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存折递进柜台的时候,手指上还沾着切葱留下的味道。
柜员翻了两页,抬头问我:确定全部冻结吗?
确定。
账户里有六百六十万,冻结之后,取款、转账都不能办理。以后解冻,需要本人到场。
我知道。
柜员把存折推回来,顺便提醒:这本存折的开户人是您,别人拿着也不能取。
我点头。
她不知道,婆婆拿走它的那天,也是这么说的。
你的钱放我这里,我替你管。女人手里钱多,心就容易散。
那是三个月前。
当时我正在厨房洗碗,婆婆从我卧室出来,把存折压在餐桌上的菜篮子下面。
她动作很慢,像怕我看见,又像故意让我看见。
我问她:妈,您拿我东西干什么?
帮你收着。
这是我的存折。
我知道是你的。你要用的时候跟我说。
她说得很自然,像把我的围巾放进衣柜。
我没当场抢回来。
陈伟坐在沙发上看球赛,电视声音开得很大。
他听见了,没回头,只说了一句:妈也是为这个家。
那天晚上,我把碗洗了两遍。
水龙头开着,陈伟在客厅问:你洗完没有?
快了。
一个碗洗这么久。
我把碗擦干,放到橱柜里。
婆婆的房门关着,门缝底下露出一线灯光。
六百六十万,是我父亲去世后留给我的钱。
这件事,家里没人敢明着提。
可每个人说话时,都知道它在那儿。
婆婆从不问我密码,她只要那本存折。
她说:钱放在银行里不会长脚,放在你手里才会长翅膀。
我当时笑了笑。
笑完就去阳台收衣服。
冻结手续办完,我坐在银行门口的长椅上,给陈伟发了条消息。
存折我冻结了。
他没有回复。
过了十分钟,他打电话来。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妈拿着存折,是替你管钱。
我没让她替我管。
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都是一家人。
你把她叫回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她在睡午觉。
叫醒。
你非要把事情弄得这么难看?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鞋面上有一小块油渍,是早上煎鸡蛋时溅上的。
难看的是拿别人存折的人,不是冻结账户的人。
陈伟没说话。
我听见他那边有电视广告的声音,婆婆似乎在问谁打来的。
他捂住了话筒,声音变得很轻。
别闹,芳芳。
这是他第一次叫我芳芳,语气像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我把电话挂了。
晚上七点多,婆婆才回来。
她手里拎着一袋青菜,进门先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陈伟。
冻结了?
我正在摘豆角。
嗯。
你胆子大了。
是。
她把菜放在水池边,没再说话。
陈伟坐在旁边,手里的遥控器按来按去,电视屏幕一直停在同一个台。
过了一会儿,婆婆说:那笔钱是你爸留给你的,迟早也是这个家的。
我抬头看她。
我的钱什么时候成了这个家的?
她嘴唇动了一下。
陈伟把遥控器放在茶几上。
一家人最容易做的一件事,就是拿亲情替别人签字。
婆婆看着我,脸上的皱纹挤到一起。
你以为我稀罕你的钱?
那您把存折还我。
现在不是还不还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她没回答,低头开始择菜。
豆角一根一根落进盆里,水声很轻。
陈伟去厨房倒水,回来时问我:晚上吃什么?
我说:随便。
他站在原地,像没听见。
婆婆把一根坏掉的豆角掰成两截,扔进垃圾桶。
我给小川订了个玉坠。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订什么?
孩子过生日,戴个平安扣。
多少钱?
她没看我。
没多少。
这句话,她以前说过很多次。
没多少,是她买药时说的。
没多少,是她给陈伟交罚款时说的。
没多少,也是她把我存折拿走时说的。
我继续摘豆角。
别用我的钱买。
婆婆的手突然停住。
我没说用你的钱。
那最好。
她抬起头,像要说什么,最后只说:玉坠已经订了,明天去拿。
02.
第二天上午,我刚到公司,首饰店的人就打电话来了。
请问是陈小川的家属吗?
我说:我是他妈妈。
是这样的,您母亲昨天在我们店里预订了一枚玉坠,今天需要付尾款。她留的是您的电话,所以我们先确认一下。
我皱了皱眉。
她没付定金?
付了一部分,剩下的需要今天结清。
多少钱?
对方报了一个数。
我看着电脑屏幕上的表格,半天没动。
那不是没多少。
我问:她拿什么付?
她说用存折上的钱。
我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哪个存折?
电话那头停了停。
她说是您名下的。
我挂了电话,给婆婆打过去。
响了很久,她才接。
什么事?
首饰店刚才来电话。
他们给你打电话了?
嗯。
我让他们别打扰你。
玉坠多少钱?
给孩子买东西,问那么清楚干什么。
妈,您拿的是我的存折,不是家里的公章。
那头沉默。
陈伟在旁边说了一句:你别一早上就跟妈吵。
我听见了。
让她接电话。
她去买菜了。
你现在就在她旁边。
陈伟没有回答。
婆婆接过去:尾款我会想办法。
用什么办法?
你冻结了,我还能用什么办法?
