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和前男闺蜜遇上车祸,弥留之际她向我托孤,我假装没听见,转头跟医生说:别救了,医生愣住了
声明:本文系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01
你签字吧。
护士把板子递过来,笔拴着塑料绳,绳子上有干掉的碘伏印子。
我没接。
她刚才喊你,你听见没?护士又说了一遍,声音压得很低,像怕吵到走廊尽头那排铁椅子。
听见了。
那你怎么……
我耳朵不好使。
我说完这句,往后退了半步。抢救室的门开着一道缝,里面有人在数数,一,二,三,又压,又喊名字。喊的是霍萦秋。
霍萦秋是我老婆。结婚证在床头柜第二层,压着房产证和一份没拆封的体检报告。体检报告是她的,我的那份在单位抽屉里,公司年度福利,我一直没去拿。
她刚才说……护士盯着我的脸看。
她说什么了?
她说让你把孩子带走。
我把手插进裤兜,摸到一颗花生米,是早上出门前从茶几上抓的,壳裂了,仁儿还卡在里面。我用指甲抠了一下,没抠出来。
她前男闺蜜,我说,姓什么来着?
护士愣了。
就那个,躺里面那个男的,一起送来的,姓什么?
登……登记的是姓裴。
裴。
我重复了一遍。裴屿舟。霍萦秋手机通讯录里存的是老裴,后面跟一个烟花的。我翻到过,没删,也没问。那时候我们刚办完婚礼,她在浴室洗澡,手机搁在床头充电,屏幕亮了一下,是裴屿舟发的消息:今天你穿白纱的样子,我拍了,回头发你。
我没点开。
你是家属吧?护士的声音开始发紧,里面那个孩子,早产,三十一周,刚推进去。
我知道。
你知道?
我算过日子。
她看着我,像看一个不太正常的物件。走廊那头有轮子滚过来,是清洁工推着拖把桶,水在地砖上洇出深色的印子,一道一道,压着旧印子走。
医生刚才让我做决定,我说,说大人和孩子只能保一个。
那你……
我说别救了。
护士手里的板子往下一沉。
你说什么?
我说别救了。
我重复的时候,声音很平。花生米壳在兜里硌着指头,我终于把它捏碎了。碎壳扎进肉里,不疼,就是有点痒。
抢救室的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一个男的,白大褂,口罩挂在一只耳朵上,额头的汗把头发粘成几绺。
家属呢?
我。
你进来一下。
我没动。
进来啊。
就在这说。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护士一眼。护士把板子递给他,他低头扫了一下,抬头时喉结动了两下。
你爱人情况很不好,孩子已经出来了,太小,要转院,但大人——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她不行了。
走廊里有人哭。不是家属,是另一个床位的,一个老太太,坐在铁椅子上,塑料袋里装着CT片,哭的时候不出声,就是肩膀抖,抖得铁椅子腿跟着响。
她刚才跟我说,医生把口罩重新戴上,声音闷了,让你把孩子带走。你听见没有?
我耳朵不好使。
你……
医生,我说,我刚才跟你说什么了?
他没接话。
我说别救了。你愣什么?
他愣着。护士也愣着。走廊里老太太的塑料袋掉在地上,CT片滑出来,灰蓝色的片子,上面有骨头,有阴影,有一团看不清的东西。
抢救室里有人喊了一声,是霍萦秋。我听得很清楚,她喊的是裴屿舟。三个字,一个字都没错。
她喊别人。我说。
什么?
她喊的是她前男闺蜜的名字。
医生不说话了。
我把兜里的花生米掏出来,放在走廊的窗台上。窗台很窄,花生米滚了两下,卡在铝合金槽里。外面下雨了,雨丝斜着打在玻璃上,和窗台下的水渍混在一起。
你确定?医生终于开口。
确定。
签字吧。
他把板子重新递过来。我接过笔,塑料绳勒着手指。笔是圆珠笔,不太下水,我划了两下才写出笔画。
签哪儿?
最下面。
我签了。名字写得很端正,比平时写字都端正。签完我把笔还给他,笔帽上的塑料夹子断了,他接过去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别恨我。他说。
不恨。
那为什么?
