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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今年最新的诺奖赔率榜上,罗伯特·麦克法伦的名字再次出现。

过去几年,被誉为“当代最好的行走作家”的他,已经成了榜单的常客,在一众前辈作家中,他是男性作家中最年轻的一位,也是少数以创作非虚构题材为主的作家。

此前,他以行走三部曲带我们爬上高山,见识荒野,重走古道,并在《深时之旅》中为我们呈现了未知的地下世界。而在最新作品《活水》中,他终于回到了所有故事的源头——水,并提出一个超前的问题:河流是否有生命?

在前往印度金奈的旅程中,麦克法伦目睹了被工业污染毒化的河流、癌症缠身的居民,在此地,自然和人类同时失去了未来的愿景。但是,一条濒死的河流,却也能重获活力,以不可估量的灾难形式复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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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水》是麦克法伦最迫切也最实验性的作品,他跨越三大洲、历时五年写作,提醒我们:任何生态危机之前,首先是想象力的危机。把河流看作某种活物,是一件有难度、反直觉的事,但我们需要用力去想象,如何与自然重新共处。

除了肩负用文字替自然发声的道义,麦克法伦在文学上的成就也同样不可小觑,也许这正是瑞典学院可能青睐他的另一个原因。他并不遵循“非虚构”的传统创作方式,而是试图将许多不同的写作传统汇聚起来,像写小说一样写人物对话,像写歌谣一样寻找叙事节奏,所有类型和经验如同支流一样汇入他创作的水流之中,甚至连标点符号都有特地设计,有媒体评价《活水》的叙事“在一个又一个逗号的引导下向前冲刷,仿佛永远不愿抵达句号”。

接下来,我们跟随他的文字,走入印度的死河禁区,感受这部智识与诗意交织的非虚构顶峰之作,感受自然之声的流淌。

我来金奈的目的是寻找鬼魂、怪物和天使。

鬼魂是为了让这座城活下去而被杀死的河流。

怪物是这些鬼魂每隔几年便会因气旋或雨季诈尸而显露的狰狞形态。

天使则是为残存的河流守护余生,致力于让垂死河流重现生机的人。教师、博物学者、作家兼水资源活动家尤万·埃维斯便是其中一员。

“城市在河畔发展壮大,”尤万写道,“渐渐遗忘它们的生态和水文起源。此后,城市会被自身的重量慢慢压垮——除非以某种强力方式重新召唤出最初孕育城市的东西:河流。”

河流能被谋杀吗?2017年3月下旬,一个名叫布里杰·坎德尔瓦尔(Brij Khandelwal)的男人拨打了阿格拉警局的电话。他说,他要报告一起犯罪:一起暴力袭击,一起投毒未遂。但受害者不是人,而是亚穆纳河(Yamuna),一条在阿格拉蜿蜒回转的河流。凶手的意图不是杀人,而是弑河。坎德尔瓦尔点名指出的凶嫌,正是那些允许亚穆纳河遭受可怕戕害的政府官员。

坎德尔瓦尔的那通电话是被一起事件激起的。四天前,北阿坎德邦高等法院的两名法官做出了一项开创性的判决,宣布恒河和亚穆纳河——印度教最神圣的两条河——应该被认定为“生命实体”,并享有相应的权利。此举首开先河,因为在印度法律中还没有承认河流、山脉或森林具有法律地位或权利能力的前例。法官们公开承认,就在十天前,奥特亚罗瓦/新西兰通过了《灵河法案》,这给了他们很大启发。

北阿坎德邦的这项判决简短、热情、有力。它命令立即停止在恒河上游河床和泛滥平原的采矿活动,并成立监护机构,以确保维系和保护这两条河的法人身份,这两位“会呼吸有生命”的存在“维持着从山到海的社群”。

恒河和亚穆纳河的源头都位于喜马拉雅山脉的冰川之中。在抵达德里之前,亚穆纳河是一条赋生之河,它冰冷的蓝水中蕴含着生于冰川的记忆。在德里,它却成了全世界受污最严重的航道之一,含氧量几乎归零。河中剩余的生物除了嗜极菌,便是每年成千上万在河中沐浴的朝圣者,他们相信此举能让自己死后免下地狱。这些拜水者经过洗礼后,往往浑身上下沾满有毒的淤泥。更下游处,当亚穆纳河流经泰姬陵这个有如薄荷蛋糕般洁白、极尽奢华的爱情象征时,河水黑如石油,腥臭不堪。对亚穆纳河以及印度的其他地方而言,神圣并不等同于洁净。

