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下午两点半,最后两个客人结完账走了。桌上剩了半碟花生米,一只碗里汤还没喝完,筷子横在上面。我收碗的时候顺手把花生米也倒了,其实还能吃。倒就倒了。

赵建国在后厨洗碗,水开得哗哗响。我擦桌子,从一号桌擦到六号桌,擦到靠墙那张的时候,停了一下。也没什么事,就是停了一下。那块桌面的漆磨得比别处亮,也不知道从哪天开始亮的。

老郑第一次来是两年前。那天下午,门口站了个老人,灰夹克,往店里看了看。我正好在门口摘韭菜,就说了句,吃饭吗。他没回话,侧着身子进来,走到靠墙那个位子坐下了。我没再管他,继续摘韭菜。他坐了一会儿就走了。第二天又来。后来就天天来了。

不是天天。有时候隔一天,有时候隔两天。来了就坐那个位子,一杯茶,坐到傍晚。不点菜,不吃饭。手机也不怎么看。就坐着。偶尔打盹,嘴巴微微张着。

一开始我也没在意。后来时间长了,心里就有点犯嘀咕。他坐那儿也不碍事,喝茶我也没收过钱——茶叶沫子泡的,收什么钱呢。但他那么大岁数,万一在我店里出点什么事,算谁的。

前两天对门粮油店的老周跟我说,他表姐开的早餐店,有个老头在店里突然犯了病,家属来了不依不饶。老周说这事的时候吸溜着面条,说得随嘴,我听完心里却堵了一下。我说那后来呢。老周说还能怎么样,赔呗。我哦了一声,没再问。其实这事跟我没关系。就是听完之后,再看老郑坐那儿,总觉得哪里不对。

赵建国后厨出来,围裙上沾着水,手里端了个搪瓷缸子喝茶。他看了一眼老郑,没说话,在我旁边坐下了。

“你说他家里没人管吗。”我压低声音。

赵建国喝了口茶。“不知道。”

“你也不问问。”

“问什么。人家坐那儿又没碍着你。”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我没接话。赵建国也没再问。他喝完茶,把缸子往柜台上一搁,回后厨去了。

老郑的茶杯快见底了。我走过去给他续了热水。他抬头看我一眼,说了声谢谢。我说没事,你坐。他哦了一声。我回到柜台后面。

外面开始阴了。巷口卖橘子的老陈在收摊,把纸箱子往三轮车上摞。一辆电动车按着喇叭从他身边擦过去,他没躲,只是把箱子往里拉了拉。我看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低头刷手机。群里有人转发了一条视频,说是一个外卖员在电梯里睡着了,底下好多人评论。我看了两眼就划走了。

老郑在打盹。他的左手搭在椅子扶手上,手掌朝上,手指蜷着,指甲剪得参差不齐。有一根手指的指节上贴着创可贴,已经脏了,边缘翘起来。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看了那么仔细。就是没别的事干。

02

晚上九点,客人走完了。赵建国拖地,我把椅子一张张翻到桌上。翻到老郑那把的时候,椅子腿上缠着一根橡皮筋,灰扑扑的,不知道哪来的。我扯下来扔进了垃圾桶。

回家的路上赵建国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路过楼下超市,他进去买了包盐。出来的时候多拿了一根冰棍,递给我。

“不吃。”

“拿着呗。”

我接了。是老冰棍,那种便宜的,奶味很淡。我咬了一口,太甜了。还是吃完了。

到家我先洗澡。热水器打了好几下才着,火苗噗地一声蹿起来,声音像什么东西松了一口大气。洗完出来,赵建国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还开着,放的是一档装修节目。主持人一直在说这面墙怎么改那面墙怎么改。

我用遥控器关了电视。赵建国翻了个身,没醒。

我坐在床边擦头发。手机亮了一下,我儿子赵一凡发来一条消息,说下周末不回来了,公司有事。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发了个好。

我想起上周末他回来的时候,在家里待了不到一天。走的时候把充电器忘在了床头柜上。那个充电器到现在还插在那儿。我没拔。

毛巾搭在椅背上。我躺下,被子有一股晒过的味道。赵建国在沙发上打呼噜,声音隔着墙传过来,闷闷的。

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老郑每天从哪来,又回哪去。他在我店里坐一下午,然后呢。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想这个。翻了个身,被子拉到肩膀。明天还得早起。五花肉要提前解冻,豆角也得择。

03

第二天赵建国去店里开门,我晚到了半小时。去菜市场买了五花肉、豆角、西红柿、鸡蛋。豆腐也买了两块,老张家的,他说今天的嫩。

到店里快十点了。赵建国已经把米饭蒸上了,正在切肉。我把菜放下,系上围裙。中午来了三桌散客,都是老熟脸。其中一桌是附近房产中介的小伙子们,一共四个人,一人一碗面,吃完了不走,坐着聊手机。聊谁谁谁开了一单,谁谁谁被客户放了鸽子。我也没催他们。反正下午也没什么人。

