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厨房里炖肉的香气混着油烟味往客厅窜。
我妈把搪瓷盆往桌上一墩,汤汁溅出来两滴落在塑料桌布上,那桌布还是我去年过年买的,十二块八,用了整整一年边角都起了毛。
“你表妹下个月订婚,男方给了十八万八的彩礼,县城有房,车是大众速腾。 ”我妈拿围裙擦着手,眼睛没看我,盯着电视机里重播的春晚小品,“你今年二十四了,虚岁都二十五了,你表妹比你小两岁。 ”
我往嘴里扒了口米饭,没吭声。
客厅里坐着大舅、二姨、三姑,还有几个我叫不上来的远房亲戚。
茶几上摆着瓜子花生,橘子皮堆成个小山,电视声音开得很大,没人看,都在竖着耳朵听。
“你说你谈过几个对象来着? ”我妈突然把声音提起来,像是生怕有人漏听了这句话。
我筷子顿了一下。
“四个。 ”她自己接上了,声音又尖又亮,带着一种表演性质的痛心疾首,“四个啊,我的脸让你丢尽了。 你跟人家住一块儿,住一块儿啊,四个男人,你让街坊邻居怎么看你,你让我怎么出门。 ”
大舅把烟灰往烟灰缸里弹了弹,没说话。
二姨嗑着瓜子,嘴角撇了一下。
三姑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妈,咱回家说行吗。 ”我把碗放下,手搁在膝盖上,攥着裤子的布料。
“回家说什么? 就在这说,让大伙评评理。 ”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客厅正中间,手指头差点戳到我脸上,“头一个是你大学同学,毕业就住一起了,住了一年多,人家拍拍屁股走了。 第二个是那个搞装修的,我还给他做过饭,住了小半年,说散就散了。 第三个是那个卖保险的,第四个是那个跑销售的——”
“妈。 ”
“你别叫我妈! ”她嗓门又拔高了,电视机里的小品演员正好抖了个包袱,观众笑成一片,跟这屋里的气氛拧着劲,“你跟四个男人住过,谁还会要你? 谁还敢娶你? 你以后怎么办? 你让我的老脸往哪搁? ”
我看着她。
她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鬓角有几根白头发,是去年我爸住院那阵子操劳出来的。
她身上那件毛衣是我上个月买的,枣红色,羊毛混纺,花了一百六,她嫌贵唠叨了好几天,还是穿上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电视还在响。
二姨把瓜子壳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你妈也是为你好,闺女,女人的名声重要,你妈说的在理。 ”
三姑放下茶杯,茶盖磕在杯沿上,叮的一声脆响:“可不是嘛,咱们那时候,牵个手都得偷偷摸摸的,现在倒好——”
大舅终于开口了,把烟头按灭:“行了,孩子的事让孩子自己——”
“她自己什么? ”我妈打断他,“她自己要是能管好自己,至于到今天这一步吗? 我跟你爸省吃俭用供她上大学,出来就干这个? 一个文员,一个月四千八,房租一千五,水电物业两百多,吃饭坐车再去掉,剩什么了? 我说让你考公务员你不听,让你回县城你不听,非要留那个破市里,就为了跟男人混? ”
我手背上的青筋跳了一下。
她说的每个字都是真的。
我确实谈过四个,第一个叫陈昊,大学同班,毕业那年一起租的房,一室一厅,月租一千八,押一付三,我俩凑的钱。
住了十四个月,他考上了老家的编制,走的前一晚跟我说,他爸妈不同意他找外地的。
第二个叫刘建军,搞装修的,比我大六岁,住一起八个月,他接了个外地的工程,去了就没回来,电话打了三次,第四次成了空号。
第三个叫周明,卖保险的,住一起七个月,他跟前女友藕断丝连,我在他手机里翻到了开房记录。
第四个叫赵磊,跑销售的,住一起五个月,他喝了酒摔东西,我报过一次警,后来他搬走了,押金都没要。
这些事,我妈全知道。
每次分手,我都跟她说过。
第一次她说我活该,第二次她说我眼瞎,第三次她哭了半宿,第四次她没说话,只是把我爸从医院接回家那天,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一辈子忘不了,说不清是心疼还是嫌弃。
