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弥留之际昏睡多日家里人商量停止喂食喂水让她少受折磨我赶回去还是用勺子喂了几口米汤她竟还能咽下一点......
01.
我到静安里小区时,母亲已经昏睡四天了。
哥哥林川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捏着一只没洗干净的碗,见我进来,先看了一眼我身后的丈夫周谨,又把目光落回我脸上。
你总算回来了。我们商量过,别再喂了。她这样睡着,喂进去也受罪。
我拎着包没放下,鞋底还沾着云栖路上的灰。
谁商量的?
嫂子从客厅里探出头:还能有谁,家里人呗。你哥这几天守着,爸那边也点头了。人都这样了,少折腾一点。
母亲躺在里屋,身上盖着薄毯。
她的手搭在外面,指甲缝里还有一点没洗净的线头。
她以前总喜欢在窗边缝袜子,缝到最后,线头剪得不干净,怎么说都不改。
我走过去,低声喊她:妈,我回来了。
她没有动。
床头放着半碗米汤,表面结了一层薄皮。
旁边是一把蓝边小勺,勺柄被磨得发白。
我拿起来,在水龙头下冲了冲。
哥哥在后面说:你别又心软。不是谁不孝,是她现在吞不下,硬喂有什么意思。
我没说硬喂。
那你要怎么样?你在外面住得远,电话里一句‘再等等’,我们就得在这里耗着。白天晚上轮着看,谁都不是没事做。
我把米汤端到床边,先用手背试了一下温度。
母亲的眼皮动了动,像是听见了,又像只是睡得不安稳。
第一勺只碰到她嘴角,米汤顺着下巴滑下来。
我拿毛巾替她擦干净,没有急着再喂。
嫂子小声嘀咕:看吧,根本不行。
我又等了一会儿,把勺子放到她唇边。
这次她的喉咙轻轻动了一下。
很慢,像咽下一口平常的水。
屋里没人说话。
墙上的钟走了一格,厨房里冰箱忽然响了一声。
我又喂了两勺,第三勺只剩半勺,她竟然也咽下去一点。
哥哥走过来,手撑在床沿:行了,别喂了。能咽不代表该继续。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我放下勺子,给母亲掖了掖毯角。
她的手指在毯子下面轻轻蜷了一下,像以前缝针时捏住线头。
那天晚上,大家围在小客厅里说话。
他们说得很轻,像怕吵到母亲,又像怕我听见。
不能总靠几口米汤吊着。
让她安安静静的吧。
回头出了什么事,别再说我们不管。
我坐在沙发边,手里一直捏着那把蓝边小勺。
勺柄硌着掌心,像一根没剪干净的线。
我不是要把母亲留在痛苦里,我只是想在她还能回应的时候,别替她把最后一句话也说完。
周谨从厨房给我倒了杯温水,没劝我,只说:你先喝一口,嘴唇都干了。
我没喝。
半夜,我又进去看母亲。
她还是睡着,呼吸很轻。
床头那碗米汤已经凉了,我端去厨房倒掉,洗碗时发现碗底粘着一小粒米。
我用指甲抠了半天,才抠下来。
02.
第二天早上,哥哥把一张纸放在餐桌上。
纸上写着几行字,大意是母亲现在不再进食,家里人都同意不再喂了。
最后留着几处空白,让我们签字。
我看了几秒,把纸推回去。
为什么要签这个?
哥哥正在剥鸡蛋,手指上的蛋壳掉进了碟子里。
留个记录。省得以后有人说我们放弃她。
谁会说?