我把窗台上的花生米拿起来,壳碎了,仁儿终于露出来,两瓣,粘在一起。我把它放进嘴里,嚼了,没咽。
因为她让他把孩子带走。
谁?
裴屿舟。
走廊尽头传来推床的声音。轮子卡了一下,有人喊抬一下。我转过头,看见霍萦秋被推出来,脸上盖着白布,肚子那里塌下去一块。
我没过去。
她手机呢?我问。
护士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手机,屏幕碎了,角上缺了一块。我接过来,按了两下,屏幕亮了,通知栏弹出一条消息。裴屿舟:我在楼下,上不来,保安拦着。
时间显示是十分钟前。
他也在。他一直在。
孩子呢?我问。
转院了,你要跟吗?
不跟。
那孩子……
你们按流程走。
我把霍萦秋的手机装进自己兜里。塑料袋没扔,也装兜里。走廊那头有人推着空床过来,床上扔着带血的床单,卷成一团。清洁工停下拖把,让路,拖把桶里的水晃了一下,漾出来,正好浇在我鞋尖上。
我没躲。
你等一下。医生在后面喊。
我站住,没回头。
你刚才说的,别救了,到底是别救谁?
你猜。
我往前走,鞋尖湿了,走一步,响一声。
02
裴屿舟坐在一楼大厅的塑料椅上,面前摆着两杯咖啡,一杯没动,一杯喝了一半,杯壁上凝着水珠。他看见我,站起来,椅子腿蹭着地砖,声音很尖。
她呢?
没了。
他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像被人按了暂停。咖啡杯被他碰倒了,盖子没盖严,褐色的液体淌到地上,他低头看,没去扶。
孩子呢?
转了。
你让她……
她让我把孩子给你。
裴屿舟盯着我。他的眼白上有血丝,左边颧骨有一道擦伤,结了薄薄的痂,是车祸时撞的。我注意到他右手无名指上缠着创可贴,关节处肿了。
她亲口说的?
护士听见了。
那你呢?
我假装没听见。
他往前迈了一步。我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洗衣液,烟味,还有一股很淡的碘伏。他推了我一把,没用力,就是手掌按在我胸口,压了一下。
你他妈——
推我有什么用。
他松开手,退回去,坐回椅子上。咖啡还在往地上滴,一滴一滴,和地砖缝里的灰混成泥。
我跟她认识十年了。他说。
我知道。
比你早六年。
我知道。
你知不知道她为什么嫁你?
我没说话。大厅里的保安在打哈欠,监控屏幕上一格一格地跳着画面,外面雨大了,玻璃门被风吹得哐当响。
因为她怀了你的孩子。裴屿舟抬起头,笑了一下,嘴角是歪的,你以为是因为什么?
因为你没本事娶她。
他愣了。
你有本事?他站起来,又推了我一把,这次用力了,我往后趔趄了一步,鞋底的泥蹭在地砖上,拉出一道印子。
别推了。保安喊了一声。
我们都没理。
她跟你在一起三年,裴屿舟的声音开始抖,你给她买过什么?她生日你在哪儿?她发烧谁陪她去的医院?
她发烧那次,是你陪的。
对。
所以呢?
所以你他妈欠她的。
我欠她的,我还了。我把霍萦秋的手机从兜里掏出来,塑料袋哗啦响,她手机在我这儿,你要不要看看她最后发了什么?
裴屿舟盯着那个塑料袋。
她给你发的。我说,十分钟前。你在楼下,她让你上来。
我没收到。
我知道你没收到,因为她发完就没了。
他伸手来拿,我把手机收回兜里。
你干什么?
我问问你,我说,车祸怎么出的?
他脸色变了。颧骨上的擦伤红了一圈,创可贴下面的指头蜷起来。
就是撞了。
撞哪儿了?
高架桥下匝道。
谁开的车?
她开的。
你坐哪儿?
副驾。
她为什么开你的车?
裴屿舟不说话了。大厅里的保安又打了个哈欠,监控屏幕跳了一下,黑了一格,又亮了。
她说她的车限号。他终于开口。
她的车没限号。
你什么意思?
