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妹把B超单拍在饭桌上的时候,我妈正在舀汤。汤勺磕在碗沿上,声音特别脆。我盯着那张黑乎乎的片子,上面有个蜷着的小人,已经能看清轮廓了。表妹的肚子把她的碎花裙子顶起来一块,她用手托着腰,说,我要嫁给他。

那个“他”是谁,我们全家上个月才知道。表妹二十四岁,师范毕业,在培训机构当老师。去年秋天接了个上门辅导的单子,学生十九岁,高三复读。表妹每天下午去他家,补数学和英语。补了不到三个月,学生妈妈有一天提前回家,撞见两个人躺在儿子的床上。

我妈把汤勺放下,没说话。我爸点了一根烟,抽到一半又掐了。表妹站着,两只手交叠在肚子上,像在护着什么。她说,他对我好。

我看着她。她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表妹,小时候跟在我后面跑,摔倒了会哭着喊姐姐。现在她站在我家客厅里,肚子高高隆起,说要嫁给一个十九岁的男孩。

那个男孩我见过一次。在派出所。学生妈妈报了警,说表妹诱骗她儿子。警察把两边人都叫去调解。男孩坐在椅子上,穿着校服,低着头玩手指。他妈妈在旁边哭,说表妹不要脸,勾引她儿子。表妹坐在对面,脸上没有表情,手一直放在肚子上。

警察问男孩,你们是自愿的吗。男孩抬头看了表妹一眼,又低下去,说,是。

从派出所出来,表妹说,姐,你不懂。

我是不懂。我今年三十一,在银行上班,见过太多人为了钱和房子结婚离婚。我不懂一个二十四岁的姑娘,怎么会跟一个十九岁的高三学生搞到怀孕。我更不懂她为什么要把这个孩子生下来。

表妹搬去了男孩家。男孩家在我们市下面的县城,父亲在工地上干活,母亲在超市收银。两室一厅的房子,六十多平。表妹住进去之后,跟男孩挤在那间朝北的小卧室里。男孩白天去学校,晚上回来。表妹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培训机构的班早就不上了。

我给她打电话,问她怎么想的。她说,他每天放学回来都给我带一杯奶茶。我说,就这?她说,姐,你不懂

又是这句。

我确实不懂。一杯奶茶值几个钱?十九岁的男孩,自己都还是个孩子,拿什么养她和孩子?他连高考都还没考,成绩稀烂,复读一年也没什么起色。表妹当年好歹考上了二本,现在要嫁给一个可能连大学都考不上的男生。

我妈说,这孩子魔怔了。我爸说,别管了,管不了。

可我放不下。我开车去县城看她。那个小区很旧,楼道里堆着纸箱和旧家具。表妹来开门,穿着一件宽大的T恤,头发随便扎着。她的脸肿了,脚也肿了,穿着拖鞋,脚背鼓起来老高。

她给我倒水,用的是玻璃杯,杯口有个小缺口。我坐在他们家客厅的旧沙发上,茶几上摆着半包薯片和一本翻烂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

我说,你想好了?

她说,想好了。

我说,他爸妈什么态度?

她笑了一下,说,他妈现在天天给我炖排骨汤。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个在派出所里骂她不要脸的女人,现在天天给她炖汤。因为肚子里怀着她的孙子。

男孩放学回来,看到我,愣了一下,叫了声姐。他个子很高,瘦,脸上还有青春痘。他把书包往地上一扔,坐到表妹旁边,从口袋里掏出一杯奶茶,还是温的。表妹接过去,插上吸管,喝了一口,冲他笑了笑。

那个笑,让我心里堵得慌。

我在那儿坐了一个多小时,走的时候,表妹送我到楼下。天快黑了,小区里的路灯有一盏没一盏地亮。她站在单元门口,肚子挺着,影子拉得很长。她说,姐,我知道你们都觉得我傻。