你啊。
嫂子端着粥出来,听见这话,把碗放在桌上:小满,你哥不是针对你。你从小就这样,心软,别人说两句你就往自己身上揽。可照顾人不是光靠心软。
我叫林满,家里人都喊我小满。
小时候母亲说这个名字好,满一点,别总觉得自己缺什么。
我看着那张纸,忽然觉得很累。
前一天赶车,夜里没睡,眼睛里像进了沙子。
其实只要签个字,所有人都能松一口气。
哥哥松一口气,嫂子松一口气,连我自己也能暂时松一口气。
我拿起笔,笔尖碰到纸面。
周谨在旁边夹了块萝卜,没看我:你要签就签,不签也别急着做决定。
哥哥抬头:这有什么好犹豫的?妈都这样了。
我把笔放下。
先不签。
嫂子皱眉:你又想怎么样?
每天她醒着的时候,问一问。她能咽就喂两口,不能咽就停。不强迫,也不一刀切。
你说得轻巧,谁来问,谁来喂?
我来。
哥哥笑了一下,笑得很短:你来几天?
我先留下。
你工作呢?
请假。
孩子呢?
周谨照看。
周谨正在喝粥,听到自己的名字,停了一下:我能照看几天。学校那边我去说。
嫂子把围裙上的水擦在手背上: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你们两口子都觉得自己特别明白。我们这些在跟前的,倒成了恶人。
她说完就进了厨房,锅盖被她盖得重了一点。
我没有追进去解释。
以前我最怕的就是别人说我不懂事。
母亲住院那几年,哥哥有一次临时出差,让我替他看了两天。
我明明已经连着熬夜,嫂子说你是妹妹,多搭把手,我就把自己的事一件件往后挪。
后来她又说反正你没有我们忙,我也只是笑笑。
那天中午,母亲醒了一会儿。
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嘴唇动了几下。
我把耳朵凑近。
水?
我拿棉签沾了点温水,轻轻碰她的嘴唇。
她没再说话,手指在床单上摸索。
我问:妈,你想喝米汤吗?
她眼睛转过来,停在我脸上。
我用小勺喂了一点。
她咽下去后,眉头松开。
第二勺她没有张嘴,我就停了。
哥哥站在门口:这也算问?她又不会说。
我给母亲擦掉嘴角一点米汤,没回头。
过了很久,我说:不会说,也不等于不能听。
哥哥沉默了一下,转身去阳台收衣服。
那几件衣服其实还没干,他来回抖了两遍,最后还是搭回了原处。
下午,他又来问:你真不签?
不签。
以后别后悔。
我把蓝边小勺放进清水里泡着,抬头看他。
家里人可以一起照看,却不能因为怕麻烦,就替另一个人决定她还要不要被温柔对待。
哥哥看了我一会儿,没接这句话。
他从母亲房里拿出一条旧毛巾,叠了又叠,放在椅背上。
03.
我留下来的第三天,家里开始轮流劝我。
先是嫂子。
她一边择菜,一边说:小满,昨晚我听见你进进出出好几次。你也别把自己熬坏了。人到了这个时候,最怕反反复复。
我洗着那把蓝边小勺:我没让她反复。
喂一口,不喂一口,这不就是反复?
她醒着就问。
她醒着也未必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把勺子放在碗沿,水珠顺着勺柄往下流。
她不知道的时候,我不喂。她看着我的时候,我问她。
嫂子没说话,菜刀剁在案板上,一下一下。
她剁的是葱,葱白切得很碎。
中午,哥哥把粥换成了更稀的米汤,说这样省事。
别弄太多,一次两口。他说。
我知道。
别用那把勺子,太深,容易呛。
我看了他一眼:你还记得这把勺子?
家里东西,我能不知道?
他说完就出去了,走到门口又回头:她要是闭着嘴,就算了。
我点头。
母亲那天醒得短,只有几分钟。
她看见哥哥时,眼睛似乎亮了一下,嘴唇轻轻动了动。
哥哥站在床边,没有听清。
妈说什么?我问。
还能说什么,睡吧,睡吧。
他替母亲把头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
做完以后,他像怕别人看见似的,把手收了回去。
晚上,嫂子来敲门。
明天你回去一趟吧,孩子不是也想你?这里有我们。
我正在叠母亲的睡衣。
那件浅灰色的,袖口缝过两次,针脚歪歪扭扭。
我认得,那是我读高中时第一次学缝衣服,母亲故意把线头留给我练手。
我不回。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们都在这里,你还不放心?