她的车那天不限号。我查过。
裴屿舟看着我。咖啡终于淌完了,杯子躺在地上,杯口朝外,里面还剩一层褐色的膜。外面有车摁喇叭,长一声短一声,是在等人。
她去找你的路上,我说,开的你的车,你坐副驾,然后撞了。
是。
为什么撞?
对面远光灯。
高架桥下匝道,下午四点,哪来的远光灯?
他不说话了。
裴屿舟,我说,你告诉我,你们去干嘛了?
他低下头,看自己的手。创可贴边缘翘起来了,露出里面的伤口,一道口子,不深,但长,横在指关节上。
去接人。
接谁?
她没跟你说。
她跟我说了。我盯着他,她说去接她妈。
裴屿舟抬起头。
她妈三年前就没了。我说。
她知道。
那她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
因为你让她撒的谎。
他把创可贴撕了,伤口露出来,里面有点发白,像泡了水的纸。他重新贴上,按了两下,指腹上沾了碘伏,黄黄的。
我们要去接一个孩子。他说。
谁的孩子?
她的。
我看着他。
你的。他又说了一遍,你的孩子。她打算生下来,送给我养。
大厅里的保安站起来,拿着对讲机说了句什么,声音太小,听不清。外面雨小了,玻璃门上的水痕开始变细,像被人用指甲划过的印子。
她为什么这么做?我问。
因为你。
因为我什么?
因为你让她签过一份东西。
我想起来了。结婚第三个月,我拿了一份协议让她签,内容是我在外面欠的钱不用她管,她签的时候没看,直接翻到最后一页。那时候她在剥橘子,指甲缝里全是橘皮的汁。
那是我欠的钱。
她怕你连孩子都卖了。
我没说话。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是转院那边打来的,响了五声,我摁掉了。
你不去看看?裴屿舟问。
不去。
那是你孩子。
她打算给你的那个,是你的。
但她没给成。
我把手机重新装进兜里,塑料袋没套好,手机角露在外面,屏幕又亮了,通知栏弹了一条:您有一条新留言。
我没点开。
裴屿舟,我说,你走吧。
孩子呢?
我会处理。
你怎么处理?
按流程。
他站起来。椅子腿又蹭了一下,这次是往左,斜着出去的,划了一道白印。他走到门口,站住了,没回头。
她最后喊的是我的名字。
我知道。
你恨我吗?
不恨。
那你恨她?
我把兜里的花生米壳掏出来,碎的,屑屑拉拉,放在旁边的垃圾桶盖上。
不恨。
那你为什么说不救?
我看着他的背影。玻璃门开了,外面的风灌进来,把他后脖子上的汗吹干了,衣领贴在上面,皱巴巴的。
因为救不救,她都活不了。
他走了。
我坐回塑料椅上,面前两杯咖啡,一杯倒了一半,一杯凉透了。我拿起那杯没动过的,揭开盖子,喝了一口。太甜,糖精味,咽下去的时候嗓子发紧。
兜里手机又亮了。我掏出来,点开留言。霍萦秋的声音,很轻,带着那种喘不上气来的气音。
别怪老裴。是我自己要去的。孩子归你,别送人。你要是敢送人,我做鬼都不放过你。
后面还有一句,被咳嗽声盖住了。我听了三遍,最后一遍把音量开到最大。她说的是:
冰箱第二层,冻的饺子,你热热吃。
我摁灭屏幕。大厅里的钟跳了一下,四点二十。外面雨彻底停了,地砖上干了一块,湿了一块,交错着。
手机又响了,还是转院那边。我接了。
孩子情况不太好,要上呼吸机,家属来签字。
你们按流程。
你是父亲,你必须来。
我签过了。
签什么了?
