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亲戚们挤在我家客厅嗑瓜子,我妈突然把茶杯往桌上一墩,声音拔高了八度:“你还有脸坐着? 24岁跟5个男人同居过,谁还会娶你? 我这张老脸都让你丢尽了。 ”
客厅瞬间安静,二姨手里的瓜子掉进果盘,大舅把电视音量按到静音。

我盯着茶几上那盘砂糖橘,橘皮上还沾着水珠,是我早上花12块8在小区门口买的。

我妈见我不吭声,手指头戳到我额头上:“头一个带回来住半年,第二个住一年,第三个……”她掰着手指头数,每数一个,亲戚们的眼神就沉一分,“你当这是菜市场挑白菜呢? ”
我站起来,椅子腿蹭着地砖发出刺耳的响。

我妈以为我要认错,下巴抬得更高。

我走进卧室,从床底下拽出那个用了三年的行李箱,拉链头早断了,用红色尼龙绳系着。

“你干什么? ”我妈跟进来。

我把衣柜里的衣服往箱子里塞,衣架都没取。

那件99块在淘宝买的羽绒服,袖口磨得发白,去年冬天穿着它去医院照顾第二个男朋友他妈,老太太拉着我的手说“闺女比亲生的还贴心”。

“你走一个试试。 ”我妈堵在门口,胳膊撑着门框。

我把充电器拔下来,线缠了三圈塞进侧兜。

床头柜上放着昨天买的降压药,一盒28块6,刷的医保卡。

我妈高血压五年了,每次头晕都是我半夜去药店敲门。

“我24岁,谈5个男朋友,每个都同居过。 ”我拉上箱子拉链,红色尼龙绳在手里勒出印子,“你知道为什么吗? ”
她不说话,眼圈开始泛红。

我知道接下来她会说什么——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你爸走得早,你就这么报答我。

但这次我没等她开口。

第一个男朋友是大学同学,毕业租房,房租2500,他出1500我出1000。

住了半年我发现他背着我跟女同事撩骚,聊天记录删得干干净净,美团开房订单忘了删。

第二个是同事介绍的程序员,月薪一万八,看着老实。

同居一年,他每个月给我3000块生活费,剩下的钱全寄回老家给他弟盖房。

他弟结婚那天,我在他手机里看见他给弟媳发红包,备注写着“替哥好好照顾咱妈”。

第三个是相亲认识的,开出租车的。

住一起三个月,他每天给我带早餐,豆浆油条,塑料袋系得整整齐齐。

后来我发现他副驾驶座底下有盒没拆封的避孕套,不是我们用的牌子。

第四个是开水果店的,同居八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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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店里的榴莲卖38一斤,我舍不得吃,他从来不说给我留一块。

分手那天他算账,说我住他那里八个月,水电燃气费该摊1200。

第五个是去年的事,做装修的包工头。

住一起半年,他接了个大工程垫资,我把攒的两万三借给他。

钱没还,人先跑了,微信拉黑那天我还在超市给他买打折的秋裤。

这些事我妈都知道,每次分手她都骂我眼瞎。

但她不知道的是,每一次搬出来,都是我自己扛着编织袋爬六楼。

“你以为我想同居? ”我把行李箱立起来,轮子在地板上咯噔一声,“第一个男朋友,我提的分手,因为他妈打电话说‘外地姑娘不靠谱’。 第二个,他弟结婚要钱,他妈让我把工资卡交出来。 第三个,他妈嫌我是单亲家庭……”
“够了! ”我妈吼出来,声音劈了叉。

客厅里二姨喊:“大姐,有话好好说。 ”
我妈转身朝外喊:“说什么说,她把祖宗的脸都丢光了。 ”又转回来压低声音,“你爸要是活着……”
“我爸活着也会让我走。 ”我打断她,声音平得自己都意外,“我爸当年娶你,奶奶嫌你家是农村的,陪嫁只有两床棉被。 你跟我说过,新婚夜奶奶让你睡厨房,我爸当晚就带你搬出去了。 ”
我妈愣住,嘴角哆嗦。