不是不放心。
那是什么?非要把我们都逼成不孝的人?
这句话说得不重,却落在屋子里,半天没有散。
我手里的衣服叠到一半,袖子露在外面。
我以前听到这种话,总会先说一句我不是那个意思,再赶紧找台阶。
那天我没有。
嫂子,你别把这件事说成谁孝不孝。你们不想喂,我不勉强。我要喂的时候,也请你们别拦。
家里总要有个统一说法。
可以统一照顾,不必统一感受。
她愣了一下:你现在说话倒是一套一套的。
我只是把话说清楚。
她扭头就走,走了两步又回来:你哥明天还要去单位。你别把他叫起来。他这几天睡不好。
我没叫过他。
我是提醒你。
听到了。
门关上后,我坐在床边,心里有一小块地方发硬。
说不委屈是假话。
我甚至想过,既然他们都说我多事,那就把勺子放下,大家都清净。
母亲要是再也不睁眼,也不用有人说我自作主张。
我把那碗米汤端到厨房,站在水池边,半天没倒。
周谨发来消息,问孩子有没有睡。
我回了一句睡了,又把手机扣在桌上。
其实孩子刚才打来电话,说想让我讲故事。
我因为手上全是米汤,没接到。
后来他又发来一张画,画里的人没有脸。
我盯着那张画看了很久,回了一句:妈妈明天给你讲。
第二天清晨,哥哥把我叫到阳台。
昨晚她醒过一次。
我知道。
她喊你。
我没有说话。
我本来想叫你,走到门口又算了。你睡得沉。
她说什么?
哥哥拧着毛巾,水一滴一滴落进盆里。
她说,别都围着她。该干什么干什么。
他说得很平,像在转述一件不重要的事。
我看着那盆水:她还说别的了吗?
没有。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
早饭时,嫂子把那张纸又拿出来,旁边多了一支黑色签字笔。
我看了一眼,继续盛粥。
真正的边界,不是把别人挡在门外,而是我做我的事,也不再替别人承担他们不愿承担的那一份。
哥哥把纸收了起来,没有再催我签。
可当天晚上,他把母亲房门关上了。
里面传来他的声音:妈,今天就不喂了,行不行?你别费劲。
我站在门外,手里端着米汤,没有立刻进去。
04.
门里安静了一会儿。
哥哥说:你看,你也不说话。那就不喂了。
我推门进去。
他回头看我,没拦,只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
她没醒。他说。
我知道。
那你端来干什么?
我把碗放在床头柜上,先看母亲的脸。
她眼睛闭着,眉心有一道很浅的纹,像小时候我闯了祸,她想训我又舍不得训时的样子。
哥哥压低声音:小满,别再这样了。你每次喂完,她都要咳半天。你自己也听见了。
她咳的时候我停了。
可她本来可以安静一点。
她醒着的时候,我问过她。
她连话都说不清。
那就等她不说话的时候不喂。
哥哥看着我:你到底想证明什么?
我不证明什么。
你就是不肯接受。
我把床头的毛巾展开,慢慢擦了一遍木柜。
上面没有灰,擦完以后还是原来的颜色。
哥哥的声音更低:我们都想让她少受点罪。你这样,好像只有你记得她是妈。
我擦到柜角,停下来。
哥,你也记得。
他嘴唇动了动,没有接。
你只是想快一点结束这几天。我说,我也想。可快一点结束,不等于什么都替她停掉。
你说得好听。最后守在这里的人是谁?半夜起来的人是谁?她衣服湿了谁换?她不舒服的时候谁擦?你回来三天,话倒是说得明白。
这句我没法反驳。
我确实才回来三天。
母亲从前夜里发烧,哥哥在医院走廊坐过整整一晚;她摔倒那次,也是嫂子一遍遍洗床单。
我在电话里说过辛苦了,也转过照顾的安排,却没真正守在这里。
我把毛巾叠好,放回原处。
这些你们做的,我记着。以后我能做的,我来做。你们不愿意做的,也不用替我做。可你们不能要求我一起放下。
哥哥看着我,眉头慢慢皱起来。
你以为这是你家的事?
