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孩子在里屋睡着,最小的那个刚满两岁,睡觉还叼着半截磨牙棒。

赵红梅把手机亮度调到最低,屏幕上是王总刚发来的消息,就三个字,离了吧。

她盯着这三个字看了足足五分钟,拇指悬在删除键上头,最后还是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

旁边丈夫刘强翻了个身,被子滑下去半截,露出后背上贴的膏药,六块钱一贴,他贴了快两个月没舍得换。

赵红梅嫁过来八年,生了三个孩子。

老大上小学二年级,老二刚上幼儿园,老三还在吃奶粉。

刘强在城东建材市场给人扛管子,一个月满打满算挣四千二。

除去一千八的房租,老大每月餐费三百六,老二保育费八百五,老三奶粉一罐一百九十八,一个月要喝三罐。

她在超市做理货员,一个月两千七,站得静脉曲张,小腿上像爬了蚯蚓。

王总来超市巡店那天,赵红梅正蹲在地上码鸡蛋。

三十斤一箱的鸡蛋她一个人搬,搬第三箱的时候腰闪了一下,她扶着货架没吭声。

王总站在旁边看了半分钟,转头跟店长说,这个大姐干活实在,调生鲜区当组长吧,工资加八百。

当天晚上赵红梅就给刘强说这事,刘强捧着搪瓷盆吃面条,头都没抬,加八百能咋,还不是给房东凑房租。

赵红梅没接话,把老三的脏尿布泡进盆里,手背上的皴口子沾了凉水,火辣辣地疼。

生鲜组长的活儿比理货累得多,每天早上五点要去批发市场接菜。

王总有时候也去,开他那辆黑色帕萨特,后备箱里塞满成箱的带鱼和冻鸡腿。

赵红梅搬菜的时候他会搭把手,手背蹭过她的手背,说你这手比菜叶子还糙。

赵红梅把手缩回去,在围裙上擦了擦。

三个月后王总在批发市场旁边的快捷酒店开了间房,赵红梅进去的时候腿是软的。

完事之后王总从钱包里抽出五百块钱塞她兜里,说给孩子买点吃的。

赵红梅攥着那五百块钱在酒店马桶上坐了二十分钟,最后把钱折好放进内衣夹层。

这种事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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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总开始隔三差五叫她,有时候在酒店,有时候在仓库后面的小办公室。