签了放弃。
那边安静了。我听见护士在背景里喊氧饱和又掉了,然后电话断了。
我把手机装好,站起来。塑料椅被我坐热了,椅面上留着一个浅坑,慢慢弹回来。
03
冰箱第二层。冻的饺子。用保鲜袋装着,袋口系了个活结,是霍萦秋的手法,她系活结和别人不一样,留一截尾巴,方便一拉就开。
我拉开袋子,里面是白菜猪肉的,冻得梆硬,挨在一起,像一排石头。
我拿了六个,锅里烧水,水开了下进去。饺子沉底,我拿铲子推了一下,没粘。等它们浮起来,加了一碗凉水,再开,再浮,捞出来。
盘子上有豁口,是霍萦秋摔的,那次我们吵架,她拿盘子砸我,没砸到,砸在冰箱上,碎了一个角。我把饺子放在豁口旁边,倒了醋,醋瓶见底了,我兑了点水,晃了晃,倒出来。
吃第一个,没味道。第二个,还是没味道。第三个的时候,眼泪下来了,没声,就是往下淌,滴在醋碟里,和醋混在一起。
我放下筷子,去翻霍萦秋的东西。衣柜最下面抽屉,有个铁盒,本来是装饼干的,她拿来放零碎。里面有电影票根,有医院的挂号单,有一张B超照片,黑白的,上面有个豆子大的影子。
还有一封信。
没信封,折了两折,压在最底下。纸是便签纸,边角有花纹,霍萦秋的字。她写字喜欢把横写得很平,竖写得很直,像小学生。
信写给我们还没出生的孩子。她说,你爸爸手笨,不会抱你,你别嫌他。她说,你爸爸嘴硬,心里软,你别气他。她说,你爸爸欠了钱,不是他的错,是别人坑他,你别怪他。
最后一行:如果我不在了,你替妈妈陪着他,别让他一个人吃饺子。
我把信折回去,放回铁盒。铁盒盖子上的饼干图案已经磨掉了,剩一圈模糊的褐色。
手机在客厅响了。我走过去,是派出所,说车祸的事故认定书出来了,让我去领。我问谁的责任,那边说双方都有,裴屿舟的车没年检,霍萦秋变道,一人一半。
人没了,还定责?
要定的,保险要用。
保险赔多少?
交强险,十一万。
给谁?
你是配偶,给你。
我挂了电话。十一万。霍萦秋活着的时候,我们欠了二十三万,她死了,债消了一半。
冰箱嗡嗡响,压缩机启动了,声音很大,盖过了窗外的风。我回去继续吃饺子,凉了,皮硬了,咬开,馅还是散的。我吃完了六个,把醋碟里的水喝干净,盘子洗了,放回碗架。
碗架上有三副筷子,我拿了一副,折了,扔垃圾桶。另外两副留着。
晚上我躺在床上,霍萦秋的枕头在右边,凹下去一块,她睡的时候喜欢把枕头折成两半,垫在脖子底下。我没动那个枕头,就让它凹着。
手机屏幕亮了。裴屿舟发来消息:孩子上了呼吸机,活了。
我没回。
他又发:我能去看看吗?
我打了三个字:不能。
他再发:你打算怎么办?
我打了四个字:按流程办。
他最后发:她信里写了什么?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上。屏幕的光从边缘漏出来,照在天花板上,一个长方形的亮块,慢慢暗下去。
半夜我起来上厕所,路过客厅,看见冰箱上贴着一张便利贴,霍萦秋写的,时间很久了,字迹有点洇。上面写着:牛奶过期了,别喝。
我拉开冰箱,牛奶盒还在,过期三天。我拿出来,剪开,倒进水池。白色的液体打着旋下去,有一点溅在池壁上,慢慢滑。
我站在水池前,手撑着台面,台面上有水,凉的。外面路灯照进来,把窗框的影子投在地上,一格一格的。
手机又响了。是医院,妇产科。
孩子父亲吗?孩子情况稳定了,你什么时候来办手续?
什么手续?
出生证明,还有,孩子要进保温箱,费用……
多少钱?
一天两千,先交一万押金。
我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伸进兜里,摸到那张银行卡。霍萦秋的卡,密码是我生日,里面还有四千三。
明天。
明天几点?