她的声音第一次露出一点疲惫,像一张绷了很久的塑料袋,突然漏了气。
我没有接话。
她说:小川自己挑的,说同学都有,就他没有。
他才八岁。
八岁怎么了,八岁也知道别人有,他没有。
我看着桌上的文件。
小川是我儿子,也是婆婆唯一的外孙。
她一直叫他小少爷,给他买零食,陪他写作业,连我出差都不放心把孩子交给保姆。
但她很少真正问我想不想。
她只会把事情做完,再通知我。
玉坠别买了。我说。
已经订了。
那就退。
退不了。
我去店里退。
她没说话。
陈伟把电话拿了过去:你不至于吧,就是一个玉坠。
不是玉坠的问题。
那是什么?
是她拿着我的存折,替我决定怎么花钱。
她也是想给小川留个东西。
给孩子留东西,可以用她自己的钱。
电话那边传来婆婆的声音:我自己的钱不够。
这句话很轻,却清清楚楚。
我靠在椅背上。
陈伟似乎想遮掩,赶紧说:妈,你先别说了。
有什么不能说的。
婆婆的语气变硬了。
她既然冻结了,就让她知道。那玉坠的钱,我先交了两万,剩下的还差三万八。她那本存折里六百六十万,拿五万出来给孩子买个东西,怎么了?
我没说话。
陈伟在电话里叫了一声:妈。
婆婆没理他。
你父亲留给你的钱,放着也是放着。小川是你亲儿子,难不成我还能把玉坠戴走?
我问:谁让您拿存折的?
你们不让我拿,我拿得到吗?
是陈伟给您的?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
陈伟说:你别什么都扯到我身上。
那是谁?
婆婆突然把电话挂了。
我坐在办公室里,桌上的文件被风扇吹得边角卷起。
旁边的同事问我下午要不要一起吃饭,我说不用,过了一会儿又问她楼下那家面馆几点关门。
她愣了愣。
你不是不吃吗?
我问问。
中午,我没有去面馆。
我给首饰店回了电话。
尾款我来付。
对方说:那您什么时候过来?
下午。
需要带身份证。
知道了。
下午三点,我在商圈的首饰店见到了婆婆。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外套,手里捏着一张银行卡。
柜台上的玉坠放在黑色绒布里,小小一块,玉色不算透,边缘有几道细细的棉絮。
店员说:老太太刚才已经试过三张卡了。
婆婆把银行卡收回去。
我只是密码记错了。
我说:您没带自己的存折?
带了。
她从包里拿出一本旧存折,封皮磨得发白。
我看见上面的余额。
不到三千块。
她把存折收回去,动作很快。
店员站在旁边,不知道该看谁。
我问婆婆:为什么非要买这个?
孩子喜欢。
他知道吗?
知道就不惊喜了。
她抬手摸了一下玉坠,又把手收回去。
这东西要是今天拿不走,店里会不会卖给别人?
店员说:您已经付了定金,我们可以再留两天。
婆婆点点头:两天就两天。
我拿出手机准备付款。
她按住我的手。
别用你的钱。
我看着她。
她的手背有一层薄薄的青筋,指甲缝里还留着择菜时的泥。
那您想用谁的钱?
她松开手。
我想办法。
我没有付款。
店员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说后面还有客人。
我们从首饰店出来,婆婆走得很慢。
到了电梯口,她突然问我:你小时候,你爸给你买过玉坠吗?
没有。
他给你买过什么?
一个塑料发卡。
她笑了一下。
你还记得。
记得。
那就好。
电梯门开了,她先走进去。
我站在外面没动。
她回头看我:你不下来?
我去公司。
晚上别忘了接小川。
知道。
电梯门合上前,她又说了一句:玉坠不是给你的。
我说:我知道。
电梯门彻底关上。
那天下班,我去学校接小川。
他一上车就问:妈妈,奶奶买的玉坠呢?
还没拿到。
是不是很贵?
你听谁说的?
奶奶说,买了以后我就是家里最有福气的人。
我握着方向盘,看着前面的红灯。
小川又问:妈妈,你是不是不喜欢奶奶?
她自己跟你说的?
不是。她昨天晚上在屋里说的。
说什么?
她说,你不喜欢这个家。
红灯变绿。
后面的车按了一声喇叭。
我开出一段,才问:她还说什么?
小川想了很久。
她说,家里不能没有一个人记账。
03.
我回到家时,婆婆正在厨房烧水。
她见我进门,先问:小川吃饭了吗?
吃了。
吃了什么?
面。
光吃面怎么行。
他还吃了两个鸡蛋。
鸡蛋在哪儿买的?
我把包放下。
妈,别绕了。
她关小火,拿抹布擦灶台。
那块抹布已经洗得发硬,擦一下,台面上留下几道水印。
什么叫绕。
您为什么要拿我的存折?
我说了,替你管。
您管什么?
管这个家。
这个家缺一个会管钱的人吗?
缺。
缺谁?
她把抹布丢进水池。
缺一个不把钱看得太重的人。
我笑了一下。
六百六十万不是我的钱吗?
是你的。
那我看重它,有错吗?
没错。
您既然知道没错,凭什么替我拿走?
