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辞职信放在桌上时,周岚正在核对一批退货单。
她今年三十七岁,单身,有一个正在读小学的女儿,是我干了五年的老板。她看完辞职信,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下一秒,她抬手拍在桌面上。
“啪”的一声,旁边的玻璃杯猛地跳起来,里面的水洒了半张单据。她盯着我,咬着牙问:“你是愣头青吗?”
这句话,她以前骂过我很多次
我刚进公司那会儿,不懂报价,拿着一份成本表跑去跟客户签合同。周岚看完合同,差点把纸撕了。她当时也是这么骂我的:“你是愣头青吗?连成本都没算清就敢签字?”
后来我学会了核账,学会了看合同,学会了跟客户周旋。五年下来,公司里除了周岚,没人比我更熟悉仓库和订单。
可我没想到,五年后,她又会用同样的话骂我。只是这一次,不是因为工作。
“你二十九岁了。”周岚盯着我,“从你二十四岁进公司到现在,五年,一次长假都没休过。现在突然要辞职,就因为你妈给你安排了一场相亲?”
“不是突然。”我说,“家里催了很久。”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抬起头,看着她:“说了,您会让我走吗?”
墙上的挂钟走了一格,发出清脆的咔哒声。我和周岚对视着。她的眼睛很黑,平时总带着一股让人不敢顶嘴的锋利。可那一刻,我从她眼里看见了一点慌乱。很快,那点慌乱就被她压了下去。
她拿起辞职信,又看了一遍。她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先见面。如果合适,就留在家里找个工作。”她冷笑一声:“再说?那你辞职干什么?”
我不是只为了相亲才辞职
其实我心里清楚,我不是只为了相亲才辞职。
我跟着周岚五年,从一个只会搬货、送货的年轻人,变成了公司里的主管。她信任我,把仓库、采购、调度全交给我。她出差的时候,公司大大小小的事情都由我盯着。
她对我比对别人严格,却也最护着我。客户拖款时,她从不让我去低声下气地求。别人把责任推给我时,她会直接把合同甩到桌上,问对方到底是谁签的字。
她给我涨过三次工资,替我垫过一次住院费,还在我父亲去世时,直接替我买了回家的车票。
可我也记得,周岚比我大八岁。她有过一段婚姻,女儿今年九岁。她是我的老板,是我最信任的人,也是我不敢碰触的人。
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她的。
- 也许是她熬夜对账时,趴在桌边睡着的那一刻。
- 也许是她在客户面前挡在我身前,说“我的人,轮不到你教训”的时候。
- 也许是她发烧还坚持去谈订单,回来后靠在车门边闭眼喘气,而我第一次意识到,她并不是无所不能。
她只是习惯了什么都自己扛。我喜欢她,却从来没说过。我怕说出来以后,连留在她身边工作的资格都没有。更怕她笑着告诉我:“陈放,你把感激当成喜欢了。”
所以我只能把那些心思压在心里。
我妈在电话里哭了
那天晚上,我刚从仓库回到出租屋,手机就响了。我妈在电话里说:“放啊,妈给你介绍了一个姑娘,二十七岁,在家附近的商场上班,人挺老实。你这个周末回来,先见一面。”
“你忙了五年,还能忙一辈子吗?”
“相亲的事以后再说。”
“以后是什么时候?”我妈哭了起来,“你都二十九了,村里跟你同岁的孩子都上学了。你一个人在外面,挣再多钱有什么用?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
我妈又说:“人家姑娘愿意见你,是看得起你。你回来见一面,不合适再走,行不行?”
挂断电话后,我在黑暗里坐了很久。桌上放着周岚下午交给我的一杯热茶。她知道我胃不好,办公室里常备着一盒养胃茶。那天她把杯子推给我时,只说了一句:“别总喝冷水。”
很普通的一句话,我却盯着那杯茶看了半天。
我忽然意识到,如果我继续留下去,我会越来越舍不得走。可我留在她身边,又不可能真的得到什么。我不想等到哪一天,她带着男朋友站在我面前,告诉我以后要结婚了。更不想在她需要我时,我把自己所有的情绪都藏在“周总”两个字后面。
所以第二天,我写了辞职信。
她撕了那封信
周岚看完之后,坐在椅子上很久没有动。她忽然问:“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
我捏紧了手指:“我妈让我回家相亲。”
她看着我,像是听见了一个荒唐的笑话。
“试着过普通人的日子。”这句话说完,我自己都觉得可笑。我在她手下干了五年,早就把公司当成了生活的一部分。每天早晨第一个到仓库,晚上最后一个关灯。所谓普通人的日子,对我来说,反而是陌生的。
周岚从椅子上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陈放,你觉得你现在过的不是普通人的日子?”
我继续说:“我妈一个人在家里等我,她希望我结婚。我不能总让她失望。”
她低下头,拿起那封辞职信,直接撕成了两半。“你现在负责三个仓库,手里的订单有十几笔,供应商和客户的对接都在你这里。你说走就走,公司怎么办?”
我看着她:“周总,您不能因为工作不放人。”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却没有说出口。过了几秒,她冷声道:“你要是走,就别指望再回来。”
她终于把这句话说出来了。之前我一直以为,只要我想回来,她总会给我留位置。可她说得很清楚,这次离开,就没有回头路。
我点了点头:“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她忽然提高了声音,“你知道外面工作不好找吗?知道你回去以后可能什么都没有吗?知道那个姑娘见了你,未必愿意嫁给你吗?”
“你什么都知道,还要走?”
她盯着我,眼神越来越冷。她坐回椅子里,拿起笔,在我的辞职信上签了字。可那一刻,我却觉得有什么东西断了。
她把签好字的辞职信推回来:“从今天开始交接。”
我拿起信,转身走到门口。她低着头,重新拿起那叠退货单,像是已经不想再看我。
交接那几天,她乱了
那天晚上,我收到了我妈发来的消息。“周六上午到家,下午见姑娘。别忘了带一件像样的衣服。”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回了一个“好”。
我把仓库里的每一类货物重新盘了一遍,整理出供应商名单和客户账期,又把容易出错的地方写在本子上。接替我的人是小吴,刚来公司不到一年,做事还算认真。
他跟着我跑了一天,忍不住问:“放哥,你真的要走啊?”
小吴低头看着手里的交接表,欲言又止。他挠了挠头:“周总这两天脾气特别大。昨天供应商少送了两箱货,她把电话骂了十分钟。可骂完以后,她又自己跑出去把货拉回来了。”
我笑了一下:“她一直这样。”
“她以前也没这么吓人。”
“嗯。”小吴压低声音,“她好像很不高兴你走。”
我收起交接表:“老板不高兴员工辞职,很正常。”
小吴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周岚很少把情绪带到工作里。哪怕公司差点撑不下去的时候,她也只是把事情一件件处理掉,不会让别人看出她害怕。可这几天,她明显乱了。
她连续两次把客户的名字叫错,开会时把日期写反,还在仓库里站着发了很久的呆。
有一次,她拿着一份合同进来,站在我桌边半天没说话。我问:“周总,有事吗?”
她把合同放下:“你回去以后,准备做什么?”
“那你就因为还没想好,辞职?”
“回去相亲,然后结婚,留在家里?”
她看着我:“你连对方是什么样都不知道,就想跟她结婚?”
“你妈说不错,你就相信?”
“那她让你去跟一个不认识的人过一辈子,你也去?”
周岚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你到底有没有想过自己想要什么?”
我抬头看她:“我想要一个家。”
“这里的人不是你的家人?”
她咬了咬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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