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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走的那天,是个星期三。

我记得清楚,因为星期三下午学校放半天假。我背着书包爬上五楼,门开着。家里的柜子全敞着,像被人翻过。衣服扔了一地。我爸蹲在阳台上,没抽烟,就那么蹲着。

我喊了一声爸。

他没回头。过了很久,他说,你妈把钱拿走了。

我那时候十二岁,不太懂“钱拿走了”是什么意思。我只知道我妈不在家。灶是冷的。锅盖上落了一只苍蝇。

我爸站起来,拍了拍膝盖,走到我面前。他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不是恨,也不是难过。是那种,看见我,就想起了另外一个人。

他说,你去你姥姥家住几天。

几天。后来变成了十几年。

我姥姥家在城郊,坐公交车要四十分钟,再走十五分钟的土路。房子是老式的筒子楼,两间。我姥姥住一间,我舅舅一家住一间。我去了,就跟我姥姥挤。

我姥姥那年六十七。背有点驼,走路快,说话更快。她见我的第一句话是,来了就好,别多想。

第二句话是,你爸那边,我打电话了,他说忙。

我嗯了一声。把书包放在她床边的小桌上。桌上有半碗咸菜,用纱罩罩着。纱罩是蓝边的,边上破了一个洞。

我姥姥给我下了一碗面。面里卧了一个鸡蛋。我吃的时候,她坐在对面看着我。她不说话。我也不说话。

那碗面很咸。我吃完了,她才说,你妈那个人,从小就不着家。

我没接话。我不恨我妈。那时候不恨。我只是想不明白,她为什么走的时候,没跟我说一声。

后来我才知道,她不是没跟我说。她是没来得及。她本来打算带我走的。但我爸那天提前回来了。

这些是我姥姥后来告诉我的。她说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我姥姥这个人,一辈子没跟谁红过脸。但也没跟谁特别亲。她生了三个孩子。我妈是老大。我舅舅是老二。我小姨是老三。

我妈走了以后,我爸每个月给我姥姥打五百块钱。打了三年。三年之后,停了。

我姥姥没提过这事。是我自己发现的。有一次她让我去银行取钱,存折上最后一笔进账是三个月前。我回来问她,她说,你爸也不容易。

我没说话。我把存折放回她枕头底下。

我姥姥一个月有退休金。一千八。她还要给我舅舅家贴补。我舅舅在工地上干活,一年有半年在家闲着。我舅妈在超市理货,一个月两千二。他们有个儿子,比我小两岁。

我姥姥那间屋子,我住进去以后,就更挤了。我的书包放在她脚那头。晚上睡觉,我翻身都要小心。

我爸那边,后来就没什么联系了。过年的时候,我给他打电话。他接起来,说,嗯。然后问我,学习怎么样。我说还行。他说,行。然后就是沉默。沉默一会儿,他说,让你姥姥接电话。

我把电话递给我姥姥。我姥姥接过去,说,嗯,好,行。挂了。

这样的电话,一年打一次。有时候两次。

我上高中那会儿,有一次放学,在校门口看见我爸。他站在马路对面,穿着一件灰夹克,手插在兜里。他看见我了,没过来。我也没过去。

我们就那么隔着一条马路站着。站了大概两分钟。然后他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走远。他的背有点驼。走路的时候,左脚有点拖。

我回家跟我姥姥说,我看见我爸了。我姥姥正在择菜。她手没停,说,他来看你了吧。

我说,没有。就是站着。

我姥姥说,那就是看了。

我没懂。后来我懂了。他来了,但他不知道该跟我说什么。他站在那儿,就是他能做的全部了。

我姥姥这个人,话不多。但她有一句话,我记了一辈子。她说,人这一辈子,别老想着靠谁。靠山山倒,靠人人跑。

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在给我缝校服。针脚很密。灯光很暗。

我说,那你靠谁。

她说,靠我自己。靠不动了,就算了。

我姥姥七十岁那年,还在给人做零活。糊纸盒。一个纸盒两分钱。她一天能糊两百个。赚四块钱。

我说,你别干了。我长大了,我养你。

她说,你养我。你拿什么养我。

我说,我以后挣钱。

她说,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后来我考上了大学。普通二本。学费一年五千。住宿费一千二。我姥姥从柜子底下翻出一个布包,里面是钱。有整的,有零的。她数了两千给我。说,拿着。

