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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屿站在酒店十九楼的走廊尽头,手里攥着那枚钻戒,指腹摩挲着切割完美的裸钻棱角。

房间里的声音隔着实木门板传来,不太真切,但他听得很清楚。

“一帆……一帆你轻点……”

林婉清的声音,他听了三年,不会认错。

他把戒指放回口袋,看了眼手表——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婚礼定在今天下午三点。

走廊的空调出风口送来持续的低频嗡鸣,混合着地毯清洁剂的柑橘味。陈屿靠着墙站了十分钟。这十分钟里,他想过踹门,想过打电话给酒店前台说房间里有可疑人员,想过转身就走,也想过等在这里,等他们出来时一拳把江一帆的鼻梁打断。

他什么都没做。

只是一直站在那里,像一个忘了带房卡的住客。

十分钟后,房间里的声音停了。

陈屿转身,沿着走廊走向电梯。地毯吞噬了他的脚步声,只留下身后长长的、空荡荡的走廊。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他看了一眼那扇门。

1907。

他记下了这个数字。

陈屿没有回家。他开车去了公司——辰海资本在金融街那栋写字楼的顶层。凌晨两点半,办公室里只有应急灯亮着,落地窗外是这个城市沉默的天际线。

他给自己倒了杯威士忌,不加冰。

手机亮了一下。是林婉清发来的微信:

“屿哥,明天就要结婚了,我有点紧张。”

他看着这条信息,看了一分多钟。

然后回复:“早点睡,明天还要早起。”

他发完这条消息,把威士忌一饮而尽。

然后他打开电脑,调出了一个文件。文件名叫“建业集团风险评估报告”,最后一次更新是三个月前。他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那个数字——

八十七亿。

这是林建业的建业集团目前的总负债。其中四十三亿是银行贷款,二十亿是信托融资,还有二十四亿是商业承兑汇票。

而所有这些债务的担保方,都是同一个名字:辰海资本。

准确地说,是陈屿持有百分之百股份的辰海资本。

他关掉文件,拨通了助理许昭的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陈总?”

“许昭,明天帮我准备一件事。”

电话那头传来敲键盘的声音,许昭显然也没睡。

“您说。”

“把林建业近三年的所有合同、股权结构、关联公司,还有他和竞争对手秦岚的往来记录,全部调出来。我要最详细的版本。”

许昭沉默了三秒。这三秒里,陈屿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办公室里的回音。

“陈总,是要做……”

“先做准备。”陈屿打断他,“明天婚礼之后,我需要一个方案。”

“什么方案?”

“建业集团的债务重组方案。或者,”陈屿看着窗外城市的夜景,“清算方案。”

他挂掉电话,把空酒杯放在桌上。

窗外,城市还在沉睡。再过几个小时,天亮之后,婚礼的鲜花和香槟会在酒店宴会厅摆好。

但他心里已经有了另一份时间表。

凌晨三点,陈屿躺在办公室的沙发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见到林婉清。那天下雨,她在咖啡店门口等雨停,他刚好从旁边的写字楼出来。她的笑容很干净,说话时眼睛会弯成月牙。

那时候他以为这世界上还有不计算得失的事。

现在他知道,每一场相遇都有报价。

只是有的写在纸上,有的藏在心里。

而林婉清给他的报价,是八十七亿。

天亮之后,他会去婚礼现场。

他会微笑着站在所有人面前。

然后他会平静地,把这一切,全部清算。

01

凌晨六点,城市开始苏醒。

陈屿在办公室的洗手间里洗了把脸,从衣柜里拿出昨天就准备好的一套藏蓝色西装。这是为婚礼特意定制的,袖扣是林婉清挑的玫瑰金款,内侧绣着她的名字缩写——L.W.Q。

他把西装穿上,对着镜子系领带。

手指很稳,没有任何颤抖。

七点半,许昭敲门进来,手里提着一袋小笼包和一杯热豆浆。

“陈总,早餐。”

陈屿接过豆浆喝了一口。许昭是他从大学时带出来的学弟,跟了他六年,从他创立第一家小基金公司时就在。这六年里,许昭见过他熬夜加班到吐血,见过他在谈判桌上把对手逼到绝境,也见过他为了一个项目在投资人门口等四个小时。

但许昭从没见过陈屿现在的表情。

那是一种近乎工作状态的平静。

像一台机器,把所有情绪都锁在处理器深处,只留下运转的逻辑。

“陈总,”许昭犹豫了一下,“林小姐的化妆师七点就到了酒店,让您九点前先过去一趟。”

“知道了。”

陈屿把最后一个小笼包吃完,擦了擦手。

“建业集团的材料呢?”