一点半,那桌人走了。赵建国炒了两个菜,我俩在厨房吃的。他吃饭快,五分钟吃完就出去了。我一个人慢慢吃,豆角炒肉有点咸。

两点多,老郑还没来。

我把柜台擦了一遍,把饮料柜的门理了理,把调味架上的醋瓶擦了擦。然后坐下来。

三点。三点半。老郑还是没来。

巷口的修鞋摊今天没出,空了一小块地。有个年轻人蹲在路边系鞋带,系完站起来,把口罩往上拉了拉,走了。社区贴的通知还挂在电线杆上,说的是周日停水,从早上八点到下午五点。我拿手机拍了张照,怕忘了。

赵建国从后厨出来。“今天没来啊。”

“嗯。”

“那就不来呗。”

“我就说了一声。”

赵建国靠着门框剥了个橘子,是中午剩的,皮都干了。他剥得很慢,把白色的丝一根一根扯掉。我跟他说别扯了,又不会死。他说你管我。

他吃了一瓣,把剩下的递给我。我不太想吃,但他举在那儿,我就拿了一瓣放嘴里。橘子有点干了,没那么甜。

“你说他是不是住那边那个小区。”我朝巷子东边抬了抬下巴。

“不知道。”

“你有空问问社区的人。”

“问那干嘛。”

“就随便问问。”

赵建国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他说:“你要真想知道,下回他来了你自己问。”

我没说话了。他回后厨去了。水龙头又响了起来,他在洗锅。我看了看门口,巷子里有个骑三轮车收废品的过去了,车上绑着几个纸箱。声音咣当咣当的,慢慢远了。

04

下雨了。

从早上就开始下,不大不小,一直没停过。雨水顺着雨棚的边缘淌下来,在门口汇成一小条线,断断续续的。门口那块纸板我忘了收,现在已经泡软了,贴在台阶上。

中午生意冷清,就来了一桌。两个人在店里坐了半个小时,各吃了一碗馄饨,走了。赵建国把火封了,说今天算了。我擦了桌子,扫了地。

雨没停。

两点。三点。四点。我擦完柜台,又去收拾后厨的调料架。把盐罐、酱瓶、花椒盒一样样拿下来,用湿布擦了一遍,再放回去。赵建国在里屋躺着刷手机,短视频的声音从帘子后面漏出来,一段一段的,没完没了。

我把所有的碗都拿出来重新码了一遍。其实本来就是码好的。

我把碗柜里的筷子挑了一遍,把颜色深的和颜色浅的分开。其实也没必要。

我把那个抽屉又拉开看了一眼。里面那几颗橡皮筋还在。最上面那颗灰色纽扣也在。

老郑袖子上的扣子。不,我没见过他袖口上有纽扣,他的外套是暗扣的。那这颗纽扣到底是哪来的。我也说不清。留着吧。关抽屉。

雨还在下。

赵建国从帘子后面出来,打了个哈欠。“你干嘛呢。”

“没干嘛。”

“你从吃完午饭就在这转来转去的。”

“我收拾东西。”

“有什么好收拾的。”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又打了个哈欠,去倒水喝了。

我坐到柜台后面,打开手机。家长群里在聊孩子的事,赵一凡早就不在这个群里了,我也没退出去。有人问谁家孩子考研了,有人问谁家孩子工作了。我看了半天。翻到底了,也没什么想说的。我锁了屏,把手机扣在柜台上。

雨打在雨棚上的声音很密。后厨的排风扇没关紧,盖子被风吹得一下一下地拍。

五点半了。

我把门口那块泡软的纸板捡起来扔了,拿拖把把门口台阶上的水拖了一下。其实也拖不干净,脚踩上去还是湿的。

赵建国在门口等我。我关了灯,锁了门。他撑开伞,伞骨断了一根,耷拉着一角。我们俩挤在伞下面往回走。

“这个伞该换了。”我说。

“还能用。”

“那边肩膀都淋着了。”

“没事,一会儿就到了。”

我看了看他左边肩膀,衣服颜色已经深了一块。我把手挽上去一点,把伞往他那边推了推。他没说话,步子放慢了一点。

05

第二天下午,老郑来了。

天气还是阴的,但雨停了。他进门的时候鞋子是湿的,在脚垫上蹭了两下。夹克换了一件,深色的,比原来那件厚。

我给他泡了杯茶。这回是新茶叶,不是碎末子了。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换了新的。赵建国看见了,也没说什么。