她看着我,没有立刻回答。
厨房里的水壶开始发出细响。
陈伟从卧室出来,边走边扣衬衣袖口。
你们又说这个。
我问他:你把存折给妈的?
不是。
她从我房间拿的?
我不知道。
婆婆说:是我自己拿的。
钥匙呢?
你放在抽屉里,抽屉没锁。
所以您就拿了。
我没拿钱。
拿没拿钱,不是重点。
那你说重点是什么?
她的声音也高了一点。
陈伟站在我们中间,一只手扶着门框,像怕谁突然摔倒。
我看着婆婆。
重点是,您觉得只要是为了这个家,就可以不问我。
她低头把水壶提下来,倒了三杯水。
一杯放给陈伟,一杯放给我,一杯留在自己面前。
没人喝。
陈伟说:你把钱冻结了,妈现在连玉坠都买不了。
那就不买。
你怎么这么冷。
我冷不冷,跟她拿不拿我的存折是两回事。
你是孩子的妈妈。
所以我更应该知道钱花在哪里。
婆婆端起自己的杯子,抿了一口。
你是不是打算离婚?
我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
陈伟转过头:妈。
她连钱都冻结了,不就是准备以后一个人过。
我说:我要不要离婚,跟存折没有关系。
有关系。
哪里有关系?
你要是心里认这个家,钱放谁那里不是放。
这句话说完,谁都没动。
陈伟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又放下。
妈,你别说了。
我不说,等她把钱转走?
我看着他。
你想转我的钱?
我没有。
那你怕什么?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
我只是觉得你们都在逼我。
谁逼你?
一个是我妈,一个是你。
婆婆看他一眼。
你什么时候成了被逼的人?
陈伟没回答。
他的袖口扣错了一颗,左边高,右边低。
他以前从不这样。
那天他一直在看手机,屏幕亮了又灭。
我问:你是不是欠了钱?
他立刻抬头。
没有。
婆婆把杯子放下。
他没有欠外面的。
我看着她。
外面的没有,里面的有?
陈伟说:妈,你别什么都说。
婆婆的手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爸去世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我没接。
她继续说:说这个家以后要靠女人撑着。男人嘴上说得再好,真到了要钱的时候,还是先找最亲的人。
陈伟低声说:你拿爸出来干什么。
我说的是你。
我怎么了?
你把她那笔钱告诉你朋友了,是不是?
空气突然停了一下。
我转头看陈伟。
他没有看我。
婆婆说:那天你在阳台打电话,我听见了。你说只要芳芳把钱拿出来,银行那边就能把房子的手续补上。
陈伟站起来。
妈,你偷听我电话?
我不偷听,等你把房子卖了再知道?
那是公司的事。
我问:什么公司的事?
没什么。
你说。
我说没什么。
婆婆指着他:你妹妹那笔钱,你还没还。
陈伟脸色变了。
我慢慢坐下。
他妹妹陈娟去年做生意亏了,婆婆说她只是周转,后来一直没还。
我问过陈伟,他说不多,几万块。
婆婆看着我。
不是几万,是四十八万。
我没说话。
陈伟把手机往桌上一扣。
这跟你没关系。
用我的钱,就跟我有关系。
我没拿。
你想拿。
想想也犯法?
没犯法。
那你们现在审我干什么?
婆婆突然笑了,笑得很短。
你最像你爸的地方,就是只要没被抓到,就觉得自己没错。
陈伟的脸一下沉下来。
你说够了没有。
我看着他:我爸已经死了。
我知道。
别把他带进来。
是你们把钱带进来的。
我起身去厨房,把水壶里的水倒掉。
明明没有人喝,那三杯水还是摆在那里。
小川从房间里探出头。
妈妈,奶奶说玉坠不是买了吗?
没人回答。
他又问:那我生日还要不要过?
婆婆立刻转身:过,当然过。
玉坠呢?
会有的。
你不是没钱吗?
这次连陈伟都不说话了。
小川缩回房间。
婆婆站了一会儿,低声说:孩子面前,别说这些。
我说:那就不要在孩子面前说我不认这个家。
她看了我很久。
你想要什么?
存折。
已经冻结了。
那就留在我这里。
你想把钱都握在手里?
是。
她点点头。
握住了,就别松。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一句提醒,又像一句赌气。
晚上,婆婆把旧存折放在我面前。
余额两千八百六十七块。
她把它往前推了推。
我的钱。
我没要。
你不是说各管各的吗?
那您自己管。
她把存折收回去,嘴里嘟囔:早知道当初就不生这个儿子。
陈伟在沙发上咳了一声。
她立刻闭嘴。
她这个人,嘴上什么都敢说,真让她伤人,她又先退一步。
她把剩饭装进保鲜盒时,总会把肉挑出来留给陈伟。
她自己嫌鱼刺麻烦,还是每次把鱼肚子那一块留给小川。
这些事我都看见过。
我没有因此原谅她。
第二天上午,首饰店再次打来电话。
您好,玉坠尾款今天必须结清。如果不方便,我们只能把定金按规定处理。
我问:她有没有留下别的东西?
什么?