我蹲下把行李箱侧袋的拉链拉好,那里面装着身份证、毕业证、一张存了六千四的银行卡,还有我爸的死亡证明复印件。

每次搬家我都带着这张纸,上面有我爸的名字和身份证号,办事的时候要用。

“大过年的你非要……”我妈声音软了,带着哭腔。

我把箱子拖到门口,亲戚们齐刷刷看过来。

大舅把电视关了,二姨站起来想拦。

“妈。 ”我握住门把手,手背上的青筋鼓起来,“你说我跟5个男人同居过,没人要了。 但你想想,这5个人,哪一个是你闺女上赶着贴上去的? ”
她不说话。

“第一个,你说太远,分了正好。 第二个,你说人家顾家,是好事。 第三个,你说开出租的踏实。 第四个,你说做生意的有本事。 第五个,你说包工头能挣钱。 ”我一个个数,嗓子眼发紧,“每次都是你说行,我才往结婚上想。 每次都是你嫌这嫌那,我才犹豫。 最后分手了,全成我的错。 ”
我妈靠着墙,手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二姨过来拉我胳膊:“小雅,大过年的,别跟你妈置气。 ”
我把胳膊抽回来,打开门。

楼道里的冷风灌进来,吹得门口的春联哗哗响。

那副春联是我前天买的,金字红底,花了8块钱。

“妈,我24岁,不是14岁。 ”我拖着箱子出门,回头看了她一眼,“你养我这么大不容易,但你不能让我活成你面子的补丁。 ”
门在身后关上时,我听见二姨喊:“大姐你坐下,血压药呢? ”
楼道灯坏了,我摸着扶手往下走。

箱子轮子磕在台阶上,一下一下的。

二楼那家在炖肉,香味从门缝里钻出来。

三楼的小孩在哭,他妈吼着“再哭把你扔出去”。

走出单元门,天已经擦黑。

小区里有人在放鞭炮,碎红纸落在雪地上。

我掏出手机叫车,前面排了17个人。

手指头冻得发僵,屏幕上全是哈气。

银行卡里六千四,够交三个月房租。

年后找个新工作,把原来那个便利店夜班辞了,上次体检大夫说心律不齐,不能再熬夜。

手机震了,我妈发来一条微信语音,点开是她带着哭腔的声音:“你回来,妈不说了。 ”
我没回,把手机揣进兜里。

行李箱立雪地里,红色尼龙绳在路灯底下反着光。

旁边单元门贴的福字被风掀了一角,露出底下去年的旧福字。

远处有烟花窜上天,炸开一片绿的红的。

保安亭的大爷端着搪瓷缸出来看,缸子上“先进工作者”五个红字掉了俩。

车来了,尾号7734,白色捷达。

司机帮我把箱子塞后备箱,问去哪儿。

我说了个快捷酒店的名字,距离这儿四公里,大床房一晚139。

车子拐出小区时,我从后视镜里看见我妈站在单元门口。

她没穿外套,毛衣袖口磨得起了球,手里攥着手机,屏幕还亮着。

司机调了个电台,里面在放过年七天乐,主持人笑得哈哈的。

我把头靠在车窗上,玻璃冰凉。

外面街上挂满了红灯笼,超市门口堆着成箱的礼盒,一个小孩骑在他爸脖子上举着糖葫芦。

手机又震了,我妈发来第二条语音:“你爸那张死亡证明,你是不是带走了? ”
我没回,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腿上。

车子上了高架,路灯一排排往后退。

司机说今年年三十儿不让放炮了,管得严。

我嗯了一声。

后备箱里行李箱的轮子硌着什么东西,咯噔咯噔响。

那件99块的羽绒服团在箱子最上面,兜里还有半包纸巾,是上次在第二个男朋友家楼下擦眼泪剩的。

手机第三次震,我妈发来文字消息:你爸的死亡证明我留着有用,你拿走了我用啥?