我说,你留着。

她说,留着也是留着。

我走的那天,她送我到楼下。我让她回去。她说,我看着你走。

我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那儿。手扶着墙。风吹起她额前的头发。白的。

我大学四年,没怎么回过家。寒暑假都在打工。发传单。端盘子。做家教。有一年冬天,我在超市搬货,搬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手冻得握不住筷子。

我给我姥姥打电话。她问我,吃了吗。

我说,吃了。

她说,吃的什么。

我说,包子。

她说,好。包子好。

然后她说,你妈给我打电话了。

我愣了一下。我说,她说什么。

她说,没说啥。就问你好不好。

我说,你怎么说的。

她说,我说你好。

我说,哦。

然后就是沉默。我姥姥没挂。我也没挂。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妈那个人,心野。你别学她。

我说,嗯。

她说,但你妈心不坏。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知道就好。

那是我们最后一次提我妈。

我大学毕业那年,我姥姥病了。脑梗。送医院的时候,已经晚了。我赶回去的时候,她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管子。眼睛闭着。我喊她。她眼皮动了动,没睁开。

我在医院陪了七天。那七天,我几乎没合眼。晚上就坐在陪护椅上。椅子很硬。坐久了,腰像断了一样。

我舅舅来过两次。每次待不到半小时。他说,工地上忙。我舅妈来过一次。带了一兜苹果。放下就走了。

第七天晚上,我姥姥醒了。她看着我,嘴动了动。我把耳朵凑过去。她说,柜子底下。

我说,什么。

她说,柜子底下。

然后她又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她走了。

我回她屋里,翻开柜子底下。那个布包还在。里面有两千块钱。还有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给娃上学。

字歪歪扭扭的。是她写的。她只上过三年学。

我拿着那张纸条,蹲在地上。蹲了很久。

我姥姥的丧事,是我张罗的。我爸来了。他站在灵堂里,上了香。然后走到我面前,说,节哀。

我说,嗯。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说,拿着。

我接了。他转身就走。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三千块钱。

我后来数了数。我姥姥一辈子攒下的钱,加上我爸给的三千,加上我舅舅出的两千,办完丧事,剩了不到一千。

我姥姥这辈子,就这么点钱。

我有时候想,她这一辈子,到底图什么。

她年轻的时候,在纺织厂上班。后来厂子倒了。她就去给人当保姆。再后来,年纪大了,没人要了。就糊纸盒。

她没享过什么福。没穿过什么好衣服。没吃过什么好东西。她攒下的每一分钱,都是从牙缝里抠出来的。

但她给钱的时候,从来不犹豫。

我上大学那会儿,有一次我回去。她给我炖了排骨。我吃的时候,她坐在对面看着我。我说,你也吃。

她说,我吃过了。

我说,你什么时候吃的。

她说,刚才。

我后来去厨房,看见锅里只有汤。排骨全在我碗里。

我端着碗,站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回去,把碗里的排骨夹了两块给她。她说,我不吃。

我说,你吃。

她说,我不爱吃肉。

我说,你吃。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把那两块排骨吃了。

吃得很慢。

我姥姥走了以后,我回去收拾东西。她的衣服,就那么几件。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柜子里。

有一件棉袄,是我给她买的。那年冬天,我发了第一笔工资。八百块。我花了三百给她买了这件棉袄。她试了试,说,太贵了。

我说,不贵。

她说,退了吧。

我说,退不了。

她没再说什么。穿上了。穿了整整一个冬天。

后来那件棉袄洗得发白了。她还在穿。

我把那件棉袄收起来了。放在我的柜子里。

我有时候会拿出来看看。棉袄上还有她的味道。说不上来是什么味。就是她的味。

我姥姥走了以后,我爸找过我一次。

他请我吃饭。在一家小饭馆。点了三个菜。一个拍黄瓜。一个花生米。一个红烧肉。

他给我倒了一杯啤酒。我说,我不喝。

他说,喝点。

我喝了。

他说,你姥姥走了,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说,没什么打算。该干嘛干嘛。

他说,你妈那边,你知道她在哪吗。

我说,不知道。

他说,我打听了。她在南方。具体在哪,不知道。

我说,哦。

他说,她过得不好。

我说,跟我没关系。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恨她吗。

我说,不恨。

他说,那你恨我吗。

我说,不恨。

他说,那你恨谁。

我说,谁也不恨。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说,我那时候,没办法。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不知道。