许昭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陈屿翻开,第一页就是林建业三年前签的第一份贷款合同的复印件。担保方签名处,是他的亲笔签名。那时候林建业刚认识他,知道他是做金融投资的,私下找过他帮忙。那时候他甚至没有要任何担保条件。

“因为他是婉清的父亲。”

陈屿低声说出这句话,然后继续往后翻。

第二份,第三份,一直到第二十三份。

从第一笔五千万,到最后一笔十四亿。

三年时间,陈屿用辰海资本的名义为建业集团担保了八十七亿的债务。这些债务像是系在林建业脖子上的金链子,越套越紧,而金链子的另一端,一直在陈屿手里。

“这三年,林建业有没有还过一分钱?”

许昭看了眼笔记本:“根据银行流水记录,三年来建业集团累计还息七点八亿,但本金一分未动。所有贷款都是以借新还旧的方式滚动。”

“所以他的公司,完全是靠我的担保在续命。”

“理论上,是的。”

陈屿合上文件,放进西装内侧口袋。

“走,去酒店。”

九点整,皇冠假日酒店。三楼的宴会厅已经被布置成了婚礼彩排现场。花艺师在调整花门的白玫瑰,灯光师在调试射灯角度。林婉清穿着日常的衣服,坐在舞台边玩手机。

看到陈屿走进来,她抬起头笑了笑。

“屿哥,怎么来这么晚?”

她的笑容还是那样干净,眼睛弯成月牙。

陈屿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昨晚处理了点工作。”

“你总是在处理工作。”林婉清嗔怪地拍了拍他的手,“今天可是结婚,就一天,别老想工作好不好?”

陈屿看着她的脸。

这张脸,他看了三年。每一次笑,每一次皱眉,每一次假装生气时嘟起嘴,他都记得。

包括昨天晚上,这张脸仰起来对着另一个人,说出同样亲昵的话。

“婉清,江一帆今天会来吗?”

林婉清的手顿了一下,只停顿了不到一秒。

“他啊,当然来,他可是我最好的闺蜜。”她笑着说,“你不会连他的醋都吃吧?我们都认识十年了。”

“也是。”陈屿也笑了,“十年的朋友,不容易。”

他站起身,拍了拍西装上的褶皱。

“我去趟洗手间。”

洗手间里,陈屿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结婚西装的男人。

他想起三年前,林建业第一次请他到家里吃饭。那天林建业喝了不少酒,拍着他的肩膀说:“陈屿啊,婉清这孩子从小没受过委屈,你要是对我女儿不好,我可饶不了你。”

那时候他还真诚地觉得,这是一个父亲对女儿最朴素的爱。

现在他知道,那顿饭之后第二周,林建业就让他签了第一份担保合同。

温水煮青蛙。

三年,从五千万到八十七亿。

从准岳父到债务人。

从爱情到交易。

陈屿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枚钻戒。

他拿出来,在灯下看。

八克拉的裸钻,D色,VVS1净度,他花了两百万。

如果一切不曾发生,再过几个小时,他会把这枚戒指戴在林婉清的无名指上。

但现在,这枚戒指只值二百万。

远远不值八十七亿。

他把戒指放回口袋,回到宴会厅。

花艺师已经布置好了花门。白色的玫瑰,粉色的芍药,还有满天星点缀其间。灯光打下来,整个舞台像某种虚幻的梦境。

林婉清站在花门下,回头看陈屿。

“屿哥,好看吗?”

“好看。”

陈屿站在台下,看着她在花下转了个圈。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拿出来,看到许昭发来的消息:

“陈总,昨晚江一帆是在1907开的房,用的是林婉清的身份证登记的。我让酒店的人查了监控,江一帆是十一点四十三分进入房间,林婉清是十二点零七分。”

陈屿看完这条消息,把手机放回口袋。

他看向林婉清,她还在花门下拍照,笑得像个孩子。

“婉清。”

“嗯?”

“昨天晚上你在哪?”

林婉清的笑容冻住了。

02

空气在那一刻变得很薄。

林婉清的笑容冻在脸上,像一层裂开的冰面。她的手指还维持着拍照的姿势,但指节开始泛白。

“昨晚?”她放下手,声音很轻,“在家啊。在家试婚纱,后来累了就睡了。怎么了?”

“你几点睡的?”

“大概……十点多吧。”林婉清转过身,假装去摆弄花门上的玫瑰,“你干嘛突然问这个,审问我啊?”

