袋。刘燕站在车旁说,这次她要赶在天黑前返程,不能无限等。
我按标记从不同位置取样。两类货状态基本稳:一类晒得足,根粗,和袋上标的“早收、日晒、粗选”对得上;另一类细一些,但干度均匀,标着“阴干、中选”。
可还有几袋标签写的是粗选,打开后里面几根偏软,大小也不如上午抽的那几袋匀。我蹲在车旁,把这几袋重新翻了一遍,发现只是局部潮软,不是全部。信息越多,我反而不敢立刻报价,因为标签并不能替我把这种差异说死。
刘燕催了一句,说货车不能一直停。老周从店里出来,只讲店里能承担哪些储存条件:分得开的能收,通风架和阴凉仓都有,但不能再把不同干湿的货压进同一间。他没有替我决定,只说判断要由我来做,签字也是我。
我把手里的几袋放回车上,对刘燕说,不报整车的价。已经确认的两类,我分两个价收:粗根晒得足的按高规格,阴干中选的按低一档。
存疑的那几袋,当场再验;验不清的,你带回去重新处理,我不让它们混进这两类。刘燕听了没反对,只对阴干那一档还了价,说分拣人工比粗选的还高。我没有全让,只同意在抽验通过的那几袋上加一点,不加整车。
复检到最后,两袋确实只是一头没干透,拆开摊在通风架上还能补;三袋混了采收期,刘燕重新绑上绳放回车上。成交的部分按我写的类别进了库位,存疑的没有归进去。
我在收货单上写明类别、依据和复检范围,没写“整车合格”,也没写“货不好”。刘燕把车倒出门时,经过我身边说,下次就照这个格式备货。我点头,回到店里把那张单子压进账页,等入库的人来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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