我说,那你说。

他说,你妈把钱拿走了。家里一分钱没有。你姥姥那边,还能给你口饭吃。我这边,我连自己都养不活。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不知道。

然后他就不说话了。

那顿饭,我们吃了很久。红烧肉没怎么动。他一直在喝酒。我一直在吃花生米。

最后他说,你以后结婚,告诉我一声。

我说,好。

他说,我走了。

我说,好。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跟十几年前一样。

然后他走了。

我坐在饭馆里,看着那盘红烧肉。肉已经凉了。油凝住了。

我想起我姥姥给我炖的排骨。那时候她还在。她坐在对面看着我吃。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很腻。

我嚼了嚼,咽了。

然后我放下筷子。坐了一会儿。结账。走了。

我现在在一个小公司上班。一个月五千八。房租一千五。吃饭一千。交通两百。剩下的,存着。

我没什么朋友。同事就是同事。下了班各走各的。

有时候晚上加班到很晚。回去的路上,会经过一个快递柜。柜子上红点一闪一闪的。

我有时候会站在那儿看一会儿。看那些取快递的人。一个一个。扫码。开门。拿走。关门。走人。

我就想,这些人,都有自己的日子要过。

有一次,我收到一条短信。陌生号码。上面写着:我是你妈。我现在在深圳。你过得好吗。

我看了很久。然后删了。

删了以后,我又后悔。我想,我至少应该问问她,当年为什么走。

但我没问。我把手机放回兜里。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想起我妈走的那天。我背着书包爬上五楼。门开着。柜子全敞着。

我想起我爸蹲在阳台上。没抽烟。就那么蹲着。

我想起我姥姥给我下了一碗面。面里卧了一个鸡蛋。

我想起我姥姥站在巷口。手扶着墙。风吹起她额前的头发。白的。

我想起我姥姥说,你妈心不坏。

我想起我姥姥说,柜子底下。

我想起我爸站在灵堂里。说,节哀。

我想起那盘红烧肉。凉的。油凝住了。

我想到这些,眼泪就下来了。

我很久没哭了。

我哭的时候,没有声音。就是眼泪往外流。流到枕头上。湿了一片。

我擦了擦。翻了个身。继续睡。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起床。照常上班。照常吃饭。

日子就是这么过的。

我有时候会想,我这一辈子,到底在过什么。

我姥姥过了一辈子。攒了两千块钱。

我爸过了一辈子。最后请我吃了一顿红烧肉。

我妈过了一辈子。现在在深圳。不知道在干什么。

我过了一辈子。还在过。

我们这三代人,好像都在同一个圈里转。

我姥姥转了一辈子。转不动了,就停了。

我爸转了一辈子。转到最后,连话都说不出来。

我妈转了一辈子。转出去了。但也没转多远。

我还在转。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停。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妈当年没走,我会怎么样。

可能我会有一个不一样的家。可能我爸不会把我送走。可能我不用跟我姥姥挤一张床。

但也可能,我会变成另外一个样子。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现在坐在这儿。写着这些字。外面天黑了。灯亮着。隔壁有人在炒菜。油烟味飘过来。