比如首饰,或者旧物。
店员想了想。
老太太昨天拿过一只金戒指来,说如果钱不够可以先抵。后来她又收回去了。
我挂了电话。
中午,我回家拿文件,婆婆不在。
她床头放着一个铁盒,盒盖没有扣严。
我本来只是要找备用钥匙,手伸进去时,摸到一层硬纸。
是一张首饰店的付款单。
付款人不是婆婆。
上面写着我的名字。
04.
我拿着付款单去找婆婆时,她正在小区门口的家政门店打听钟点工。
店里的中年女人问她:您家里几口人?
婆婆说:三口。
我站在门口。
她看见我,脸色变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这张单子怎么回事?
我把付款单放在她面前。
她扫了一眼,伸手去拿。
我按住了纸。
付款人是我的名字。
店员写错了。
我的身份证号也在上面。
她不说话。
家政门店的人看看我们,站起来说:您二位先聊,我去里面拿个登记本。
帘子一落,门口只剩下我们。
我问:您什么时候拿过我的身份证?
办事用过一次。
办什么事?
没办成。
买玉坠?
不是。
那是什么?
她用手指抠着桌角,抠下一小块掉漆。
你别问了。
我不能不问。
你不是已经把钱冻结了吗?
所以您才去卖戒指?
她的手停住。
你看见了?
首饰店告诉我的。
她把手缩回袖口。
一个旧戒指,不值几个钱。
那您为什么不卖?
舍不得。
舍不得还拿去抵玉坠?
她抬头看我。
舍不得,也得用。
为什么?
她嘴唇发白。
因为这是给小川的。
玉坠不是必须的。
你们年轻人总说不必须。孩子小时候没有,长大了什么都不缺。那时候他还记得谁给过他吗?
我说:您可以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告诉我想给他买东西,不需要偷拿我的存折。
她突然笑了。
你以为我愿意拿?
那您为什么拿?
她的眼睛盯着我,里面有一点我不熟悉的东西。
因为你会拒绝。
我没说话。
她把包拉链拉开,翻出一个透明文件袋。
里面是几张缴费单、几张旧照片,还有一张银行回执。
她没把回执给我,只把文件袋合上。
你爸给你的钱,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这是我的事。
你说得对。
她第一次这么快承认。
那您还想说什么?
我想说,存折放在你手里,陈伟会想办法拿。放在我这里,他不敢。
我看着她。
他为什么不敢?
因为他以为钱在我手里。
所以您拿走存折,是为了让他以为您能动这笔钱?
她没有回答。
门外有人问家政阿姨什么时候上户,里面的人开始登记地址。
婆婆抬起头。
我拿到存折第二天,他就问过我密码。
我的手指蜷了一下。
您没告诉他?
我不知道密码。
那您拿它有什么用?
我不知道密码,他也不知道。可他不敢去银行试。
您可以直接告诉我。
我说了,你会让他去找你。
我不会。
你会。你总觉得他是孩子的爸爸,是这个家的男人,事情不能做绝。
我没有反驳。
她说中了。
我一直不肯承认的部分。
陈伟说公司周转,我会把自己的积蓄拿出来。
陈伟说妹妹只是临时借钱,我会劝婆婆别催。
陈伟说一家人别计较,我会把银行卡放回抽屉。
我不是没看见。
我只是不想成为那个把家拆开的人。
婆婆从文件袋里拿出那张银行回执,递给我。
你自己看。
我接过来。
上面是陈伟三个月前去银行查询账户的记录,查询人签名不是他,但身份证尾号和他的一样。
我抬头。
这是怎么回事?
那天我在银行门口看见他。
他去查我的账户?
他说只是问利息。
您为什么没告诉我?
她盯着自己的鞋面。
你那天刚升职,在家里买了蛋糕。我不想让你过生日还要吵。
我没有说话。
她继续说:后来他问我存折放哪儿,我说我拿着。他就没再问。
您就一直拿着?
嗯。
连我也不告诉?
你告诉我,你会把钱转走,还是会继续替他兜底?
我看着她。
她语气平静,像在问今天中午吃面还是吃饭。
我想骂她。
骂她越界,骂她自作主张,骂她把我当成需要被看管的孩子。
可是那些话卡在喉咙里。
她把另一张纸递过来。
是一张房屋登记材料的复印件。
我看清楚上面的地址,是我们现在住的房子。
产权人写着我的名字。
备注栏里有一行手写字:不得擅自处分。
我问:这是什么?
你爸当年买房的时候,怕陈伟把房子拿去抵债,托人做了限制。
我怎么不知道?
他说不想让你觉得,自己嫁得不好。
我笑了一下。
他倒是很会替我想。
他也不是都对。
您替他说话?
我没替他说话。他当年没把房子写给陈伟,是他唯一做对的事。
我把复印件翻到背面。
上面有一串电话号码,还有一行铅笔字:芳芳不想卖,就别逼她。
那是我父亲的字。
他去世前半年,已经开始忘事。
家里有时连自己的钥匙放在哪里都找不到。
我把纸放下。
婆婆忽然问:你还要玉坠吗?
不是我买。
我知道。
那您想怎么办?