她是我妈,也是你妈。照顾可以商量,决定不能靠谁声音大。
他说:那你要是喂出问题呢?
我不强喂。她闭嘴,我就停。她愿意咽,我就给她一小口。
谁来判断愿不愿意?
我问她。你也可以问。
她要是一直不回答呢?
那就不喂。
这句话说完,屋里忽然很静。
我端起碗,走到床边。
母亲没有醒,我没有碰她,只把碗放下。
哥哥坐在床尾,手掌压着膝盖。
他盯着地板上的一小块水印,许久才说:妈以前最怕浪费粮食。
她还怕我们吵架。
我们没吵。
所以我现在才在好好说。
他笑了一下,眼眶有点红,却很快偏开脸:你这脾气,小时候就这样。看着软,认定的事谁说都没用。
我没有解释。
哥哥忽然问:你回来前,她是不是给你打过电话?
我摇头。
她那天醒了一下,问我你是不是还在生她的气。
我手里的勺子停住。
我什么时候生她的气?
她说你上次走的时候,没拿她给你缝的布袋。她以为你不要了。
我看向床头那个旧布袋。
灰蓝色,袋口歪着一圈白线,正是我小时候嫌土、后来一直放在柜子里的那个。
我一直以为是哥哥随手拿来装杂物的。
哥哥把布袋递给我:她让我放这儿。说你回来要是还不要,就扔了。别占地方。
我没有打开。
母亲的手忽然动了一下,指尖碰到毯子边缘。
我俯身问:妈,我喂你一口,好不好?
她没有睁眼。
我等了很久,没有再问第二遍。
哥哥坐在旁边,也没出声。
我把碗端走。
今晚不喂。我说,她没回应。
哥哥抬头看我。
我可以接受母亲走得慢一点,也可以接受她走得快一点,但我不能接受我们为了省事,替她把每一个选择都关掉。
那晚没人再拿纸出来。
哥哥把母亲房门留了一条缝,自己坐在门外的小凳子上。
过了半个小时,他问我:厨房还有热水吗?
有。
给我倒一杯。
我倒了两杯,一杯放在他手边,一杯放在自己面前。
谁也没喝完。
05.
第五天早上,母亲醒了很久。
她先看见我,又看见门边的哥哥。
她的眼睛转得很慢,像在认人。
我问:妈,要不要喝一点?
她没有回答,嘴唇动了一下。
哥哥走近:妈,你说什么?
母亲看着他,轻轻抬了抬手。
哥哥把手伸过去,她的手指搭在他掌心,停了几秒。
我没敢喂。
嫂子端着温水进来,站在门口:她是不是想喝?那就给她一点。
哥哥回头:你别急。
嫂子抿了抿嘴,把杯子放到桌上。
母亲的目光又落回我身上。
这一次,她的嘴唇张开了一点。
我拿起蓝边小勺,只盛了半勺米汤。
妈,咽得下就咽,咽不下就不吃。
她很轻地闭了闭眼。
我把勺子送过去。
她咽下了。
哥哥转身去拿毛巾,嫂子赶紧把窗帘往旁边拉了拉,屋里亮了一些。
母亲又咽了一口,第三口没有再喂。
她累了,眼睛慢慢合上。
我把勺子放回碗边。
嫂子忽然问:这米汤是不是你自己熬的?
嗯。
你昨天不是说厨房没米了吗?