我有点饿。

但我不想动。

我就想这么坐着。

坐一会儿。

我想起我姥姥糊纸盒的样子。她坐在小板凳上。弯着腰。手很快。一个纸盒两分钱。她一天能糊两百个。

我想起她数钱的样子。一张一张。很仔细。

我想起她把钱塞给我。说,拿着。

我想起她说,靠山山倒。

我想起她说,你妈心不坏。

我想起她说,柜子底下。

然后我就不想了。

我站起来。去厨房。煮了一碗面。面里卧了一个鸡蛋。

我吃的时候,一个人坐在桌子前。

对面没有人。

面很咸。

我吃完了。把碗洗了。放在架子上。

然后我回到电脑前。继续写。

我写这些,不是为了什么。

就是觉得,总得有人写下来。

写下来,可能就轻一点。

我不知道。

我写到我姥姥那一段的时候,停了很久。

我去阳台站了一会儿。没抽烟。我不抽烟。

我就站在那儿。看楼下的路灯。看路上偶尔过去的车。看对面楼里亮着的窗户。

有一扇窗户里,有人在看电视。蓝光一闪一闪的。

我看了很久。

然后我回来。继续写。

我想说的其实很简单。

就是,有些账,算不清。

不是钱的事。是钱后面的事。

我姥姥给我下了一碗面。面里卧了一个鸡蛋。那碗面值多少钱。三块。五块。

但她坐在对面看着我吃。那个眼神值多少钱。

算不出来。

我爸每个月打五百块钱。打了三年。一共一万八。

但他把我送走。那个动作值多少钱。

算不出来。

我妈走了。卷走了家里所有的钱。具体多少,我不知道。可能几万。可能十几万。

但她没带我走。那个决定值多少钱。

算不出来。

这些账,算不清。

算不清,就搁着。

搁着,就成了一辈子。

我有时候想,要是能算清就好了。算清了,就能分个对错。分了对错,就能恨谁,或者原谅谁。

但我算不清。

所以我谁也不恨。

也不原谅。

就这么过。

我写到这儿,又停了。

我去厕所洗了把脸。镜子里的我,眼睛有点红。

我看了看自己。三十岁。没结婚。没房子。没车。有一份饿不死也活不好的工作。

我爸在我这个年纪,已经结了婚。有了我。在厂里上班。一个月挣几百块。但他有个家。

我妈在我这个年纪,已经走了。在南方。不知道干什么。

我姥姥在我这个年纪,已经生了三个孩子。在纺织厂上班。每天站八个小时。

他们都有他们的日子。

我也有我的。

只是我的日子,好像跟他们不太一样。

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就是不一样。

我回到电脑前。继续写。

我想写写我爸。

我爸这个人,话少。我小时候,他很少跟我说话。他下班回来,就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新闻。看天气预报。然后吃饭。然后睡觉。

他跟我妈,也不怎么说话。

我妈话多。她喜欢跟邻居聊天。站在楼道里,一说就是半天。

我爸从来不管她。

我妈走之前那段时间,他们吵过架。我听见了。隔着门。我妈说,你这人,一辈子就这样了。我爸说,那你走啊。我妈说,走就走。

然后我妈就走了。

我爸后来跟我说,他那天说的是气话。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妈当真了。

我说,嗯。

他说,我后来去找过她。

我说,你找过。

他说,找过。去了她厂里。厂里的人说她辞了。去了她朋友家。朋友说不知道。

我说,然后呢。

他说,然后我就回来了。

我说,你没再找。

他说,找什么。她都走了。

我说,那你为什么把我送走。

他说,我没送你走。我是让你去你姥姥家住几天。

我说,几天变成了十几年。

他说,我那时候,顾不上你。

我说,你现在呢。

他说,现在也顾不上。

我说,那你为什么请我吃饭。

他说,你姥姥走了。我总得管你。

我说,你管我什么了。

他说,我这不是请你吃饭了吗。

我说,一顿饭。

他说,不止一顿。以后你想吃,就来找我。

我说,好。

然后我们就没再说话了。

那顿饭,我们吃了两个小时。他喝了四瓶啤酒。我喝了一瓶。

他走的时候,有点晃。

我扶了他一把。他说,不用。

我说,你慢点。

他说,知道了。

然后他走了。

我站在饭馆门口。看着他走远。他的背有点驼。走路的时候,左脚有点拖。

我想起小时候。他带我去公园。他让我骑在他脖子上。我那时候觉得他很高。

现在他矮了。

我看着他走到路口。拐弯。不见了。

我站了一会儿。然后我也走了。

我想写写我妈。

但我不知道写什么。

我对她的记忆,很模糊。

我记得她扎马尾辫。记得她喜欢穿红色的衣服。记得她做饭的时候,喜欢哼歌。哼的什么,我不记得了。

我记得她带我去过一次动物园。看了猴子。看了大象。看了长颈鹿。她给我买了一根冰棍。我吃了一半,掉地上了。她没骂我。她又给我买了一根。

我记得她走的那天。我放学回来。门开着。柜子全敞着。

然后就没有了。

她没有给我打过电话。没有写过信。没有托人带过话。

她就像从这个世界消失了。

直到那条短信。

“我是你妈。我现在在深圳。你过得好吗。”