她把手伸进衣袋,摸出一只红布包。
打开后,是那枚旧金戒指。
戒指内圈刻着两个字,陈伟的名字。
这是他爸爸留给我的。她说。
您不是舍不得吗?
舍不得也没办法。
您为什么不直接卖掉?
店里说不够。
差多少?
她看着我,没说数字。
门外的家政中年女人探头进来:大姐,您还要不要请人?
婆婆赶紧把红布包收好。
不要了。
女人点点头,又走了。
我问:您本来想请钟点工?
我想找个人去首饰店把戒指卖了,再把玉坠取回来。
您自己去不行?
我不想让小川看见我卖东西。
她说完,低头整理自己的包。
整理了很久。
你要是不给钱,也没事。店里扣定金就扣定金。
为什么还非要买?
因为他过生日那天,别的孩子都有礼物。他问我,为什么别人家奶奶都能给孙子买玉,他奶奶不行。
她的声音很轻。
我说,奶奶老了,没钱。
我问:他怎么说?
他说,那就让妈妈买。
她笑了笑,笑得有点难看。
孩子说话也不挑时候。
这时,陈伟打来电话。
婆婆看了一眼,把手机递给我。
你接。
我接通。
你在哪儿?
跟妈在家政门店。
你们去那里干什么?
买玉坠的钱,您准备怎么还?
那头安静了几秒。
我会还。
用什么还?
我想办法。
妈已经把戒指拿去抵了。
她跟你说这个干什么?
你知道她要给小川买玉坠?
知道。
你为什么不付?
她不是有你的存折吗?
存折被冻结了。
那你解冻。
我不解冻。
芳芳,你非要把我逼到这一步吗?
哪一步?
你明知道我最近周转不开。
我转头看婆婆。
她闭上眼,把红布包塞进衣袋。
公司的钱?
嗯。
缺多少?
不多。
又是不多。
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说:把你欠陈娟的钱还上,把你查我账户的记录解释清楚。
那是我妹。
我不是你妹妹。
你是我老婆。
老婆不是提款机。
电话那头呼吸很重。
那你别怪我不顾这个家。
我握着手机,声音很平。
你先别顾家了,顾顾你自己的签字。
他没听懂。
我挂了电话。
婆婆看着我。
你查过了?
昨天让律师看了房屋材料。
她的手一松,红布包掉在地上。
她弯腰去捡,动作太快,腰弯下去后没立刻起来。
我伸手扶她。
她抓住我的手腕。
芳芳。
嗯。
你别把房子卖了。
我看着她。
我没说要卖。
你说了算。
我知道。
这次别听陈伟的。
我知道。
她还抓着我,没有松开。
我不是为了陈伟拿你的存折。
我知道。
我也不是想管你的钱。
我没说话。
她慢慢松开手。
我就是怕你又心软。
我把玉坠的尾款付了。
没有用冻结账户里的钱。
用的是我自己的工资卡。
付款成功后,店员把玉坠装进红色盒子,递给我。
婆婆没接。
她问:你买了?
嗯。
为什么?
给孩子的。
不是说不买?
改了。
她看着那个盒子,手指在盒盖上摸了一下。
你别告诉小川是你买的。
那说是谁?
就说……奶奶买的。
我看了她一眼。
她把脸别开。
老人家也要点面子。
05.
我回家后,陈伟已经在客厅等着。
桌上放着一份文件。
他没问玉坠,也没问婆婆的戒指,只问我:你找律师了?
嗯。
你想干什么?
先把房子的限制手续补全。
那是我们的房子。
产权证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你嫁给我以后,就是夫妻共同财产。
律师说,父亲买房的钱和装修款都有记录。
你爸都死了,谁替你证明?
我把玉坠盒放到桌上。
这不是重点。
对你来说什么才是重点?钱,房子,存折。你每天盯着这些东西,不累吗?
婆婆从厨房出来。
你别说她。
陈伟笑了一声。
妈,你现在站她那边了?
我一直站她这边。
那我呢?
你有手有脚,自己站。
陈伟的脸色慢慢沉下来。
你们是不是早就商量好了?
我说:没有。
那你们为什么都突然变了?
婆婆说:不是我们变,是你以前说话没人接。
他拿起桌上的文件,翻了两页。
你让律师查我的签字?
查房屋有没有被抵押。
我没有抵押。
那你紧张什么?
我不紧张。
他说着,把文件放下。
动作太重,纸页飘到地上。
我弯腰去捡。
文件下面压着一张银行卡。
不是陈伟平时用的那张。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卡号,又看他。
这是什么?
公司账户。
公司账户为什么放在家里?
你别碰我的东西。
他伸手来拿,我往后退了一步。
婆婆挡在我前面。
把卡给她看。
妈,你让开。
你先说清楚。
清楚什么?
你是不是把小川的教育金转出去了?
我看向陈伟。
他嘴唇动了一下。
没有。
婆婆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
这是银行短信。
我接过手机。
短信显示,一笔三十六万的定期被提前支取,转入一个公司账户。
日期是两个月前。
备注写的是:项目垫款。
我问:这是小川的教育金?
陈伟抢过手机。
我会补回去。
什么时候?
很快。
多快?
你问这么细干什么?