上午。
我挂了电话,回到床上。枕头凹着,我躺下去,凹的那块正好在我脖子底下,像霍萦秋的手还垫在那里。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她枕头里。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点她的头发味,淡淡的,像晒过太阳的棉絮。
我埋了很久,直到喘不上气。
04
出生证明要填父亲信息。我趴在窗口,护士递出来一张表,让我填。姓名,身份证号,民族,籍贯。我填了,字写得很慢,比签放弃抢救的时候还慢。
孩子名字想好了吗?
没有。
那先空着,想好了再来补。
我把表递回去。护士看了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你眼睛肿了。
没睡好。
孩子在三楼,保温箱,你可以去看。
不看。
你……
我就在这坐会儿。
我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和那天在抢救室外面坐的一样。椅子是蓝色的,靠背上有人用钥匙划了字,歪歪扭扭,看不清。
三楼有人下来,推着婴儿车,车里躺着个孩子,裹着粉色的包被。推车的是个老太太,后面跟着年轻女的,应该是妈妈,手里拿着奶瓶,边走边晃。
你家孩子?老太太问我。
不是。
那你坐这干嘛?
等人。
她推着车走了,轮子在地砖上吱呀响。奶瓶里的奶晃来晃去,沾在瓶壁上,慢慢滑。
我掏出手机,裴屿舟又发了消息:我在医院门口,让我上去。
我没回。
他又发:我就看一眼。
我打了两个字:滚。
他发:她信里到底写了什么?
我把手机装回兜里,站起来,走到三楼。保温箱在角落,上面盖着透明的罩子,里面躺着个小孩,很小,胳膊上贴着胶布,连着管子,胸口一起一伏。
我隔着玻璃看。孩子的手攥着,拇指包在里面,指甲盖薄得像纸。眼睛闭着,眼皮上有细细的血管。
护士过来,看了我一眼。
你是父亲?
嗯。
可以进去,换衣服,消个毒。
不进了。
为什么?
怕碰坏了。
护士没说话,走了。我站在玻璃外面,手贴在罩子上,罩子是温的,里面开着灯,蓝白色的光。
孩子动了一下,手松开了,又攥上。
我兜里手机震了。不是裴屿舟,是银行。短信提示,到账十一万,交强险赔付。
我看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然后打了四个字给裴屿舟:不用来了。
他秒回:为什么?
我:孩子归我。
他:你养得起?
我:养得起。
他:你欠的钱呢?
我:还了。
他:哪来的钱?
我:她的命换的。
他没再回。
我站在保温箱前,一直到护士来赶人。下楼的时候,腿有点软,扶着扶手,一阶一阶走。大厅里有人在吵架,是医疗纠纷,家属举着牌子,保安在拦。我从旁边绕过去,出了门。
外面出太阳了,地砖上的水印干了,剩一圈一圈的灰印子。我站在太阳底下,手插在兜里,兜里是霍萦秋的手机,屏幕碎了,但还能亮。
我打开相册。最后一张照片是车祸前拍的,方向盘,副驾的裴屿舟侧脸,窗外是高架桥的栏杆。照片边缘有一截手指,是霍萦秋的,指甲上涂的红色,掉了一块。
我往前翻。有一张是我,在沙发上睡着了,张嘴,嘴角有口水。她拍的,时间是我们结婚第二个月。
再往前翻,是空白的,她删过。
我把手机放回兜里,往家走。路上经过一家母婴店,门口摆着婴儿床,摇椅,还有小衣服,挂在架子上,一排一排。
我站了一会儿,没进去。
到家,开门,冰箱还在嗡嗡响。我拉开冷冻层,剩下的饺子还在,硬邦邦的,挤在一起。我拿出来,数了数,还有二十三个。
我把饺子放回去,关上冰箱门。冰箱门上贴的那张便利贴还在:牛奶过期了,别喝。
我把便利贴撕下来,翻到背面,拿笔写了一行字:孩子名想好了。
05
孩子叫霍念秋。