我删了。

删了以后,我又后悔。

我想,我至少应该问问她,当年为什么走。

但我没问。

我不知道为什么没问。

可能是怕知道答案。

也可能是怕知道了,也没用。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现在给她回一条短信。她会说什么。

她可能会说,对不起。

也可能会说,我那时候没办法。

还可能会说,你别恨我。

我不知道。

我想过很多种可能。但每一种,最后都是沉默。

我不知道该跟她说什么。

我甚至不知道,她还记不记得我。

可能记得。可能不记得。

可能记得,但不想联系。

可能想联系,但不知道怎么开口。

这些我都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现在坐在这儿。写着这些字。外面天黑了。灯亮着。

我有点困。

但我不想睡。

我就想这么坐着。

坐一会儿。

我想起我姥姥说过一句话。她说,人活着,就是一口气。

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在糊纸盒。她弯着腰。手很快。

我问她,什么气。

她说,就是一口气。咽不下去,就得活着。

我说,那咽下去了呢。

她说,咽下去了,就死了。

我说,那你咽下去了吗。

她说,还没。

然后她就笑了。

我姥姥笑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脸上全是褶子。

那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笑。

我写到这儿,又想哭了。

但我没哭。我忍住了。

我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喝了。

然后我回来。继续写。

我想写写我舅舅。

我舅舅这个人,我跟他不太亲。

他是我姥姥的儿子。我是他外甥。但他对我,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我住我姥姥家那几年,他从来没跟我说过一句重话。但也从来没跟我说过一句暖心的话。