那是孩子的钱。
我说了会补。
婆婆冷冷地说:你每次都这么说。
陈伟看着她。
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你把她的存折拿走,不也是动她的钱?
我没动。
你拿了就是动了。
我至少没打算骗她。
这句话落下来,屋里没人说话。
陈伟低下头,笑了一下。
你们满意了?一个把存折藏起来,一个把银行卡冻结。这个家还有谁信我?
我说:不是我们不信你。
那是什么?
是你做的事让人没办法信。
他转身往门口走。
婆婆在后面说:那三十六万,别想着从她那六百六十万里补。
陈伟停住。
我知道。
还有陈娟那四十八万。
我会还。
拿什么还?
他没回答。
我问:她为什么欠你四十八万?
她不是欠我,是借的。
借来做什么?
开店。
店呢?
关了。
钱呢?
赔了。
你给她担保?
他不说话。
婆婆走到桌边,把那张银行卡拿起来。
他拿我的房子去做过一次担保。
我看向她。
什么时候?
去年。
不是说没有抵押?
陈伟说:已经解除了。
怎么解除的?
婆婆把银行卡拍在桌上。
我把养老钱拿出来补的。
我站在那里,手里的玉坠盒越来越沉。
婆婆的养老钱,不到十万。
可陈伟那次说,只是帮妹妹签了个字。
她盯着儿子,嘴唇抿得很紧。
你以为我拿芳芳的存折,是为了给你擦屁股?
陈伟说:我没这么说。
你就是这么想的。
我没有。
你有。
她声音不大,却没有退。
你第一次问存折密码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你说公司周转,实际上是要把房子和她的钱一起绑进去。
陈伟看着我。
我没想动她的钱。
我问:那你想动什么?
我只是想先把窟窿堵上。
用我的钱?
以后会还。
如果还不上呢?
他沉默。
厨房里的电饭锅跳到了保温档,发出轻响。
小川从房间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本数学练习册。
妈妈,玉坠呢?
我把盒子递给他。
他打开,看了一会儿,眼睛亮起来。
奶奶买的吗?
婆婆赶紧说:是。
我看着她。
她没看我。
小川把玉坠拿出来,问:妈妈,为什么奶奶不戴?
婆婆说:这是男孩子戴的。
那我以后有福气了吗?
你一直有。
谁说的?
婆婆看了我一眼。
你妈妈说的。
我没说话。
小川把玉坠递给我。
妈妈,你帮我戴。
我蹲下去,把绳子绕到他脖子后面。
绳扣有点紧,我试了两次才扣好。
婆婆站在旁边,伸手想帮忙,又停住了。
陈伟拿起外套。
我去把钱补上。
我问:补哪一笔?
教育金。
怎么补?
卖车。
婆婆抬头:你那辆车不是还在贷款?
我知道。
卖了也不够。
那我再想办法。
我说:别再想办法动我的钱。
他看着我。
你放心。
我不是放心。
那是什么?
是通知。
他扯了一下嘴角。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你爸。
我爸说过什么?
他说,钱可以给,决定不能替你做。
婆婆一下抬起头。
陈伟也愣住了。
我看向婆婆。
这句话您听过?
她把围裙角揉成一团。
你爸临走前说的。
那您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那时候刚生小川,每天睡不了几个小时。
所以您替我决定?
嗯。
包括存折?
嗯。
包括玉坠?
她停了一下。
玉坠不是替你决定。
那是什么?
她看着小川脖子上的玉坠。
是我想给他。
她的声音低下来。
我这一辈子,没给过谁什么像样的东西。给陈伟的那枚金锁,他后来拿去当了。给陈娟的嫁妆,她离婚时都没带走。小川不一样,他会记得。
小川低头摆弄玉坠。
奶奶,我不会把它当掉。
婆婆笑了一下。
你现在说得好听。
我真的不会。
以后你缺钱了呢?
我问妈妈要。
婆婆立刻说:不能什么都问你妈妈。
我说:可以问,但要先说为什么。
小川点点头,像听懂了,又像没听懂。
陈伟站在门边。
我今晚睡公司。
婆婆说:公司有床吗?
有沙发。
你胃不好,别睡太久。
知道。
他换鞋时,鞋带松了。
弯腰系了半天,最后还是打了一个歪结。
我没有帮他。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芳芳。
嗯。
存折能不能先别解冻?
不会解冻。
我不是要用。
那就不需要。
他点了点头。
你现在是不是特别恨我?
我看着他。
我还没决定。
他笑了一下,像听见了什么不算坏的回答。
那你慢慢决定。
门关上后,婆婆收拾桌上的文件。
她把银行卡放回抽屉,又拿出来,再放回去。
我问:您以前也这样吗?
怎样?
拿出来又放回去。
找东西时会。
您是不是把什么东西藏在抽屉里?
她脸色变了。
我拉开最下面一层。
里面有一个牛皮纸袋,封口用透明胶粘了三层。
婆婆说:别看。
我停住。
她走过来,把纸袋拿过去,背对着我拆开。
里面是一张存单。
金额是六百六十万。
开户人是我。
存单日期是我父亲去世前两个月。
我看着她的手。
她把存单递给我。
你爸当年不是把钱直接留给你。他让我替你存着。
为什么现在才给我?