陈屿走上舞台,站在她身后。

“酒店监控显示,你十二点零七分进了1907房间。”

林婉清的手猛地停住了。

她转过身来,脸上的笑容已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陈屿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慌张,不是懊悔,而是一种意外的、被揭穿后的疲惫。

“你查我?”

“我没有查你。”陈屿说,“我昨晚在皇冠假日酒店。十九楼。1907号房门口。”

林婉清往后退了一步。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

“你听到什么了?”

“该听到的都听到了。”

彩排现场的工作人员在远处调试音响,婚礼进行曲的前奏响了一下又停下。断断续续的音符飘过来,像某种讽刺的背景音乐。

林婉清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语气很平静:

“你准备怎么办?”

这句话让陈屿真正感觉到心口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不是因为她的背叛。

而是因为她被发现后,第一反应不是道歉,不是解释,不是哪怕虚伪的哭泣和挽留。

她问的是——你准备怎么办?

像在谈一笔生意,对方违约了,冷静地讨论后续的违约金。

“你和他在一起多久了?”

“重要吗?”林婉清反问。

“重要。”

“断断续续。”她说,“大学的时候在一起过两年,后来分手了。你出现之后……偶尔。”

“偶尔。”

“对,偶尔。”

陈屿点点头。他发现自己居然还能点头,还能维持表情,还能继续说下去。

“你父亲知道吗?”

“我爸?”林婉清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突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某种陈屿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无奈,又像是嘲讽,“你觉得我爸在乎这些?”

“什么意思?”

“屿哥,你是不是真的傻?”林婉清的笑意越来越浓,但眼睛却没有笑意,“你以为我爸看上你哪一点?是你的学历?你的工作?还是你这副好脾气?”

陈屿没有回答。

“我爸看上你,是因为你能帮他的公司做担保。”林婉清一字一句说出来,像揭掉一层又一层的纱布,“三年前我爸公司第一次贷款,找了好几家担保公司都被拒了。后来他偶然知道你在一家金融公司做高管——哦,那会儿你还不是老板——他就让我接近你。”

“他让你接近我。”

“对。”林婉清说出这个字时,嘴角甚至微微上扬,“我爸说,你这个人有能力,有资源,迟早会出头。他说,婉清,你要是能抓住这个人,我们林家就有救了。”

陈屿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天。

咖啡店门口。

她等雨停。

他正好出来。

“那天在咖啡店门口——”

“是我提前知道你在那里见客户。”林婉清打断他,声音很轻,“我爸查了你一整周的行踪。那场‘偶遇’,他设计了三天的方案。”

舞台上的射灯突然亮了一下,刺眼的白光打在花门上。白色玫瑰在强光下显出某种塑料般的质感。

陈屿只觉得后脑勺一阵发麻。

三年。

整整三年。

每一个清晨,每一个夜晚,每一次牵手,每一次接吻,甚至每一次她说“屿哥,你真好”,都是按照剧本走的台词。

甚至那些看起来最像“爱的时刻”的片段——

她替他整理领带时的认真神情;

她在他加班到深夜时送来的那些夜宵;

她在他生病时熬的那锅不知道什么材料的粥;

她在下雨天打电话说“路上小心”的声音——

全都是剧本。

他忽然想起许昭去年喝多了,跟他说过一句话:“陈总,不是我说你,林婉清对你,好得太刻意了。”

那时候他以为许昭是酸,还笑着回了句“你懂什么”。

现在他知道,许昭什么都懂。

只有他不肯懂。

“所以关于我的一切,你爸都知道。”陈屿平静下来,声音越来越冷,“包括我的担保金额,包括我能调动的资源?”

“他一直在估算。”林婉清说,“从一开始的五千万,到后来的一个亿,再到后来……他知道你能签多少,我就陪他往下演。”

“那你呢?”陈屿看着她,“你演够了没有?”

林婉清终于不笑了。

她低下头,手指绞着礼服的下摆。这个动作是真实的,陈屿看得出来。三年里,她每次紧张时都会这样绞衣服。

“演没演够我不知道。”她的声音终于有些颤抖,“但是江一帆……他是真的喜欢我。从大学到现在,他一直都在。他知道我是个算计深的,知道我是我爸的棋子,知道我和你之间的关系全是交易。但他不在乎。”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某种破罐破摔的坦然。

“他说他不在乎我为什么跟你在一起,只要我需要,他随时都在。”

陈屿看着她眼里的光。

那不是爱的光。

是愧疚的人找到一个出口后的光亮。

“所以昨晚——”

“昨晚是我找的他。”林婉清截断他的话,“婚礼前夕,我忽然觉得很累。很累很累。我爸说结婚之后你可能会慢慢发现真相,让我在结婚之前想办法多签几份担保。我看着你,你说今晚早点睡,明天还要早起——那时候我突然想,我能不能有一件事,不是为了我爸,不是为了他的公司,就只是为了我自己?”