出生证明上填了,护士问为什么姓霍,我说她妈定的。护士没再问。
保温箱住了三十一天,花了六万二,保险赔的钱去掉押金,剩四万多。我拿了两万还债,剩下的存了,卡放在铁盒里,和那封信一起。
裴屿舟又发过一次消息,问能不能见孩子。我没回,把他删了。他又换了个号加我,验证消息写着:我只看一眼。我没通过。
霍念秋出院那天,我去接。护士把她递给我,很小一团,裹在白色包被里,脸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我抱着她,手不知道往哪放,护士给我比划了一下,我调整了姿势。
脖子要托着。
托了。
你手太硬了。
我手笨。
护士笑了一下,帮我把包被掖好。霍念秋醒了,眼睛睁开一条缝,看了看,又闭上了。
回家路上,她在我怀里睡着了。我走得很慢,怕颠着她。路过母婴店,我进去买了张婴儿床,最便宜的,自己扛回去,在卧室里拼。
拼到一半,发现少了两颗螺丝。我翻了袋子,在底部找到了,用透明胶粘着,撕开的时候撕破了一个角。
床拼好了,放在霍萦秋那半边。我把她枕头收进衣柜,腾出地方,铺上小褥子,粉色的,上面印着兔子。
晚上霍念秋哭了。我起来冲奶粉,水太烫,晾了一会儿,滴在手背上试了试。喂她的时候,她含不住奶嘴,奶流出来,淌在下巴上。我拿纸巾擦,擦完她又哭。
我抱着她在屋里走。从客厅走到卧室,从卧室走到厨房,冰箱嗡嗡响,我站在冰箱前,她慢慢不哭了。
我拉开冷冻层,饺子还在。我拿了一个,生的,凉的,放在嘴里嚼。白菜猪肉的,没味道。
霍念秋在我怀里打了个嗝,奶味混着饺子味,不好闻。
我把她放回床上,坐在旁边,看着她。她睡着了,手攥着,拇指包在里面,和保温箱里一样。
手机亮了,是日历提醒。霍萦秋设的,每月十五号,提醒事项写着:买卫生巾。
我没删。
下个月十五号,手机还会亮,还会提醒。我会去买,买回来放在柜子里,一直放着。
凌晨三点,霍念秋又哭了。我抱起来,走到厨房,站在冰箱前。冰箱嗡嗡响,压缩机启动,震得台面上的杯子轻轻晃。
我拉开冷冻层,拿出一个饺子,嚼了。
你妈包的。
霍念秋不哭了。
我热不好,凑合吃。
她闭上眼睛。
我把她放回床上,坐在黑暗里。窗户没关严,风从缝里进来,吹得窗帘一动一动。外面有车经过,灯扫进来,照在天花板上,一个长方形的亮块,慢慢滑过去。
我躺下来,躺在霍萦秋那半边,枕头没了,床板硬。霍念秋在另一边,呼吸很轻,偶尔咂两下嘴。
我闭上眼睛。
明天,去把卡里的钱取出来,把剩下的债还了。然后去派出所销户口。然后去公司递辞职信,那个破班,不上了。然后找份能在家干的活。然后……
然后我睡着了。
梦里没有霍萦秋,也没有裴屿舟。只有霍念秋在哭,我抱着她,在屋里走,走了一圈又一圈,冰箱一直嗡嗡响,怎么走都走不到头。
醒来的时候天亮了。霍念秋没哭,睁着眼,看着天花板。我把她抱起来,走到厨房,拉开冰箱,拿出一个饺子,嚼了。然后冲奶粉,试温度,喂她。
她喝完了,又睡了。
我把霍萦秋的手机从兜里掏出来,充电,开机。屏幕亮了,碎的那块不显示了,但还能划。我翻到相册,最后一张照片还在,方向盘,裴屿舟的侧脸,高架桥的栏杆,那截红指甲。
我按了删除。
又按了恢复。
又按了删除。
然后我把手机放进铁盒,盖上盖子,和那封信、那张卡放在一起。
冰箱嗡嗡响。
我站在厨房,看着窗外。太阳出来了,照着对面楼的墙,一块亮一块暗。楼下的树被风吹得晃,叶子翻过来,灰白色的背面。
霍念秋在卧室里,呼吸很轻。
我拿起笔,在便利贴上写了一行字,贴在冰箱门上。原来那张牛奶过期了,别喝我撕了,扔了。
新写的这张,字很大:
去楼下买牛奶,别忘带钥匙。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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