柜子最下面还有一点。
那袋米不是我放进去的。
我愣了一下。
嫂子走过去,打开橱柜,把最下面那个纸袋拎出来。
袋口扎得很细,里面只剩小半袋米。
袋子上没有字,夹子还是母亲以前夹布料用的木夹子。
哥哥看了一眼,坐到床边:这是妈留的。
她什么时候留的?
你回来前两天。我找东西时看见的。她那会儿还能说话,交代我,别用新米,旧米熬出来软。
嫂子低声说:她还说,别告诉你。你一知道,肯定连夜赶回来。
我看着她:她为什么不让我回来?
她说你孩子小,家里还有一堆事。能不麻烦你就不麻烦你。
嫂子说完,掀开母亲床尾的那只旧布袋。
里面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几块缝好的手帕,一串钥匙,一本巴掌大的硬皮本。
哥哥拿起本子,翻了两页。
这是什么?
母亲的字已经很小,歪歪扭扭,却能认出几行。
醒着,问小满。愿意吃,给两口。不愿意,不要劝。
下面还有一行,像是后来补上的。
别把孩子们都叫来,屋里挤。
没有人说话。
我伸手接过本子,纸页中间夹着一张折过的菜谱,是母亲写的米汤做法。
用什么米,水放多少,熬到什么样,旁边画了一个很小的勺子。
哥哥摸了摸鼻子:她什么时候写的?
嫂子说:半个月前吧。那天她还嫌我熬得太稠,说你小时候就不爱喝。
我低头看那把蓝边小勺。
原来它不是我回来后才放在床头的。
母亲早就让哥哥洗干净,放在那里了。
哥哥把那张同意停止喂食的纸从抽屉里拿出来,撕成两半,又撕成四半。
动作不快,纸屑落在桌面上。
他没有抬头。
这纸本来也是我写的。他说,我怕以后自己受不了,想找个东西替我说话。
我没有接他的话。
嫂子坐到床边,替母亲把头发理顺:她不让我们叫你,我们还是打了电话。你哥说算了,我说总要问问她。
哥哥瞪她:你不是说别折腾?
我说的是别全家围着哭。又没说不让她见女儿。
母亲忽然睁眼,盯着嫂子看了一会儿。
嫂子赶紧笑:妈,我可没说你坏话。就是你儿子胆小。
哥哥低声道:你少说两句。
我说的不是事实?
母亲嘴角轻轻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有力气。
我把本子放回布袋,替她盖好毯子。
哥哥把那条旧毛巾拿过来,搭在椅背上,又把床头的碗洗了。
谁也没再提停止还是继续。
午后,母亲睡着了。
我收拾厨房,发现嫂子把那袋旧米放到了最顺手的位置。
蓝边小勺洗好后,搁在一块干布上,勺柄朝外。
有些人嘴上说的是别再做了,手却早已把下一顿要用的东西放到了最方便的位置。
傍晚,哥哥来问:明早你想喂,还是我来?
我正在择菜,手上全是菜叶。
她醒了就一起问。
行。
他说完站了一会儿,又问:那本子,放哪儿?
还放布袋里。
别收太深。妈要找。
她现在找不动了。
那也别收太深。
我点头,把布袋放在床头柜最上层。
06.
母亲后来又醒过两次。
一次是傍晚,她没吃,只握了握哥哥的手。
哥哥问她冷不冷,她摇头。
嫂子把她的袜子往上提了提,嘴里还在念叨:这袜口都松了,回头给你换新的。
母亲没有回答。
嫂子也没停。
另一次是在夜里,我刚把孩子的视频看完。
孩子趴在屏幕前,问我什么时候回去。
我说过两天,他说你每次都说过两天。
我没接上话。
母亲在里屋发出很轻的一声。
我进去时,她睁着眼,目光落在床头那只旧布袋上。
我把布袋拿过来,放在她手边。
妈,你要看这个?