我没说话。

她说,可是你知道吗,我从小到大,没有一个人像他这样对我好过。

我看着她。她爸妈在她小学时候就离婚了,她跟着她爸过。她爸后来再婚,又生了个儿子。表妹在家里像个外人。她上大学的学费是自己打工挣的。毕业之后一个人在市区租房子,培训机构从早干到晚。

她说,他给我买奶茶,记得我不加珍珠。我随口说想吃草莓,他第二天就买回来。我晚上腿抽筋,他爬起来给我揉。姐,这些事,从来没人给我做过。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我想说,这些事,十九岁的男孩做起来很容易,等新鲜劲过了呢?等孩子生下来,奶粉尿布夜夜哭闹,他还能每天给你带奶茶吗?他连工作都没有,将来拿什么养家?

但我没说。她站在那儿,肚子挺着,脸上有一种我形容不出来的表情。不是幸福,也不是坚定。是那种,抓住了一根稻草,就死活不肯松手的表情。

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表妹说的“对我好”,到底是什么。我谈过两次恋爱,都无疾而终。第一个男朋友,名校毕业,在证券公司上班,约会永远在聊KPI和房价。

第二个,家里条件不错,人也体面,但他妈嫌我不是本地人。他们对我,都谈不上“不好”,但也谈不上“好”。

那种“好”,是具体的,是落在实处的。是一杯记得不加珍珠的奶茶,是半夜爬起来揉抽筋的腿。是把你放在心上,把你的每一句话都当回事。

我忽然有点羡慕表妹。虽然她选的人,在所有人眼里都不靠谱。

我三十一岁了,相过很多次亲,见过很多男人。他们跟我聊收入,聊房贷,聊以后孩子上哪个学校。没有一个人问过我,你爱吃什么,你晚上睡得好不好,你累不累。

表妹二十四岁,挺着九个月的肚子,要嫁给一个十九岁的男孩。所有人都在笑她傻。可她说,从来没有一个人像他这样对我好过。

我信。

那个男孩,确实对她好。至少现在,是真好。他看她的眼神,是那种满得快要溢出来的喜欢。他在饭桌上给她剥虾,她说话的时候他盯着她看。那种眼神,我在相亲对象眼里从没见过。

可问题是,这种好,能撑多久?

我不知道。表妹也不知道。她只是赌。拿自己的一辈子去赌一个十九岁男孩的真心。赌赢了,她或许真的能过上好日子。赌输了,她带着孩子,连退路都没有。

我妈说,等孩子生下来,有她哭的时候。我爸说,她自己选的路,跪着也要走完。

我没说话。我在想,表妹错了吗?从世俗的角度看,她当然错了。错得离谱。可如果她只是想找一个人,把她放在心上,对她好,她错哪儿了?

我们总说,结婚要门当户对,要有经济基础,要理性。可这些东西,跟“对你好”之间,到底是因果关系,还是两码事?

我见过很多门当户对的婚姻,过成一潭死水。也见过很多不被看好的结合,过得有滋有味。当然,更多的时候,是那些当初爱得死去活来的,最后被现实打得鼻青脸肿。

表妹的赌注太大了。她押上的不只是自己,还有那个没出生的孩子。

昨天她又给我发微信,说男孩模拟考进步了,班主任说二本有希望。后面跟了一个笑脸。我回了一个“好”字,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我打开手机相册,翻到去年家庭聚会时拍的照片。表妹站在人群里,瘦瘦的,扎着马尾,笑得没心没肺。那时候她还没遇到那个男孩,还没怀孕,还在培训机构里跟家长们斗智斗勇。

现在她住在那个六十平的旧房子里,脚肿得穿不进鞋,等着她的十九岁男孩放学回来,给她带一杯温的奶茶。

我不知道她将来会不会后悔。也许不会。也许她真的求仁得仁。也许过几年,她会在某个深夜给我打电话,哭着说,姐,我错了。

也许不会。

我把手机放下,走到窗边。楼下的街道上,一个男孩骑着电动车,后座载着一个女孩。女孩搂着他的腰,笑得很大声。他们看起来都不到二十岁。

那个笑,跟表妹在派出所门口的笑,有点像。

我拉上窗帘,没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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