“所以你去找了江一帆。”

“对。”

婚礼进行曲的旋律再一次响起,这次没有中断。整个彩排现场的灯光全亮起来,舞台两侧的LED屏幕同时播放出她的照片和陈屿的照片,中间是用特效做出的笑脸拼接。

陈屿站在舞台上,背景里是两个人笑得很甜的合照。

他看着那些照片,忽然觉得很可笑。

每一张合照,他都记得拍摄时的场景。

这一张是在海边,那天林婉清说想去看日出,他们在沙滩上等了一个多小时。太阳升起来时她突然哭了,说太美了。他抱着她说傻瓜,有什么好哭的。

现在他明白了。

她哭的从来不是日出。

她哭的是日出也照不进去的黑暗。

“好了,我明白了。”陈屿走下舞台,拿起放在椅子上的外套。

“你去哪儿?”林婉清追了一步。

“退婚。”

他说这两个字时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像在说“我去趟洗手间”。

“陈屿!”林婉清突然喊出他的全名,声音里有某种慌乱,“你不能退婚!你退了,我爸那边——”

“你爸那边?”陈屿停下脚步,回过头来,“你爸那边的公司,会怎么样?”

林婉清说不出话。

“不会怎么样。”陈屿笑了笑,那笑容冰冷如刀,“你爸的公司至少现在还活着,是因为我还愿意签字。”

他看着她,像看着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下午三点,我会准时到婚礼现场。我会告诉所有来宾,婚礼取消。我会给林家最后一个体面——就说我们性格不合,和平分手。你在所有宾客面前,还是林家那位体面的千金小姐。”

他顿了顿,声音轻下去:

“但这是我最后的体面。林家欠我的,从明天开始,一分一分还。”

03

从酒店出来,陈屿没有开车。

他沿着金融街走了很久。

路边的银杏树刚开始泛黄,秋风卷起几片叶子从脚边擦过。这条路他走过无数次,每次都是林婉清挽着他的手臂,说这家店的蛋糕好吃,那家店的咖啡不行。她总是有说不完的话。

那时候他以为那些话是真的。

现在他知道,那些话也只是填充在他们之间的噪音。

陈屿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下,点了一根烟。他已经三年没抽了——林婉清说烟味对肺不好,他就戒了。

第一口烟吸进去,呛得他咳了起来。

他想起第一次见林建业。那是三年前的初冬。林建业请他在一家私房菜馆吃饭。包间里暖气烧得很足,林建业脱了西装外套,穿着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他一开口就是典型的商人风格:“陈屿啊,你在金融圈这几年,人脉肯定很广吧?”

那时候的陈屿二十几岁,刚在投资圈崭露头角,辰海资本刚完成第一轮增资。他以为林建业只是普通的社交寒暄,就谦虚地说还行。

“建业集团最近在扩张。”林建业给他倒了杯酒,“资金周转有些紧张,银行的贷款条件太苛刻了。小陈,你在圈子里如果认识靠谱的担保方,帮我引荐引荐?”

“担保不是小数目,林叔叔你的盘子有多大?”

“不大不大,先来五千万试试水。”

五千万。

那时候陈屿心想,五千万的担保风险还在可控范围之内。更何况林建业是婉清的父亲——即便是为了婉清,他也愿意帮这个忙。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忙一帮就是三年,从五千万帮到了八十七亿。

而且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谢谢”。

所有人都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林婉清嫁给他,他用资源帮林家,这是一场公平的交易。

连他自己都曾经这么认为。

直到昨天晚上。

直到他站在1907号房门外,听完了那场偷情之后才明白——他给的资源是实打实的八十七亿,而林家拿出的筹码,是一场从头到尾都在算计的感情。

甚至这筹码,昨天晚上,也被收了回去。

烟烧到了尽头,烫了一下手指。陈屿把烟蒂按灭,掏出手机打给许昭。

“让你查的东西,查到了多少?”

“百分之八十。”许昭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音里能听到键盘敲击声,“陈总,林建业公司的账目比我们想象的复杂。除了银行贷款,他还有大量表外负债。更关键的是——”

“是什么?”