得知对方是为一起河流谋杀案报警后,接警的警察哈哈大笑,但是坎德尔瓦尔的观点并非无理取闹。从神学角度上说,恒河与亚穆纳河都是神祇。从法律角度上说,至少就北阿坎德邦高等法院的判决而言,它们都是法律主体和生命实体。因此,坎德尔瓦尔认为,如果河流垂死或死亡,就能以“企图用慢性毒药杀死河流”的罪名将肇事者定罪。他督促警方立案,但后者一口回绝。

当我在坎德尔瓦尔致电阿格拉警局六年后联系他时,他听起来已经斗志全无。没有明确的保护政策,河流正在慢慢死亡……我的投诉都无关紧要,当局从不认真对待。实在遗憾。我用自己谦卑的方式,继续做着力所能及的事:写作、抗议、致信……可是什么也没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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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金奈中部,恹恹病态的阿迪亚尔河岸边,我亲眼见证了尤万将他包罗万象的生命观付诸实践。

我欣赏过金奈西端的自在清流,领略过万鸟翔集的韦丹当加尔湖及其无边无际但面临威胁的生命,还追踪过东流入城的湖水在几乎被谋杀殆尽的沼泽中汇聚成塘。

现在我们位于金奈深处,这里的河流已然病入膏肓。

阿迪亚尔河就在我们北边三十码开外,臭气熏天,几近停滞。连绵团簇的污物如同巨鲸出水示人;水边的草丛垃圾彩裙加身。此处的阿迪亚尔河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接近死亡的河流。

尤万告诉我:“呵,这还不算什么!古乌姆河那才叫……”他戏谑地吹了声口哨:“在金奈这里,‘古乌姆’已经成了‘污秽’的同义词。出口成脏,说明你的嘴很‘古乌姆’;垃圾烂在巷子里,那可真够‘古乌姆’的;说某人是‘古乌姆’,那是在骂人。和古乌姆河相比,阿迪亚尔河的健康状况还算不错。可问题是,就连古乌姆河在进城以前也是干干净净。”

我们此时所在的地方是一片单薄的林地,面积大约三英亩,夹在阿迪亚尔河和一条公路之间。它被称为科图尔普拉姆城市森林(Kotturpuram Urban Forest),对金奈市民开放,二十年前它还不存在。虽然乍看不然,但这处残片似的河滨森林却从属于一方希望的天地。

“我读六年级时,阿迪亚尔河两岸还没有森林,罗布。”尤万解释道,“这块地是垃圾场,土壤受污。于是,我们这些民众就自发组织起来。金奈各地的志愿者和学生种下了六百多棵树。放学后我也会来这里,用手摇泵汲水,然后提着水桶浇灌小树。现在它成了金奈的公共福利。”

随我们同来科图尔普拉姆的还有两名小小的见习博物学者,他们分别是学生兼出色的观鸟者斯里黛维和十岁大的男孩米杜尔。米杜尔在树木间匆忙奔走,迫不及待地向我们展示和分享他的发现,迫不及待地寻找和辨认事物。他急于获得尤万的肯定,尤万则对他耐心有加。

“这里是我最喜欢的地方之一!”米杜尔兴奋地说。

“你为什么这么喜欢它?”

“我喜欢和树在一起。”他不假思索地回答,“而且这儿还有好多传粉者。我喜欢跟蜜蜂、胡蜂还有苍蝇做伴。”

树后方传来一曲喇叭声和鸣笛声的混响,有助动车,有卡车,有轿车,也有人力车。灯光铜黄,各种声音相杂争鸣。不知何处,有人在用竖笛吹奏歌曲《琴泰岬》(“Mull of Kintyre”)。这座超大城市在这一带尤显致密。它在我们周围嗡嗡作响,喧哗喊叫。到处都是繁忙的景象,一切不是被草草拆除,就是被匆匆建起。这让我不禁想起了洋椿云雾林中生命与生命的激烈互动,只是在这里,生命由人类即兴创造和构成,大都会充当了云雾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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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一起漫步于科图尔普拉姆城市森林。透过尤万、斯里黛维和米杜尔的眼睛,我逐渐认识到,这片夹在喧嚣马路和垂死河流之间的逼仄林地,其实生机盎然。一只缅甸猫蛛摆好了狩猎姿势,伺机而动。这个致命杀手的腿上刚毛怒张,酷似黑刺李的枝条。一只切叶蜂从蕉叶上切下一方小巧的饰垫。一只草蛉若虫用断头蚂蚁的残躯外加蜗壳碎片拼接出一个硬壳茧房,然后把这满溢着民俗恐怖风的装配艺术品粘上树皮,隐居其中,盘算着今后的行动。