他每天早出晚归。在工地上干活。回来的时候,一身灰。洗了澡,就吃饭。吃了饭,就睡觉。

我舅妈也是。在超市理货。回来就做饭。做了饭,就洗衣服。洗了衣服,就睡觉。

他们有个儿子。我表弟。比我小两岁。学习不好。初中毕业就不上了。现在在修车。

我表弟这个人,话比我舅舅还少。我跟他一年说不了十句话。

有一次,我回去看我姥姥。我表弟也在。他坐在门口,抽烟。

我说,你抽什么烟。

他说,红塔山。

我说,多少钱一包。

他说,八块。

我说,你一天抽几包。

他说,一包。

我说,那一个月二百四。

他说,嗯。

我说,你挣多少。

他说,三千。

我说,那抽烟就抽掉快十分之一。

他说,嗯。

然后他就不说话了。

我也没再问。

我舅舅后来跟我说,你表弟就这样。不爱说话。但人实在。

我说,嗯。

我舅舅说,你姥姥走了以后,这屋里就剩我们仨了。

我说,嗯。

我舅舅说,你以后有空,就回来看看。

我说,好。

他说,你爸那边,你也去看看。

我说,好。

他说,你妈那边,你要是能联系上,也联系联系。

我说,好。

他说,你别光说好。

我说,我知道了。

然后我舅舅就不说话了。

他坐在那儿。抽了一根烟。红塔山。八块一包。

他抽得很慢。一口一口。

抽完了。他把烟头摁在烟灰缸里。站起来。说,我去睡了。

我说,好。

他走了。

我坐在那儿。看着他摁灭的烟头。还有一点火星。一闪一闪的。然后灭了。

我想起我表弟。想起他修车的样子。弯着腰。手里拿着扳手。脸上有油。

我想起我舅舅。想起他在工地上。戴着安全帽。弯着腰。搬砖。

我想起我舅妈。想起她在超市。站在货架前。理货。弯腰。起来。弯腰。起来。

我想起我姥姥。想起她糊纸盒。弯着腰。手很快。

他们都在弯腰。

弯了一辈子。

我有时候想,我是不是也在弯腰。

我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敲键盘。一坐就是一天。

我的腰也不好。

但我没跟他们说过。

说了也没用。

我想写写我自己。

但我不知道从哪写起。

我这个人,没什么特别的。

普通的学校。普通的工作。普通的日子。

我没什么朋友。没什么爱好。没什么钱。

我每天上班。下班。吃饭。睡觉。

周末的时候,睡个懒觉。起来吃个饭。看个电影。然后又是周一。

我有时候会觉得,日子过得很快。一转眼,一年就过去了。

我有时候又觉得,日子过得很慢。一天像一年。

我说不清。

我有时候会想,我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但我从来不想太久。

想久了,就容易钻牛角尖。

我姥姥说过,人活着,就是一口气。

我就靠着这口气。

撑着。

我写到这儿,停了很久。

我去阳台站了一会儿。外面下雨了。不大。淅淅沥沥的。

路上没什么人。路灯照着湿漉漉的地面。反着光。

我站了一会儿。然后回来。继续写。

我想,我写这些,到底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让我自己好受一点。

还是为了让别人知道,有这么一个人,这么一家人,这么过着日子。

我不知道。

可能都有。

也可能都没有。

我就是想写。

写下来。放在这儿。

有人看,就看看。

没人看,就放着。

我姥姥说过,人这一辈子,别老想着靠谁。

我谁也没靠。

我就靠我自己。

靠到今天。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妈当年没走,我会怎么样。

可能我会有一个不一样的家。

但我现在这个家,也没什么不好。

虽然它碎了。

但它还在。

我姥姥在的时候,它在。

我姥姥走了以后,它还在。

我还在。

我爸还在。

我妈还在。虽然我不知道她在哪。

我们这一家人,散是散了。但都还在。

各过各的。

各撑着各的。

我有时候会想,这算不算一种家。

可能算。

可能不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现在坐在这儿。写着这些字。

外面下雨了。

我有点冷。

但我没去关窗。

我就想这么坐着。

坐一会儿。

我想起我姥姥给我下的那碗面。面里卧了一个鸡蛋。

我想起我姥姥说,来了就好,别多想。

我想起我姥姥说,你妈心不坏。

我想起我姥姥说,柜子底下。

我想起我姥姥说,靠山山倒。

我想起我姥姥说,人活着,就是一口气。

我想起我姥姥笑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脸上全是褶子。

我想起这些。

然后我就不想了。

我站起来。去厨房。又煮了一碗面。

这次没卧鸡蛋。

我吃的时候,一个人坐在桌子前。

对面没有人。

面很淡。

我吃完了。把碗洗了。放在架子上。

然后我回到电脑前。继续写。

我想,我该收尾了。

但我不知道怎么写。

我姥姥走的那天,我在医院。她醒了。跟我说,柜子底下。

然后她又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她走了。

我回她屋里。翻开柜子底下。那个布包还在。

里面有两千块钱。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给娃上学。

字歪歪扭扭的。

我拿着那张纸条。蹲在地上。蹲了很久。

我姥姥这辈子,就这么点钱。

就这么点。

我有时候会想,我姥姥这辈子,到底图什么。

她图什么。

她图我考上大学。图我有个工作。图我别像她一样。

但她没等到我挣钱给她花。

她走的时候,我还没毕业。

我后来挣钱了。第一笔工资。八百块。我给她买了一件棉袄。三百块。

她穿了。穿了一个冬天。

那件棉袄,我现在还留着。

在柜子里。

我有时候会拿出来看看。

棉袄上还有她的味道。

说不上来是什么味。

就是她的味。

我写到这儿,停了。

天亮了。

雨停了。

窗外有鸟叫。

我坐了一夜。

我该去上班了。

但我没动。

我就想这么坐着。

坐一会儿。

然后我站起来。洗了把脸。换了衣服。出门。

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坏了。我跺了跺脚。灯没亮。

我摸着扶手,往下走。

走到楼下。天是灰的。空气是湿的。

我走到公交站。等车。

车来了。我上去。找了个座位。坐下。

车开了。窗外的树往后退。

我看着窗外。什么都没想。

到站了。我下车。走到公司。打卡。坐下。

打开电脑。

屏幕亮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我打开一个空白文档。

开始写。

写什么,我不知道。

就是想写。

我写了一句。

又删了。

又写了一句。

又删了。

最后我写了一句:

我妈走的那天,是个星期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