“我最后问你一句。 ”我妈站在我面前,胸口起伏着,“你认不认错。 ”
我把手从膝盖上拿开。
“妈,”我说,嗓子发紧,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我没错。 ”
她愣了一下。
“我谈恋爱,跟对象住一起,是我自己的事。 我做饭洗衣服交房租,他们走的时候我没缠着谁,我也没拿过谁一分钱。 陈昊走的时候我给他买的火车票,刘建军在外地我给他转了两千应急,周明劈腿我把手机摔他脸上没要赔偿,赵磊摔东西我报完警自己换的锁。 我每段感情都认认真真,分了手也没拖泥带水。 我错哪儿了? ”
客厅里静得能听见厨房里高压锅呲呲冒气的声音。
“你、你还敢顶嘴——”我妈的手开始抖。
“我不是顶嘴。 我就是告诉你,这事儿我不认。 ”我站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表妹要订婚,我祝她幸福。 十八万八的彩礼,县城的房,大众速腾,挺好。 但那是她的日子,不是我的。 我在市里租着房子,做着四千八的文员,谈过四个男朋友,全是同居过的,这日子是我的。 你觉得丢人,我搬出去住。 ”
我妈嘴唇哆嗦着,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眼泪先滚下来一颗,砸在她枣红色毛衣的前襟上,洇出个深色的圆点。
二姨赶紧站起来打圆场:“这孩子怎么说话呢,你妈不是为你好——”
三姑也站起来,拽住我妈的胳膊:“嫂子,别跟孩子一般见识,大过年的——”
我妈甩开她们的手,指着我,声音劈了:“你走! 你走了就别回来! 我没你这个不知自重的闺女! ”
我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关上。
门板隔不住客厅里的声音。
我妈在哭,边哭边数落,声音含混不清,中间夹着二姨三姑劝慰的话,大舅好像在说“都少说两句”。
电视机还开着,不知道在演什么,一阵一阵罐头笑声传进来,衬得外面的动静越发惨淡。
我拉开衣柜。
我的衣服不多,一个格子里码得整整齐齐,最上面是那件羽绒服,前年买的,打完折三百九,袖口磨得有点发亮。
下面是几件毛衣、两条牛仔裤、一件呢子大衣,再底下是内衣和袜子,用收纳盒装着,都是自己挣钱买的。
我把行李箱从床底下拖出来。
二十四寸的,买了三年,用过四次,每次都是搬家。
第一次从陈昊那搬走,箱子装了一半,他站在门口看着我,想说点什么,最后只递给我一袋苹果。
第二次从刘建军那搬走,箱子装满了,他早就不在了,我把钥匙留在鞋柜上。
第三次从周明那搬走,箱子轮子坏了一个,我一手提着一边走,在路边等公交的时候下雨了,箱子淋得透湿。
第四次从赵磊那搬走,箱子没装满,他摔碎的两个杯子我扫干净了,地拖了,垃圾带下楼。
这是第五次。
我把箱子打开,平放在地上。
衣服一件一件往里放。
毛衣叠成方块,牛仔裤卷成筒,羽绒服抽了真空塞在角落,呢子大衣铺在最上面。
化妆品装进洗漱包,拉链拉好塞进夹层。
充电器、数据线、那本看了半年没看完的小说,全放进去。
床头柜上有个相框,里面是我和爸妈的合影,去年春天在公园拍的,我妈穿着这件枣红毛衣,我爸戴着帽子,我刚剪了短发。
我把相框拿起来,擦了擦玻璃面上的灰,犹豫了一下,还是放进了箱子里。
客厅里的哭骂声渐渐小了,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
有人在敲卧室门,是大舅的声音:“丫头,开门,跟大舅说说话。 ”
我没应声。
把箱子拉链拉上,立起来,拎了拎,沉甸甸的。
轮子在地板上滚了两下,声音闷闷的。
我拉开卧室门,客厅里所有人都看过来。
我妈坐在沙发上,眼睛肿得跟桃似的,二姨在旁边给她拍背,三姑端着一杯水。
茶几上的瓜子花生还摊着,橘子皮没人收拾。
电视里开始放广告了,一个男明星举着手机,笑容灿烂。
我拉着箱子往门口走。
我妈猛地站起来:“你真走? ”
我换鞋,从鞋柜里拿出那双穿了两年多的短靴,拉链有点涩,我蹲下来拽了两下才拉上。
手碰到鞋底,一层薄薄的灰。
