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没有提前做功课,许多普通观众或许会因《指尖情愫》的译名而抱有一些未必准确的观剧期待,认为该舞剧要么是封闭晦涩的前卫现代舞,要么是诉诸个体情绪的治愈系作品。
这一出舞剧于9月12日至13日在上海国际舞蹈中心上演,作为该中心无边线舞蹈季“凡人即史诗”单元的重要组成部分。此前,它曾于2024年作为特邀剧目登陆乌镇戏剧节,获得广泛好评。
舞剧法语原名为Du bout des doigts,其实可直译为“用你的指尖”,两位比利时编舞家加布里埃拉·亚科诺、格雷戈里·格罗斯贡献出极富野心的舞台构作,将20世纪舞蹈史乃至文化史,浓缩为十余个微缩场景,从史前时代的草坪决斗到雨后美国小镇里的漫步,从二战与越战战场的厮杀到阿姆斯特朗在月球上的标志性漫步,从柴可夫斯基《天鹅湖》中的《四小天鹅》选段到美国歌舞片中的林迪舞,再到嘻哈与街舞。
手指的运动模拟着这些舞步,配合镜头在滑轨上的移动,最终呈现为一系列即时拍摄、即时放映的长镜头。“用你的指尖”在此更像是一种呼唤,观众不需要经历系统性的舞蹈训练,就能用指尖练习体验20世纪舞蹈的精髓。
这一奇妙构想,在微缩场景出现前的序舞中初见端倪。乍一看,幕布揭开时的此段舞蹈与指尖毫无关系,只是就着昏暗光线,身着宽大衣袍的舞者拂动周身衣料,我们看不清她的面容,其肢体甚至都被衣袍的柔软面料吞没。伴随舞者周而复始的旋转,衣袍如雾气一般向四周弥漫。
这正是美国现代舞先驱洛伊·富勒于19世纪末的巴黎舞台创造的“蛇舞”,从它的横空出世开始,舞台灯光成为至关重要的舞蹈要素。
随后,舞剧的主角手正式出场,承接“蛇舞”的昏暗,观众被带往同样昏暗的阿尔塔米拉洞穴,体验洞穴壁画的诞生。岩壁上出现一个个干涸手印,那是已经被完成,在这洞穴的枯槁与孤独中兀自存在了几千年的生命痕迹。然后舞者的手出现,沾满红色颜料,在那岩壁烙下一则新鲜的手印。
手指舞蹈正式出现,一片空旷草坪上,手指们互相角力,刀子时而闪现,危险逐渐迫近,决斗最终演变献祭,于是斯特拉文斯基《春之祭》的乐音响起,手指们开始分别呈现尼金斯基与皮娜·鲍什为《春之祭》贡献的经典编舞。舞蹈领域的现代主义由是起源,从原始主义的朦胧、昏暗与令人恐惧的死亡氛围中兴起。
与之相伴的,则是另一条平行线,那属于夜晚、酒精和即兴的爵士,以及由此派生的一切属于舞池而非舞台的舞蹈。
《指尖情愫》同时叙述这两条舞蹈发展的轴线,但创作团队必须解决一个至关重要的矛盾,即手指舞蹈这一媒介本身的定位问题,相比一组芭蕾,一段探戈,人们更倾向于把它视为某种游戏。
它有时服务于健康目的,即透过指尖运动预防长期使用鼠标引发的腕管综合征。而有时,它出现在街舞中,被称作Finger-tutting。此一舞种强调的大多是手指本身的灵活性,透过手指宛若无骨的自由拂动,观众看到的是一双被打开了可能性的手。
但《指尖情愫》中的手是缩小了的身体本身,它要求舞者为其单独打造一个微缩宇宙。
舞剧由此变得更适合近距离观看,它最适切的舞台,或许是一间教室,每名学生都可以亲手参与舞剧的演出。这大概与舞者格雷戈里的职业生涯有关,自2021年起,他即在马丁 V. 高中担任舞蹈人文教授。
不过,手指舞蹈、微缩模型与现场制作电影的概念,则直接来自瓦隆—布鲁塞尔联邦舞蹈中心沙勒罗瓦舞蹈团的两位舞者米歇尔·安妮·德梅与雅科·范·多梅尔的灵感。2011年,他们将这一想法制作成舞剧《亲吻与哭泣》,彼时,格雷戈里恰是安妮·德·梅的助理,参与了编舞全过程。而该剧首演后,又在全球巡演300余场,制作成8种不同语言,收获超过18万观众。
《亲吻与哭泣》的主题极为宏大,关乎人类记忆的本质。《指尖情愫》与之相较,虽然也有铺叙整部20世纪舞蹈史、文化史的野心,但其呈现的,大多是片段式的集锦。那些由经典舞蹈片段浓缩而来手指舞,在构作过程中变得愈发适合初学者练习与复现。
这并没有降低构作的难度,反而构成一大挑战,因为这些手指舞需要更富于辨识度,能让观众直接看到它所代表的舞种。
两位编舞者有着深厚的芭蕾背景,制作这些简洁而精密的指尖动作时,重新温习过《指尖情愫》所涉及的全部舞蹈,细细拆解其动作要求,提炼出最具代表性的标志动作,如《四小天鹅》中舞者们灵巧的脚尖动作,被呈现为手腕的精妙运动。
这出舞剧继承自《亲吻与哭泣》的地方,是它对摄像机毫不避讳的使用。有时,这一机械之眼的介入仿佛悬置了舞剧的现场性,因为镜头的精细调度已经深深嵌入其构作之中,成为观众理解该剧意旨的必要依据。
譬如,当手指在越南的泥泞沼泽中前行时,画外音却在讲述阿姆斯特朗在月球上所看见的荒凉风景,此一蒙太奇手法所传达的反讽意味不言而喻。而舞者在舞台舞动,透过近大远小的摄影技巧,两人的现场表演也被投影进微缩景观之中。此刻,仿佛现场是那粗粝的真实,必须经由镜头的过滤才能呈现为作品。
或许,这是因为经典美国电影也在该舞剧的致敬范畴之中,在微缩景观间进行景别切换时,会有《阿甘正传》开场与结尾的羽毛作为串场,描写越战,舞剧更征引《早安越南》《现代启示录》的镜头。当我们在远距离观看作品被制作出来的过程,这一观看本身即构成了舞剧的意义所在,它揭示了一种真实之上的超真实,一种鲍德里亚所言的拟像。
而通过引入镜头这一冰冷的中介,《指尖情愫》也有助于我们理解舞蹈之于当下的意义。
我们生活在一个触摸越来越艰难的时代,触觉被废弃,被视为一种危险的冒犯。舞蹈则强硬地要求我们打开身体的边界,接纳触觉的存在,同时也接纳他者。
因此,这一出舞剧开始于史前洞穴中人们触摸石壁的时刻,这微微冰凉的触感,让他第一次确信自己作为人的存在,最后,它结束于两位舞者以人体彩绘形式清晰展现于舞台的触摸:这是舞蹈所要达成的,并非炫耀高难度肢体技巧,而是用身体照亮他者,用彼此的注视抵达镜头以外的真实。
来源:成咏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