因为他说,等你有一天敢把存折冻结了,再给你。
我没有接。
婆婆说:他说那时候你才真的拿得住这笔钱。
他知道您会拿走存折?
他说,家里总有人自以为聪明。
我看她。
他说的是您,还是陈伟?
没说名字。
她把存单放在桌上。
你爸还说,这钱谁都不能碰,包括我。
我问:那您为什么还拿?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我没忍住。
这个回答并不体面。
我却没再说话。
她把存单往我这边推了推。
你的东西,还给你。
我拿起存单。
纸很薄,边角已经有些软了。
上面有一枚模糊的红色印章。
我父亲的名字,落在右下角。
06.
小川生日那天,陈伟没有回来吃饭。
他发来一条消息,说车已经卖了,教育金会在下周补回去。
婆婆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回了一句:别吃泡面。
过了五分钟,她又把那句话撤回,重新发:钱补不上也别借高利息。
我问:您为什么不直接说让他回家?
她在厨房切萝卜。
他不想回来。
您怎么知道?
他小时候闯了祸,也会在门外站着,不进来。
您让他进来吗?
让。
这次呢?
这次等他自己敲门。
她说完,把萝卜切得大小不一。
小川戴着玉坠,在客厅跑来跑去。
玉坠碰到衣服拉链,发出轻轻的响声。
婆婆听见一次,就提醒一次。
别跑,小心碰坏。
小川说:碰坏了再买一个。
婆婆立刻看我。
我说:不能。
小川停下来。
为什么?
坏东西可以修,钱不能随便花。
他想了想。
那奶奶的戒指呢?
婆婆正在擦桌子,动作停了。
戒指修不了。
为什么?
卖了。
卖了多少钱?
没卖成。
那现在在哪儿?
在银行保险柜。
小川觉得没意思,又跑开了。
我看着婆婆。
您把戒指赎回来了?
嗯。
用什么钱?
首饰店退了一部分定金,加上我这几个月的退休金。
那玉坠的尾款怎么办?
你不是付了吗?
我说过,算我买的。
你不是不让说吗?
我什么时候不让说?
你说是我买的。
那是给您留面子。
她把抹布放到水池里洗,洗了三遍。
我不需要。
您需要。
她回头看我。
我有什么面子?
您在孩子面前,说玉坠是您买的。
你听见了?
听见了。
那你还拆穿我。
我没拆穿。
你现在就差把票据贴到小川额头上。
我靠在厨房门边。
以后别拿我的存折。
知道了。
别替我做决定。
知道了。
也别跟陈伟说我账户里还有多少钱。
我从来没说。
他说他知道。
他猜的。
他还知道我工资。
我没说。
我看着她。
她立刻补了一句:我只跟陈娟说过一次。
为什么?
她问你一个月挣多少。
您就告诉她了?
她是我女儿。
我是您儿媳妇。
我知道。
知道还说?
她擦了擦手。
嘴快。
这是她不大体面的地方。
她什么都想管,什么都想护,偏偏管不住自己的嘴。
我问:陈娟知道我有六百六十万?
她只知道你爸给你留了钱,不知道具体数。
她为什么让陈伟借四十八万?
她说店里要周转。
您信了?
信了一半。
哪一半?
信她没钱,没信她会还。
我笑了一下。
婆婆也笑。
小川从客厅喊:奶奶,蛋糕上的字写错了。
写的什么?
把我的名字写成了小川川。
婆婆急忙出去看。
蛋糕上的奶油字确实歪歪扭扭,像店员临时加了一笔。
我拿纸巾擦掉最后那个川,手指沾了一点奶油。
陈伟是在晚上九点多回来的。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婆婆正在给小川收玩具,头也没抬。
鞋换了再进。
陈伟换鞋。
妈。
嗯。
车卖了。
卖了多少钱?
二十一万。
贷款还了多少?
还完剩六万。
教育金还差三十万。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先找项目。
别找了。
陈伟抬头。
什么?
项目别找了。先去找工作。
我有公司。
公司是你开的,不是你养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
妈,你是不是早就想让我关掉?
我想你活得像个人。
这句话很重,却没有声音。
陈伟站在门口,手指摸着车钥匙留下的空位。
以前他总喜欢把钥匙在指间转,现在那串钥匙已经没有了。
我从房间里拿出一份文件。
这是律师整理的。房子不会卖,账户不会给你用。你欠的教育金,我可以先垫五万,剩下的你自己还。
陈伟看着我。
为什么还帮我?
我没帮你。
那是什么?
我不想小川因为你的问题换学校。
你还是在顾这个家。
我顾的是孩子。
你不顾我?
你已经是成年人了。
他接过文件,翻了两页。
我能不能睡一晚?
婆婆说:沙发上。
我知道。
小川跑过来抱住他的腿。
爸爸,奶奶说玉坠是她买的。
陈伟看了一眼婆婆。
嗯,奶奶买的。
我说:是我买的。
小川抬头。
为什么?
因为奶奶的戒指舍不得卖。
婆婆瞪我。
芳芳。
迟早要知道。
小川摸了摸脖子上的玉坠。
那我还要说谢谢吗?