赵红梅身上开始有不一样的味道,是王总车里那种柠檬香薰混着烟味。

刘强闻到了,问她是不是换了洗衣粉,她说超市搞活动发的新品。

刘强哦了一声,翻过身继续睡。

赵红梅发现自己怀孕那天,王总正在办公室数钱。

她把验孕棒放在他桌上,两条杠红得刺眼。

王总看了一眼,把抽屉里刚收的货款推过来,大概有两万多,说离了吧,我娶你。

赵红梅问那孩子呢。

王总说孩子你带着,我这边有个闺女,正好凑个儿女双全。

赵红梅没说话,把钱收进包里。

回家路上她买了半只烤鸭,三个孩子抢着吃,刘强啃鸭架子啃得满嘴油。

赵红梅看着他们,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两下,说刘强,咱俩离了吧。

刘强嘴里还嚼着鸭皮,你说啥。

赵红梅说王总要娶我。

刘强把筷子拍在桌上,三个孩子吓得停了嘴。

老大哇地哭出来,老二跟着哭,老三把碗打翻了,米汤顺着桌沿淌到赵红梅裤子上。

刘强站起来又坐下,坐下又站起来,最后说了一句,你疯了。

赵红梅没疯。

她算过账,刘强一个月四千二,她两千七,加起来不到七千。

王总给她看的存折上有二十七万,还不算那辆帕萨特。

三个孩子跟着刘强只能住城中村,跟着王总能住电梯房。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

刘强要了老二的抚养权,老大和老三归赵红梅。

从民政局出来那天刘强蹲在台阶上抽烟,抽到第三根的时候说,赵红梅,你以后别后悔。

赵红梅抱着老三,手里牵着老大,头也没回上了王总的车。

王总家在城南锦绣花园,一百四十平,客厅铺着亮面瓷砖,赵红梅第一次进去的时候差点滑倒。

王总的闺女叫王雨桐,十二岁,站在自己房间门口堵着不让赵红梅的孩子进。

王总说雨桐你让着点弟弟妹妹,王雨桐把门砰地关上了。

赵红梅把老大安排在次卧,老三跟她睡主卧。

晚上王总想亲热,赵红梅说肚子不舒服,王总翻了个身,三分钟就打起呼噜。

第二天早上赵红梅五点半起来做早饭,王雨桐坐在餐桌前看了一眼煎蛋,说我不吃溏心的。

赵红梅把煎蛋回锅又煎了两分钟,王雨桐咬了一口说太老。

王总在旁边看手机,头都没抬,红梅你下次注意点。

赵红梅攥着锅铲没说话。

买菜的钱王总给得还算痛快,但每一笔都要报账。

赵红梅买了两斤排骨花了四十七,王总说怎么这么贵,菜市场不是三十八吗。

赵红梅说这是土猪肉,王总哦了一声,那下次买普通的。

赵红梅给老大交餐费,三百六,王总说怎么又要交钱,上个月不是刚交过。

赵红梅说每个月都要交,王总从钱包里数出三张一百的,又数出六张十块的,放在桌上推过来。

赵红梅伸手去拿,王总的手按在钱上,你那个超市的工作别去了,在家把雨桐照顾好就行,她马上小升初。

赵红梅说那我的工资呢。

王总笑了一声,我养着你,还要什么工资。

赵红梅不去了。

每天六点起来做早饭,七点送王雨桐上学,八点送老大上学,九点带老三去菜市场。

中午王雨桐在学校吃,赵红梅随便对付一口,下午三点接老大,四点接王雨桐,五点开始做晚饭。

王总有时候回来吃,有时候不回来,不回来也不打电话,赵红梅把菜热了又热。

王雨桐的补习班一节课两百,老大的绘画班一节课八十。

赵红梅给王总说绘画班的事,王总皱着眉头,学那个有什么用,浪费钱。

赵红梅说老大喜欢。

王总说喜欢能当饭吃吗,你看看雨桐,成绩年级前十,那才是正事。

赵红梅没再提。

第二天她从买菜钱里省出八十块,给老大报了绘画班。

王总月底对账的时候发现了,把账本摔在茶几上,赵红梅你学会藏私房钱了。

赵红梅说孩子想学。

王总说这个家我说了算,你要搞清楚,你现在吃的用的都是我的。

赵红梅盯着茶几上的账本,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连买葱的一块二都写了。

她想起在超市搬鸡蛋的日子,累是累,但下班了想买什么买什么,给老大买根烤肠不用看谁脸色。

王总前妻来接王雨桐去游乐场,开一辆白色宝马。

王雨桐扑过去叫妈妈,前妻看了赵红梅一眼,跟王总说,你这新老婆也不怎么样嘛,一股子菜市场味儿。

赵红梅手里还提着刚买的活鱼,塑料袋里的水往下滴,滴在她穿了三年的人造革鞋面上。

王总没吭声,拍了拍王雨桐的头,跟你妈去吧。

晚上赵红梅问王总,你前妻怎么那么说话。

王总在沙发上看手机,头也没抬,她就那样,你让着点。

赵红梅说凭什么我让着。

王总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撂,赵红梅,你吃我的喝我的住我的,让你让着点人怎么了。

赵红梅不说话了。

她站在阳台上收衣服,楼下花园里的桂花开了,香味一阵一阵往上飘。

她想起城中村那个出租屋,楼下是卖早点的,每天凌晨三点就开始炸油条,吵得睡不着。

但刘强会在她上早班的时候把老三的奶瓶提前烫好,把老大的书包放在门口。

她掏出手机翻到刘强的号码,拇指在上面停了好久,最后还是没有按下去。

第二天王总说带赵红梅去参加饭局,让穿好看点。

赵红梅翻遍衣柜,最体面的还是三年前买的那件红毛衣,领口起了毛球。

王总看了一眼说算了,就这样吧。

饭局上都是王总的生意伙伴,带着老婆或者女朋友。

赵红梅坐在王总旁边,听着他们聊什么项目什么回款,一句插不上嘴。

服务员端上来一盘龙虾,赵红梅不知道怎么剥,看着旁边那个女人熟练地掰开虾壳,把肉蘸了酱料放进嘴里。

王总没帮她,甚至没看她。

回家的路上赵红梅坐在副驾驶,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

王总接了个电话,是王雨桐打来的,说妈妈给我买了新手机,iPhone的。

王总笑着说你妈对你好,爸爸给你转钱你也买一个。

挂了电话赵红梅说,老大也想买个电话手表,班里同学都有。

王总把车拐进小区,停好车才说,电话手表有什么用,影响学习。

赵红梅说才两百多。

王总解开安全带,你那个前夫不是还在吗,让他买。

赵红梅坐在车里没动,王总已经下车了,车灯熄灭的一瞬间,她看见方向盘上自己那双粗糙的手。

指甲缝里还留着白天择菜的泥,指关节因为常年沾水又红又肿。

她在车里坐了很久,直到楼上客厅的灯亮起来,王雨桐推开窗户喊爸爸。

赵红梅推开车门,冷风灌进领口,她打了个哆嗦。

楼上传来王总父女俩的笑声,她站在单元门口,手放在门把上,迟迟没有按下去。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拖过整个花坛。

她想起今天买菜的时候路过超市门口,看见刘强在对面小饭馆端盘子,围裙系得歪歪扭扭。

他没看见她,她也没叫他。

赵红梅把门推开了。

日子还得过。

只不过有些夜晚她躺在王总旁边,听着他均匀的鼾声,会突然想起出租屋里那张吱呀作响的床板,和刘强夜里给孩子冲奶粉时手忙脚乱的动静。

这里的一切都很安静,安静得让她觉得,自己好像从来不属于这儿。

一个女人把婚姻当成跳板,跳过去才发现,对面那块板子看着光鲜,踩上去全是看不见的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