“他和秦岚之间的往来,不太正常。”

秦岚是建业集团最大的竞争对手,恒通控股的董事长。两家公司五年前因为一块地的争夺结了仇,这几年一直针锋相对。

“怎么不正常?”

“三个月前,林建业给秦岚转了一笔钱。不是公司账户,是林建业自己的私人账户。金额不大,七百万,但收款方是秦岚儿子的空壳公司——注册在开曼群岛。”许昭顿了顿,“而且转账的时间,是在你们定婚期之后第二天。”

定婚期之后第二天。

陈屿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串上了线。

“还有别的吗?”

“有。林建业手机通话记录里,最近三个月和秦岚的通话频率激增——平均每周两通。我查了时间,大部分通话都发生在深夜。”许昭的声音越来越低,“陈总,这些通话记录,林建业自己删了,我是从他手机运营商的备份里调的。”

“你怎么调的?”

“技术上不难,SIM卡有云备份还原功能,他大概不知道这个。”许昭冷冰冰地陈述了一个违法的行为,然后话题一转,“陈总,林建业和秦岚有某种秘密交易,详细情况还需要进一步调查。”

陈屿闭上眼睛。

秋天的风吹在脸上,带着银杏叶的青涩气味。

三个月前。

定婚期后第二天。

林建业给秦岚儿子转账七百万。

这三个月里,林建业又让他签了四份新的担保合同,总额二十一亿。

“许昭,继续查。把林建业和秦岚所有关联全部挖出来。就这两天,我要完整的证据链。”

“陈总,”许昭的声音突然变得很严肃,“如果证据显示林建业和秦岚合谋在做局套你,你准备怎么办?”

陈屿没有说话。

他再次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天。

咖啡店门口。

她等雨停。

他正好出来。

“你知道吗,”陈屿忽然说,“我以前一直以为自己看人很准。我从大学时开始做金融,一路做到现在,投过上百个项目,看过几千份商业计划书。我给这些项目打分,A级、B级、C级,从来没有看走眼过。但我看着林婉清三年,居然完全没有发现,她给我打的是最高分的一场戏。”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许昭说:“因为你需要的不是项目。你需要的是家。”

陈屿把电话挂了。

他站起身,把烟蒂丢进垃圾桶。

手机又亮了,这次是林建业的电话。

“喂,林叔叔。”

“陈屿啊!”电话那头,林建业的声音还是那样热情,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婉清刚才打电话来,说了些乱七八糟的话。你们年轻人吵架很正常,不要说过头话嘛。你放心,那姓江的小子我回头就收拾他——”

“林叔叔。”陈屿打断他,“婚礼取消。”

电话那头安静了。

“你……你说什么?”

“我说,婚礼取消。”陈屿的声音很平静,“原因您可以问婉清。她会告诉您。至于建业集团和我们之间的业务,明天我会让人和您对接。”

“陈屿!”林建业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你什么意思?你知道不知道这些年我花了多少心思——”

“八十七亿。”陈屿说,“林叔叔,这三年我帮您担保了八十七亿。您花了多少心思我不知道,但这八十七亿如果出了问题,您比我清楚后果。”

电话那头没了声音。

只剩下沉重的呼吸。

“明天,我会把建业集团的债务重组方案发给您。您有两个选择——接受重组,公司还能继续活着;不接受重组,从下个月开始,我的担保会按合同约定撤回。”

他说完这句话,挂掉了电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

陈屿站在银杏树下,看着金融街两侧的摩天大楼反射着正午的太阳光。

他觉得自己此刻应该感到愤怒,或者悲伤,或者至少有一种报复的快感。

但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种巨大的、深入骨髓的疲意。

像跑了很久很久的人,突然发现跑道是假的,终点也是假的,连跑本身都没有任何意义。

但他还是要跑下去。

不是为了赢。

是因为如果停下来,他就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

04

下午一点,酒店的宴会厅已经布置完成。

三十桌酒席,铺着香槟色的台布,每桌中央摆着一束白玫瑰。迎宾区立着一面巨大的照片墙,上面全是陈屿和林婉清的合影。最中间那张是半年前拍的订婚照——她穿着白色纱裙,他从背后环抱着她,两个人的笑容在灯光下被放大了无数倍。

照片墙上已经被人用金色马克笔签了一些祝福的话。

“祝屿哥和婉清百年好合——江一帆。”

陈屿看到这个名字时,嘴角扯了一下。

他拿起那支金色马克笔,在江一帆的签名旁边,写了一个字——

“好。”

然后他把笔放下,走向新郎休息室。

休息室的门半掩着,里面传出说话声。

“妈,你能不能别说了!”