“快来!看!”尤万突然兴奋地喊道,“一只印度狐蝠!就在那边的树上!它是我们这里最大的一种果蝠。看样子这一带又有一群果蝠安家了。这可真是振奋人心的喜事。果蝠很挑栖息地。我们有三四个大型果蝠群,它们需要安静的空间,而这片森林正好满足了需要。”

我看到了更多的果蝠,它们倒吊在一棵高大乔木的树冠上,皮翼紧贴着身体,如同压枝欲坠的果实。几码开外,阿迪亚尔河正在热浪中溃烂流脓。

“啊,瞧,是一只翠袖锯眼蝶!它属于眼蝶亚科,从西高止山脉迁徙而来。”

尤万似乎对几十甚至几百个各界物种的迁徙路线了然于心。哪些季节和天气条件影响着这些非凡旅程,在他心中都能一一检索,仿佛有一张巨幅的动态地图,其上纵横交错着数十条追踪线。我不禁想起了学者兼诗人西达尔特·潘迪(Siddharth Pandey)的诗句:一切皆有生命,一切皆在诉说。在尤万身边,这番诗意照进了现实。

我们来到一丛高大的灰绿色灌木前,它的茎上布满绒毛,白紫色的蜡质花朵初露娇容。

“啊哈!我早就想跟你介绍这种植物了,罗布。”尤万说,“米杜尔,告诉他这是什么。”

米杜尔得意洋洋地说:“这是牛角瓜。”

尤万毕恭毕敬地补充道:“学名Calotropis gigantea。”

我想起了朱利亚娜在云雾林教我的跨物种礼仪,连忙朝灌丛点头致意。

牛角瓜的非凡之处,在于与它结伴的无脊椎动物数量之巨、种类之多。在人们以为是荒地的地方,在道旁路肩上,在人行道的缝隙间,这种植物恣意生长。它的茎脉里流淌着一种独特的毒素:牛角瓜乳白的汁液碱性超强,足以毒死吃草的牛,像灰汁一样灼伤人类的皮肤。顽强的生命力、有效的自卫手段和出色的适应性,让牛角瓜跻身印度最常见的城市植物之列。也正因为随处可见,它极少得到密切关注。

“牛角瓜与其说是植物,不如说是星球。”尤万说,“小时候,我家公寓外就有一株牛角瓜。我管它叫‘远走高飞树’,因为它是我逃避日常家暴的一方净土。牛角瓜是我那时造梦的地方,它每天上演的炼金术至今依然令我惊奇。”

尤万向我和米杜尔展示了一些牛角瓜的昆虫伙伴。它们看起来就像昆虫化装舞会上的一众怪客,共同组成了一部妙趣横生的异兽志。有看起来好像墨西哥土匪、长了八条腿的角红蟹蛛;有翅膀蓝黄渐变、呈晕彩状的窗木蜂;有俗称“朴素虎纹毛毛虫”的金斑蝶幼虫——它那身条纹配圆点的惹眼造型,仿佛出自草间弥生的想象,“朴素”尚且如此招摇,我不禁好奇“不朴素虎纹毛毛虫”会是什么模样;有外表陈旧发霉但依然忙碌不休的印度牛角瓜象鼻虫;还有彩染尖蝗,它简直就是几丁质和设计相结合的璀璨奇迹,是格雷森·佩里花里胡哨的陶瓷作品。某些“异兽”只有学名,所以尤万用英语和泰米尔语给它们起了俗名,方便那些与他共事的儿童和教育工作者记忆。其中就有所谓的“达斯·摩尔甲虫”。顾名思义,它看起来酷似《星球大战前传》里的达斯·摩尔

下一秒,尤万又把我拉回了现实。

他说:“古乌姆河沿岸有成千上万丛牛角瓜,可是上面几乎没有一丝生命,罗布。”

一条河濒临死亡时,沐浴在其光环下的生命也会随之消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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