她的手指动了动,没有抓住。
我打开给她看,手帕、钥匙、硬皮本,一样样摆在床上。
她看了很久,最后目光停在蓝边小勺上。
我问:要不要一口?
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我就把勺子放回去了。
哥哥站在门外,轻声说:今天别问了。
嗯。
你回去吧。孩子也等你。
我回头看他:你不是说我才来几天?
几天也够了。
他说得像在说厨房的葱不够了,明天顺路买一点。
嫂子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件叠好的外套:回去穿这个。你那件袖口开线了。
我低头看自己的袖口,确实开了一点。
我这几天忙得连头发都没好好梳,哪顾得上衣服。
我走了,谁问她?
我。哥哥说。
你别替她回答。
知道。
嫂子在旁边插了一句:她要是不吃,就不吃。你哥现在会停了。
哥哥看她:你说我以前不会停?
你以前只会急。
我哪儿急了?
你把勺子都拿反过。
哥哥看了看手里的杯子,没说话。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很短。
笑完又觉得鼻子发酸,就低头去整理床边的毛巾。
其实毛巾已经叠得很整齐,我还是重新叠了一遍,边角压得平平的。
临走前,我去厨房洗那只旧碗。
嫂子站在旁边择菜,忽然说:小满,之前那张纸,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
你有。你从小就这样,嘴上说没有,碗能洗半个小时。
我抬头:这碗有米粒。
我看见了,就一粒。
那也得洗掉。
她没再说我。
哥哥送我到门口,母亲的布袋还挂在他手腕上。
他本来要把袋子放回床头,最后却顺手带了出来。
这个你拿回去吧。
她的东西,放家里。
里面有一块布,是她给你孩子裁的。没做完。
我接过布袋,摸到里面那块柔软的棉布。
浅黄色,上面印着一圈小鸭子,针线只缝了一半,线头拖得很长。
母亲总说线头要剪干净。
她这次没剪。
我站在门口,听见里屋有轻轻的咳声。
哥哥转身就往里走,嫂子把厨房的火关小了一点,嘴里还在说:别急,鞋穿好再进去。
我没有马上下楼。
哥。
嗯?
她醒了先问。她不回答,就别喂。
知道。
她要是只想握手……
我也知道。
你别嫌她麻烦。
哥哥看着我:她是我们妈。
我点了点头。
电梯门开了,我进去。
门合上前,看到嫂子正把蓝边小勺放到干布上,勺柄朝外。
哥哥坐在母亲床边,低头给她整理被角。
回到家,孩子已经睡了。
我把布袋放在书桌上,里面那块没做完的布露出一截线头。
我拿起剪刀,剪了一下,没剪断,又剪了一下。
厨房的水壶响了。
我起身去关火,顺手把那把蓝边小勺放进碗柜最前面。
明早孩子要喝粥,拿起来方便。
手机在桌上亮了一下,是哥哥发来的消息。
妈刚才睁眼了,问你到家没有。
我回:到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来一句:她说,别把布袋扔了。
我看着那行字,没回。
第二天早上,我给孩子盛粥时,才发现蓝边小勺旁边还放着一只旧木夹子。
大概是我昨晚收碗时顺手带回来的。
我把它夹在布袋口上,防止里面的线团掉出来。
孩子趿拉着拖鞋进厨房,问我:妈妈,今天讲不讲故事?
讲。
现在讲吗?
先把粥喝了。
他拿起勺子,坐到桌边。
粥有点烫,我用嘴吹了吹,递给他。
有些话不用当场说完,家里的人会在下一顿饭、下一次开门、下一回把勺柄朝外放时,慢慢接住。
我转身去拿咸菜,听见孩子在后面说:妈妈,粥凉了。
那就慢点喝。
他嗯了一声。
我把窗帘往旁边拉开一点,桌上的布袋还在,线头垂下来,晃了两下。
我把勺子放在碗柜最前面,明早还要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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