那是林婉清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说什么?我说错了吗?”另一个女声冷冷地响起,是她母亲沈雅琴,“你自己做的事自己不清楚?结婚前一晚跟别的男人开房,你让林家脸往哪儿搁?你知道你爸多生气吗!”

“我爸生气?我爸气的是陈屿要退婚还是气他的公司要完?”

“你!”沈雅琴的声音忽的拔高,“你个死丫头,你说什么呢!”

“我说的是实话!你们当我是什么?我就是你们钓金龟的鱼饵!现在鱼脱钩了你们急了——”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

然后是沉默。

陈屿站在门外,没有进去。

他等了几秒钟,然后敲了敲门框,推门进去。

房间里,林婉清捂着脸站在窗边,眼睛红肿。沈雅琴坐在沙发上,脸上的怒意还没来得及收敛。

看到陈屿进来,两个人都愣住了。

“陈……陈屿。”沈雅琴站起身,脸上的怒意瞬间被挤出笑容的沟壑,“你听阿姨说,婉清她是一时糊涂,被那小子骗了。那小子从小就不务正业,这回肯定是他主动——”

“沈阿姨,”陈屿打断她,语气礼貌但疏离,“我和婉清谈过了。婚礼取消。”

“陈屿,你不能这样!”沈雅琴的笑容碎裂了,“这些年我们林家对你可——”

“对我可怎么样?”陈屿看着她,“您说,这些年,林家对我可怎么样?”

沈雅琴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是给我做过一顿饭?还是在我生病时来看过我一次?还是过年过节让我感受到一丁点家的温暖?”陈屿的声音很平静,“没有。都没有。这三年,我给林家担保了八十七亿,林家给我的回报是什么?”

他看向林婉清。

“一个从头到尾都在演戏的女朋友。”

他看向沈雅琴。

“一个从来不拿正眼看我的准岳母。”

他看向墙上的全家福照片,那是去年林家过春节拍的,没有陈屿。去年春节林建业说“家里亲戚多不方便”,让陈屿自己过年。

林婉清当时还安慰他说:“明年春节,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明年。

再也没有那个明年了。

“我今天来,是给林家最后一个体面。”陈屿说,“婚礼取消,就说性格不合。所有宾客的礼金,我全部承担。三年来林家用掉的所有婚礼费用,我不追回。”

他顿了顿,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冷意:

“但仅此而已。婚礼取消,关系终结。明天开始,我会收回所有对建业集团的担保支持。林总可以选择一次性偿还担保债务,或者接受我给的重组方案。”

“陈屿!”沈雅琴的声音尖锐起来,“你怎么能这么狠心!婉清跟了你三年——”

“三年都是戏。”林婉清忽然开口。

她放下捂着脸的手,抬起头来。左边的脸颊上有清晰的指印,眼睛里却没有了刚才的慌张。

只剩下某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妈,别说了。”她说,“我们欠他的,比你以为的要多得多。”

“你在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林婉清看向陈屿,“屿哥,我告诉你一件事。”

陈屿看着她。

“三个月前,”林婉清说,“我爸和秦岚签了一份协议。具体内容我没看,但我听到他打电话。他说——‘等婚礼办完,担保合同全部生效,我们就不用再看陈屿的脸色了’。”

她说着说着,脸上的神色越来越复杂:

“我当时在门外偷听的。挂了电话我爸又给我妈打,说——‘你以为我真想把婉清嫁给他?我是在等时间。等他的担保全部生效,他的利用价值就用完了’。”

沈雅琴的脸色瞬间惨白。

“婉清,你——”

“妈,你别装了。你一直都知道。”林婉清的声音开始颤抖,“你们都觉得我是个傻女儿,什么都不跟我说。但我其实全都知道。我知道你们让我接近他是为了担保。我知道你们一直在我手机里装定位软件,防止我说漏嘴。我也知道,你们根本没打算让我真的跟他过一辈子。”

她的眼泪终于落下。

“所以我才找了江一帆。因为在这所有人里,只有他是真的在乎我。不是因为担保,不是因为钱,不是因为任何算计。就只是因为他喜欢我。”

休息室里安静得只能听到她的抽泣声。

陈屿站在原地,发现自己竟然没有任何情绪。

愤怒,悲伤,失望,全都缺席。

只有一种巨大的荒诞感。

像看了一部情节离谱到极点的烂片,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骂。

“我知道了。”他说。

然后他转身,走出休息室。

走廊里,林建业迎面走来。

这还是今天他们第一次碰面。

林建业穿着参加婚礼的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现在他的脸上完全没有新郎岳父该有的喜气,只有掩饰不住的紧绷。

“陈屿。”

“林总。”

称呼的改变让林建业的脸色又沉了几分。

“我们能不能谈谈?”