我打了六个字发过去:社保局能补办。

然后关机,把手机塞进羽绒服内兜。

拉链拉到下巴,下巴抵着拉链头,铁的,凉得人一哆嗦。

酒店前台刷身份证的时候,电脑弹出一个提示框,前台小姑娘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屏幕,没说话,把房卡递过来。

电梯里地毯是红的,边角翘着,露出底下灰色水泥。

我拖着箱子进去,轮子卡在电梯缝里,使劲拽了一下才出来。

房门打开,一股消毒水味儿。

床单上有个烟头烫的洞,在枕头旁边,指甲盖大小。

我把箱子放倒,拉开,衣服散了一床。

那件99块的羽绒服压在底下,我拽出来抖了抖,从兜里掉出一张超市小票——上次在第二个男朋友家楼下买的,两桶泡面一根火腿肠,一共14块5。

窗外有人放烟花,光映在天花板上,一闪一闪的。

我坐在床沿,脚踩着行李箱的轮子。

手机开机,我妈又发了三条语音,我没点。

朋友圈有人晒年夜饭,九宫格,鱼虾蟹摆得满满当当。

往下翻,看见我妈十分钟前发了一条:养了个白眼狼,大过年的往外跑。

底下二姨评论:大姐别生气,孩子小不懂事。

我妈回复二姨:24了还不懂事?

跟5个男人睡过,谁家敢要?

我把手机扔到床上,手机弹了两下,屏幕暗了。

窗外烟花又炸开一片,紫的绿的,映在对面楼玻璃上。

我蹲下来,把衣服一件件叠好放回箱子。

那件99块的羽绒服叠在最上面,袖口的毛边朝外。

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拽了两下没动。

算了,就这么敞着吧。

去洗手间拧开水龙头,冷水浇在手上,骨头缝里都是凉的。

镜子里的人眼睛没红,脸色比墙还白。

牙刷是便利店买的,5块钱,刷毛硬得扎嘴。

躺回床上,枕头一股漂白粉味儿。

手机又亮了,我妈的电话,我按了静音,屏幕亮了一会儿自己灭了。

又亮,又灭。

第三次亮起来的时候,我接了。

我妈没说话,喘气声粗得像拉风箱。

“妈,”我说,“你记不记得我六岁那年,你带我搬出来,租的那间平房,一个月80块。 ”
她没吭声。

“屋顶漏雨,你用塑料布接着,半夜塑料布掉下来,你抱着我坐了一宿。 ”我翻了个身,脸对着墙,“那时候你说,只要咱娘俩在一起,到哪儿都是家。 ”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抽噎。

“我现在自己给自己当家。 ”我把手机拿远一点,怕听见她哭,“你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给我打电话。 想不明白也没事,我每个月给你转500,降压药别忘了买。 ”
挂电话之前,我妈说了一句:“你爸的死亡证明,社保局真能补? ”
“能。 ”
“那你留着吧。 ”她顿了顿,“有用。 ”
电话挂了,屏幕显示通话2分47秒。

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柜子上的漆掉了一块,露出底下木头的颜色。

窗外鞭炮声密集起来,十二点快到了。

行李箱还敞着,那件99块的羽绒服团在最上面,像一团揉皱的旧报纸。

我起身把它拿出来,抖开,袖口的毛边蹭着手背。

兜里还有东西,一张折成四折的纸。

展开,是我爸的死亡证明,边角都磨毛了。

底下压着张照片,我六岁,我妈三十,站在那间漏雨的平房前面,我妈搂着我,笑出一口白牙。

照片背面有字,我爸写的:好好过。

我把照片和死亡证明折好,塞回羽绒服内兜。

拉链拉上,这次没卡。

窗外烟花停了,远处有零星的鞭炮响。

我关了灯,黑暗里行李箱的轮廓清清楚楚。

手机屏幕亮了最后一下,我妈发来四个字:药买了没?

我回了三个字:买了。

她又发:什么药?

我打了一行字:氨氯地平,28块6,刷的你的医保卡。

她没再回。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头柜上。

黑暗里听见隔壁房间有人在看电视,春晚倒计时的声音,十、九、八、七……
新一年了。

脚底下行李箱的轮子硌着脚心,我没挪开。

有些路得自己走,有些门得自己关,有些“为你好”得当成耳旁风。

这世上没有谁离了谁活不了,只有谁把谁的面子看得比命还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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