老郑喝了一口茶,愣了一下。又喝了一口。他端着杯子看了一会儿。

“今天茶好。”他说。

这是他第一次评价我的茶。我说:“朋友送的。”

其实不是,是我昨天在超市买的。就是随手拿的。

他坐回老位子,慢慢喝。我把中午剩的米饭炒了炒,给赵建国盛了一碗,自己也盛了一碗。赵建国在厨房吃,我端着碗坐在柜台后面。

吃到一半,赵建国隔着帘子喊:“今天那个汤呢。”

我说:“什么汤。”

“昨天剩的紫菜汤,你热一下。”

我放下碗去热汤。热好了盛了一碗,放在柜台上。赵建国出来端,看了一眼老郑那边,又看了看我。

“要不给他也盛一碗。”他说。

“你端还是我端。”

“你端呗。”

我盛了一碗汤端过去。老郑抬头看我。

“今天做的多了。”我说。

“谢谢。”

他把汤喝完了。碗底干净,比我自己喝得都干净。他把碗递给我的时候,手指碰到了碗沿,我接过来的时候觉得碗在他手里一点都不烫。

我跟赵建国说了,赵建国说,他拿碗都那样,手上有茧。

后来我收拾碗筷,赵建国在收银台那边算账。他忽然说了句:“他以前是在江那边住的。”

“哪个江。”

“就咱们这城北那条。”

“你怎么知道的。”

“以前他说过一句。有一次他早来了,跟我说了两句话,顺嘴说的。”

赵建国把计算器按了几下,拿笔在本子上记了个数。

“他还说过什么。”

“没了。就那一句。我也没问。”

我端着碗去了后厨。水龙头开着,我把碗泡在水池里。水溢出来了,我关了龙头。

他以前在江那边住。现在在江这边坐。中间隔着一座桥。桥每天有人走。他大概也是走过来的。

我把碗洗了,放回架子上。一滴水从碗底滑下来,落在灶台上,啪。

06

又过了几天,老郑没再来。

第一天我没在意。第二天赵建国说他是不是去别的地方了。第三天是周末,赵一凡回来了,家里忙了一阵,我也没怎么想。

周末过完,周一,下午两点。我擦桌子的时候往巷口看了一眼。没人。两点半,赵建国出来倒水。他看了我一眼,我看到他看了一眼老郑的位子。

“又没来。”

“嗯。”

他端着水杯想了想,回厨房了。

我拿了个抹布,又去擦桌子。一号桌到六号桌。擦到靠墙那张的时候,发现桌角有个东西。是一片指甲盖大小的白色纸,上面没写什么字,像是包装纸的一部分,卡在桌子和墙的缝里。我用指甲抠出来,看了看,上面是一个浅绿色的边。不知道是什么。我把它放在柜台的抽屉里,又想了想,拿出来扔了。

赵建国出来收桌子的时候说:“要不你去问一下社区。”

“问什么。”

“问那个老人。”

“人家社区管这个吗。”

“你问问呗。又不犯法。”

我没去。不是为了这个不去的。我就是觉得,去了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说我家店里有个老人经常来坐,现在没来了,你们知不知道他住哪。这叫什么话。

第二天下午,我照常开门。赵建国去进货了,我一个人在店里。两点多的时候,门帘动了一下。

老郑进来了。

他瘦了,脸上的骨头比之前明显。换了件外套,棉的,蓝灰色,新一些。走路比之前慢。他走到那个位子坐下了。

我给他泡了杯茶,端过去。他接了,手上有几道口子,结了痂,不知道干什么弄的。他喝了一口。我站在那儿没走。他看了我一眼。

“这两天身体不太舒服。”他说。

“哦。那您注意休息。”

“嗯。”

我回了柜台。坐下来,又站起来。去后厨热了两个包子,端过去放在他桌上。

“中午剩的。”

他看了看,说了声谢谢。然后慢慢吃了一个。

赵建国回来的时候,看见老郑坐在那儿,愣了一下。然后进后厨了。过了一会儿端了碗热汤出来,放在老郑面前。说了句天凉,喝点热的。老郑说好。

那天下午他坐到快五点才走。走的时候慢慢站起来,扶着桌子边。我想去扶一下,想了想没起身。他自己走到了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出了门。我站在柜台后面,听见他下台阶的脚步声,一步一步的,慢。后来听不见了。

我洗了杯子,擦了桌子。赵建国在后厨哼歌,声音很小,跑调跑得厉害。

我把台面上的东西收了收。那盒薄荷糖铁盒里只剩两根橡皮筋了。我从抽屉里翻出几根新的放进去。那颗灰色纽扣还在抽屉角落里,我看了它一眼,没拿。

明天还要买菜。

我把柜台擦了一遍,赵建国在后厨说,水烧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