“明天。”陈屿说,“今天我还有很多事要处理。”

“陈屿!”林建业一把抓住他的手臂,“你不能这样!这些年我为这场婚事花了多少心思你知道不知道?你现在说退就退——”

“林总,放手。”

陈屿的声音没有任何威胁性,但冷得像冰层下面的水。

林建业竟然下意识松了手。

“这些年,您是用什么心思在经营这段关系,您自己心里清楚。”陈屿看着他,“三个月前,您和秦岚的协议,签的是哪一条?”

林建业的脸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

“你……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的,您不用管。”陈屿后退一步,“我只说一件事——今天下午三点,我会准时到宴会厅,对所有来宾宣布婚礼取消。您如果配合,我给您最后的体面。您如果不配合——”

他停顿了一秒。

“建业集团明天就会接到银行的第一轮催收电话。”

林建业的嘴唇开始发抖。

“你不……你不敢……”

“要不要试试?”

陈屿说完,转身离开。

走廊尽头,婚庆公司的司仪正在调试话筒。

“喂,试音,试音——”

回音从宴会厅里传出来,沿着走廊一层层荡开。

陈屿走出酒店大门,秋日的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

下午三点,还有一小时四十五分钟。

到时候他会站在舞台上,面对三十桌宾客,说出婚礼取消的决定。

这三年,他为林家付出了无数。

而现在,他要把这最后一件事做完——

体面。

然后,去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05

下午三点,皇冠假日酒店三楼宴会厅。

三十桌酒席座无虚席。宾客们已经入座,伴郎团和伴娘团在舞台两侧站好。花门下的白玫瑰在灯光里开得很盛,像是把整个夏天都搬进了这个密封的空间里。

陈屿站在舞台上。

聚光灯打在他身上,藏蓝色的西装在光里泛着幽微的光泽。

台下是无数双眼睛。

林家的亲戚,建业集团的高管,金融圈的合作伙伴,两家的大学同学,朋友,熟人,还有那些只为了凑份子钱而来的半生不熟的面孔。

所有人的脸上都还挂着对婚礼的期待。

只有一个人不在——江一帆。

陈屿扫了一眼座位表,发现江一帆原定的位置在第一排靠边的角落。那个座位现在空着,椅子上的名牌还在。

二十分钟前,许昭告诉陈屿,江一帆接到一条匿名短信后,匆忙退了房离开了酒店。

短信是许昭发的。

内容是:“你做的事摊上事了,林家要拿你祭旗。”

不过这些不重要了。

陈屿拿起话筒。

“各位来宾,感谢你们今天来到这里。”

他的声音透过音响传遍整个宴会厅,台下安静下来。

“今天这场婚礼,是我和林婉清三年的感情,走到最后一站的结果。”

坐在台下的林婉清穿着婚纱,白色的纱裙在地上铺开一大片。她低着头,双手握在一起搁在膝上。沈雅琴坐在旁边,脸上涂着厚厚的粉底,但依然掩不住僵硬的表情。

只有林建业还挤出一个笑容,像是什么都还有挽回的余地。

“但是。”陈屿说。

短短两个字,让整场的气氛凝固了。

“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以新郎的身份,而是以一个人——一个用了三年时间才从梦里醒过来的人。”

台下开始出现窃窃私语。

“我和林婉清小姐,从今天起,解除婚约。”

骚动从最后排开始蔓延,像涟漪一圈圈荡开。

有人震惊,有人疑惑,有人立刻掏出手机拍照。

伴娘团面面相觑,伴郎们先是愣了,然后集体看向陈屿——他们的表情很清楚地在问: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陈屿看向林婉清。

她终于抬起头来。

隔着整个舞台,隔着花门,隔着白色玫瑰和满天星,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里相遇。

林婉清缓缓站了起来。

婚纱拖尾在地上,走一步带出轻微的沙沙声。

她走到陈屿面前,拿过他手里的话筒。

“对不起。”她说。

这两个字,是说给三十桌宾客的,也是说给陈屿的。

然后她转身,朝宴会厅门口走去。婚纱的白纱拂过红色的地毯,像是拖着一条长长的、虚幻的尾巴。

沈雅琴站起来想追,被林建业一把拉住。

“让她走。”

林建业的声音很低,但经过陈屿身边时,他撂下一句话:

“陈屿,你给我等着。”

说完,他也起身离开。

二十几个林家亲戚面面相觑,然后一个接一个站起来,跟着林建业走了。

三十桌酒席,空了将近一半。

陈屿把话筒还给司仪。

“对不起,给大家添麻烦了。礼金会全额退还。今天大家吃好喝好,我请了。”

他说完,走下舞台。

身后是乱成一团的宴会厅。

电梯到了地下车库。

陈屿走出电梯门时,手机响了。

许昭。

“陈总,都安排好了。建业集团的债务文件已经整理完毕,银行那边我也都打过招呼了。只要你点头,他们随时可以启动催收程序。”

“有方案A和方案B。”许昭说,“方案A是债务重组,条件是林建业交出控股权。方案B是直接清算,建业集团现有资产拍卖,按照担保合同,拍卖所得先偿还我方担保债务。”

“林建业现在的现金流能支撑多久?”

“如果明天银行启动催收,最多三天。三天后如果还没有重组方案,建业集团将面临交叉违约,十八家银行同时抽贷。届时连发工资都够呛。”

“那他会选哪一个?”

“以林建业的性格。”许昭顿了顿,“他可能会先赌一把——赌您不敢让公司崩盘。毕竟八十七亿不是小数目。”

“然后呢?”

“然后他可能会动用所有社会关系,向您施压。包括但不限于:请中间人调解、威胁曝光媒体、利用婉清小姐做最后的感情牌,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让秦岚出资收购部分股权,凑够还款金额。但我查过了,秦岚的恒通控股目前也处于高负债状态,现金流根本不够接下这么大的盘子。林建业如果指望秦岚,最后只会被秦岚吃干抹净。”

陈屿沉默了几秒。

“知道了。你继续盯着,有异常随时汇报。”

他挂掉电话。

车里的音响自动播放昨晚停掉的那首歌。

林婉清很久以前设置的车载歌单,都是她选的。

陈屿伸手,把歌单删了。

然后他发动引擎,驶出地库。

外面是下午四点的阳光,透过挡风玻璃照在方向盘上。

他把车开往公司的方向。

路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银行APP推送的消息:建业集团的贷款总额又有变动。

最新数字:八十七亿三千万。

比昨天多了三千万。

这意味着,就在今天上午,林建业又用陈屿的担保,透支了一笔新的贷款。

“真是一点都不浪费。”陈屿低声道。

他打开许昭发来的文件。

里面是建业集团二十三家关联公司的财务数据。每一家公司都是林建业用来周转资金的壳。报表上的数字比真实的现金流好看了太多,但如果仔细看现金流量表,就能发现这些公司全是靠贷款养活的僵尸企业。

一旦担保撤出,僵尸不用打,自己就会倒。

陈屿把车停在路边。

他拨通了一个电话。

电话那头,一个沉稳的中年男声响起。

“陈屿?怎么今天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许叔叔,”陈屿说,“我要的东西准备好了吗?”

许礼——辰海资本外部法务顾问,同时也是陈屿导师级别的老前辈——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早就准备好了。二十三份担保合同,加上所有贷款协议的副本。林建业每一次签字的日期、金额、用途,全部梳理完毕。这份材料如果交给银监局,林建业后半辈子可以在监狱里研究《公司法》了。”

“我不是要送他进去。”

“那你要什么?”

“我要控股权。”陈屿说,“不是报复他——或者说,不只是报复他。我要让他明白,他这一辈子的算计,最后一分钱都不会少地落在我手里。”

许礼沉默了片刻。

“你这孩子,鬼起来真让人害怕。”

“许叔叔,材料送到银行要多久?”

“全部电子版,邮件发送一秒,法律效应等同正本。”

陈屿看了眼仪表盘上的时间。

四点四十二分。

“那就现在发。”

“你确定?”

“确定。”

许礼挂了电话。

不到二十秒,陈屿的手机弹出邮件提醒。

文件已发送。

收件方:建业集团十八家贷款银行的信贷管理部。

抄送:银监局、证监局、各相关信托公司。

标题:关于建业集团实际控制人林建业涉嫌违规融资的举报材料。

陈屿看完这封邮件,关掉手机屏幕。

他靠在驾驶座上,闭上眼睛。

三年前,他在雨天遇见了林婉清。

那时候他以为,这辈子最大的幸运已经抓到手里了。

现在他知道,那些看似从天而降的幸运,背后都标好了价格。

而林建业一直没有明白一个道理——

能给你担保八十七亿的人,

从来不是你的“女婿”,

是你的主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