我说:要。
他跑到婆婆面前,仰头说:谢谢奶奶。
婆婆蹲下来,替他把玉坠放进衣服里面。
别让它碰着。
小川又对我说:也谢谢妈妈。
我点头。
陈伟站在旁边,忽然问:妈,你当时为什么不直接告诉她?
婆婆没抬头。
告诉她什么?
存折的事。
我说了她也不一定听。
那你就拿走?
我拿的是一本存折,不是她的命。
对她来说差不多。
婆婆的手停下来。
我看着陈伟。
他低下头。
我那时候真的只想周转。
你每次都这么说。婆婆说。
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卖车了。
卖车不代表你变好了。
那我要怎么样?
婆婆终于抬头。
先把欠人的钱还上,再问别人要不要原谅你。
陈伟没说话。
小川在旁边打了个哈欠。
婆婆拍拍他的背。
去睡觉。
爸爸呢?
睡沙发。
奶奶呢?
奶奶也睡。
妈妈呢?
我说:我收拾蛋糕。
小川看着我们三个,像在数家里还剩下几个人。
那明天早上还吃鸡蛋吗?
婆婆说:吃。
两个?
一个。
我今天过生日。
那两个。
小川满意了,拉着陈伟的手往房间走。
陈伟回头看我。
谢谢。
我没回应。
他又转过头。
婆婆把桌上的存单拿起来,递给我。
收好。
放哪里?
你自己找。
您不替我管了?
她看了我一眼。
管菜价。
我把存单放进自己的包里。
包里还有一支没盖帽的笔、半包纸巾、两颗糖和一张停车票。
存单塞进去以后,拉链有些卡,我来回拉了三次。
婆婆站在旁边看。
别硬拉,会坏。
知道。
那边往下压一点。
我照她说的做,拉链顺着合上了。
她把桌上的奶油擦掉,又擦了一遍,最后把那块抹布挂到水池边。
夜里十二点,小川房间的灯还亮着。
陈伟睡在沙发上,手机掉在地毯边。
他翻了个身,手臂压住了半条毯子。
婆婆走过去,把毯子往他身上拉了拉,站了一会儿,没叫醒他。
我在门口看着。
她回头,发现我还没睡。
你怎么还站着?
看您有没有把他的银行卡拿走。
她白了我一眼。
我没那么闲。
那您刚才给他盖毯子干什么?
怕他感冒。
他胃不好,感冒倒不怕。
你这孩子,怎么什么都要顶一句。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
我也笑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很早。
婆婆已经在厨房煮鸡蛋。
她把两个鸡蛋放进小川的碗里,又拿出一个,放到我面前。
你的。
我不吃。
你昨天晚上就没吃。
您又管我。
管早餐。
她把筷子递过来。
我接了。
鸡蛋剥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银行发来的提醒,冻结账户状态没有变化。
我看了一眼,把手机扣在桌上。
婆婆问:解冻吗?
不。
那存单呢?
在我这里。
嗯。
她低头剥自己的鸡蛋,剥破了一大块,蛋白粘在壳上。
她用指甲一点点抠下来,舍不得扔,最后全放进自己碗里。
小川从房间出来,脖子上的玉坠被他塞在衣服里面,只露出一小段红绳。
他坐到桌边,先看了看我的碗,又看了看奶奶的碗。
今天也有两个吗?
婆婆说:今天你生日过完了,一个。
小川想了想,把自己碗里的鸡蛋夹了半个到我碗里。
那这个给妈妈。
我说:我有。
你吃掉。
婆婆在旁边说:别夹,筷子碰过了。
小川把鸡蛋又夹回去,停了一会儿,直接用手拿起来,放到了我碗里。
婆婆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我低头看着那半个被捏歪的鸡蛋,拿起筷子咬了一口。
小川问:好吃吗?
我说:有点凉。
婆婆把锅盖掀开。
我再给你热一个。
这个就行。
她看着我,没动。
窗台上晾着一块小毛巾,是小川昨晚洗脸用的。
水还没干,边角卷起来,搭在塑料衣架上。
我把剩下的半个鸡蛋也吃了。
后来那本存折一直在我自己的抽屉里,钥匙由我保管,婆婆偶尔会提醒我把抽屉关好。
我每次都说知道,她每次还是会走过去替我推一下。
有时候陈伟下班回来,会在门口先问一句:今天能进吗?婆婆不回答,小川会从屋里跑出来给他开门。
我没再问那枚金戒指最后有没有赎回来。
它有时在婆婆手上,有时不见。
家里没人提。
小川的玉坠在一次洗澡时掉进了下水口,他蹲在地上找了半天,婆婆拿着手电筒照,陈伟把管道拆开,我站在旁边递螺丝刀。
最后玉坠卡在弯管里,沾了一层洗发水泡沫。
婆婆用旧牙刷刷了很久,刷干净后,放在掌心吹了吹。
她没说还好好的,只把红绳重新系紧,递给了小川。
小川抬头问她,晚上还吃不吃鸡蛋。
她说,吃两个。
我在旁边剥着自己的那个,没再说它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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