“我二十四了,妈。 ”我直起身,手搭在门把上,“二十四岁,交过四个男朋友,全都同居过。 我靠自己活着,没偷没抢没骗谁。 你觉得我丢人,我搬走。 房租下个月我自己交,你那件毛衣要是不喜欢,退了也行,小票在电视柜抽屉里。 ”
我妈站在那,眼泪又涌出来,嘴唇翕动着,说不出话。
我拉开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啪地亮了,惨白的光照进来,把客厅里的影子拉得老长。
门外冷风灌进来,我打了个激灵。
“过年我就不回来了。 ”我说。
然后我拉着箱子走出去,反手把门带上。
门锁咔嗒一声扣死,隔断了所有的声音。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箱子轮子碾过水泥地的响动。
我按了电梯,电梯从一楼往上走,数字一格一格跳。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是二姨发来的微信:你妈就是嘴硬,你别往心里去,大过年的别置气。
我没回,把手机塞回兜里。
电梯到了,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
我拉着箱子进去,按了一楼。
电梯门合上,镜面不锈钢映出我的脸,眼睛没红,脸上干干净净的。
头发有点乱,我用手拢了拢。
一楼到了,我走出单元门。
外面飘着小雪,细细密密的,地上薄薄一层白。
小区里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响,火药味混着冷空气灌进鼻子里。
远处楼上的窗户亮着暖黄色的灯,有人在阳台挂灯笼,红彤彤的两个,晃来晃去。
我把箱子放倒,拉开夹层拉链,摸出那张银行卡。
工资卡,里面存着一万两千四,是我从每个月四千八里一点一点抠出来的。
够付三个月房租,够吃饭,够坐车。
够我重新开始。
手机又震了,这回是我爸。
他还在医院值班,不知道家里刚发生了什么。
语音通话响了好几声,我没接。
过了一分钟,来了一条短信,就四个字:钱够不够。
我站在雪里,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
雪花落在屏幕上,化成水珠,把那几个字洇得有点模糊。
我打字回了一个字:够。
然后我把手机锁屏,拉着箱子往小区外面走。
雪越下越密,路灯底下看过去,像无数细碎的纸屑在飘。
远处的主路上有车灯划过,黄的白的,一长串。
人行道上的雪还没人踩过,我的箱子轮子在上面轧出两道平行的印子,弯弯扭扭的,一直往前延伸。
走到小区门口,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五楼,我家厨房的窗户亮着灯,我妈大概还在哭,或者开始收拾茶几上的瓜子皮了。
那扇窗户里的灯光,隔着雪幕看过去,黄黄的一小团,模糊得像一张旧照片。
我转回身,把围巾紧了紧。
箱子在雪地上停着,轮子沾了一圈白。
往前走二百米就是公交站,坐三站到地铁口,倒两趟地铁到租的房子。
房东前天发消息问续不续租,我说续,她说那行,年后签合同。
阳台上的绿萝该浇水了,上回走的时候叶子有点蔫。
冰箱里还有半棵白菜,两个鸡蛋,一袋速冻饺子。
公交车来了,车灯在雪里晕开两团暖黄。
我拎起箱子上了车,刷卡,两块。
车厢里空荡荡的,就我和司机两个人。
我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箱子立在腿边。
车开动了,窗外的街景慢慢往后退,红灯笼、对联摊子、卖糖葫芦的三轮车、亮着彩灯的理发店。
手机又亮了。
我妈发来的,就一句话:你到了给我说一声。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公交车晃悠着往前走,暖气烘得人有点犯困。
箱子里的相框硌着我的手肘,硬硬的一小块。
窗外的雪还在下。
未成年人请在监护人指导下浏览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