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格斯玻色子的每一种衰变模式,都是观察自然基本定律的一扇不同窗口。”这是ATLAS合作组物理学家在公布一项新结果时说的话。他们刚刚在欧洲核子研究中心(CERN)的大型强子对撞机(LHC)上,找到了希格斯玻色子衰变成一对轻子和一个光子的证据——这条路径在希格斯玻色子的所有衰变中,大约每1万次才发生一次。
这个结果之所以值得说,不是因为“又发现了一个新粒子”,而是因为它打开了一扇此前几乎关着的窗。要理解这扇窗后面是什么,得先弄清楚这次到底看到了什么。
一个“不老实”的光子
先说说这次的主角。希格斯玻色子衰变时,通常会产生一些我们熟悉的粒子,比如光子、Z玻色子、μ子对。但这一次,它走的是一条更绕的路:衰变成一个虚光子和一个真实光子,虚光子再瞬间变成一对轻子。
虚光子和普通光子不一样。普通光子是稳定的、没有质量的,可以在宇宙里飞上百亿年。而虚光子只存在极短的一瞬间,它有非零的质量,而且几乎一诞生就立刻衰变掉。你可以把它想象成一个“临时工”——它不占正式编制,出现一下就走,但它留下的痕迹能被探测器记录下来。
正因为虚光子会变成一对轻子,而不是第二个光子,这条衰变路径就提供了一个独特的观察角度。物理学家可以用它来检验希格斯玻色子的一些细微性质,包括所谓的CP对称性。CP对称性简单说,就是粒子和反粒子、左和右之间是否存在某种对称关系。如果这种对称性被破坏,可能意味着标准模型之外还有新物理。
ATLAS的物理学家说,稀有衰变特别有意思,因为它们提供了独特的机会,去检验标准模型在那些新物理的细微效应可能显现的领域。换句话说,越是罕见的衰变,越可能藏着标准模型“不够用”的线索。
把两次对撞的数据拼在一起
问题在于,这条衰变路径实在太罕见了。每1万次希格斯衰变里才出现一次,意味着研究者需要海量的数据才能从中捞出足够多的信号。
ATLAS团队的做法是把两次运行的数据合并起来:一次是2022年到2024年三年间的Run-3对撞数据,另一次是2015年到2018年的完整Run-2数据集。把这两批数据合在一起,可供分析的信息量大约翻了一倍。
他们要寻找的,是那些包含一个光子、外加两个低质量轻子的对撞事件。难点在于,这两个轻子必须靠得非常近,近到几乎重叠在一起。如果这两个轻子是μ子,ATLAS探测器还能比较容易地分辨出来;但如果它们是电子,识别两个挨得极近的电子就极其困难。
为了啃下这块硬骨头,科学家们专门开发了一套基于提升决策树的机器学习工具,用来识别这种“合并电子”,同时还配套了专门的校准和探测系统。这些技术手段,是这次结果能够成立的关键。
最终,他们在数据中看到了一个很小的隆起——位置正好在希格斯玻色子已知质量125 GeV附近,而且与理论预测吻合得相当好。
3.4个标准差,算“证据”但不算“发现”
这里有一个必须说清楚的区别。这次结果的统计显著性达到了3.4个标准差。在粒子物理学的惯例里,这个水平足以被称为“证据”(evidence),但还达不到宣称“发现”(discovery)所需的5个标准差门槛。
3.4和5之间的差距,不是“差不多”,而是“还差一口气”。5个标准差意味着,如果这个信号只是统计涨落造成的巧合,概率大约是三百万分之一。3.4个标准差对应的巧合概率要高得多,所以物理学家不会急着说“我们发现了它”,而是说“我们看到了证据”。
这不是谦虚,是这套学科自我保护的方式。历史上,不少3个多标准差的信号,在数据积累更多之后就消失了。所以ATLAS团队的态度是:结果很有希望,但还需要更多数据来确认。
ATLAS的物理学家表示,这个结果展示了ATLAS实验的出色能力,以及创新分析技术的威力,让物理学家得以探索希格斯玻色子一些最罕见的衰变。他们还提到,随着高亮度LHC的推进,这类研究还有更大的空间。
为什么值得盯着一万分之一看
你可能会问:一个每1万次才发生一次的过程,费这么大劲去抓它,图什么?
答案藏在“稀有”这个词本身。在粒子物理学里,常见衰变路径往往已经被测量得相当精确,它们和理论预测对得上,不太容易出意外。而稀有衰变不一样,它们对理论中那些细微的、高阶的修正特别敏感。如果存在标准模型之外的新粒子或新相互作用,它们可能不会显著改变常见衰变,但会在稀有衰变里留下痕迹。
打个比方:如果标准模型是一台运转良好的机器,常见衰变就是它每天正常工作的样子,看不出什么问题。而稀有衰变像是机器在极端条件下的表现——只有在那种情况下,某些隐藏的松动或摩擦才会暴露出来。
这次ATLAS测量的H→γ*γ→llγ路径,恰恰就是这样一个极端条件。它涉及虚光子,涉及轻子对,涉及CP对称性的检验。它给出的信号虽然还只是“证据”级别,但它证明了一件事:这条路径是可以被观测的,而且观测结果和理论预测对得上。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积累更多数据,把这个3.4个标准差推到5个标准差,或者——也有可能——发现它其实只是统计涨落。无论哪种结果,都是信息。
ATLAS的物理学家还提到,近年来对这类稀有希格斯衰变的研究,包括衰变到一个光子和一个Z玻色子、以及衰变到一对μ子,已经开始释放这种潜力,还有更多有待探索。这次的结果,是这条探索路上的又一步。
从更宏观的角度看,这件事的有趣之处在于:我们以为已经“找到”了希格斯玻色子,但关于它怎么衰变、衰变时会发生什么,还有很多没看清楚的地方。每一次对稀有衰变的观测,都是在给这个粒子画像补上一笔。画像越完整,我们就越清楚它到底是不是标准模型说的那个样子——或者,它是不是藏着什么我们还没想到的东西。
一万分之一,听起来像是大海捞针。但物理学家偏偏就爱捞这种针,因为针上可能刻着下一层物理的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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