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还没撤,周建国的手机便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按下免提,对那头说:“到了是吧?你在楼下稍等,我们马上把车开下去。”
电话里的人应了一声,问车主本人是否在场,登记证书和备用钥匙有没有备齐。周建国没回答后半句,只说:“一家人,都好商量。”
他挂断电话,从餐边柜拿起沈宁的车钥匙,沿着桌面推到周凯面前。钥匙撞上碗底,发出清脆的一声。
周建国抬起眼,像是在通知一件早已定下的事:“你明天开始坐地铁上班,车卖了给你弟弟补房款。”
沈宁伸手按住钥匙:“谁联系的买家?”
周凯已经把手搭了过来,闻言又缩回去,低头拨弄筷子:“就是熟人介绍的车商,先看看车。爸也是想把事情办快一点。”
“我问的是,谁把我的车报给了车商?”
周建国脸色沉下来:“什么你的我的?你嫁进来四年,一家人过日子,非得分这么清楚?小凯买房差一截,先把闲着的车换成钱,过两年再买就是了。”
“这辆车我每天上下班,另一辆借给周凯用了。两辆都不闲。”沈宁把钥匙往自己面前一收,“买家是谁联系的?”
周衡按住她的手腕,压低声音:“人都到楼下了,你先别闹。让外人等着看笑话,有什么话关起门再说。”
沈宁看着他的手,停了两秒:“松开。”
周衡没有立刻动,只把声音放得更软:“爸已经答应人家了。车先让他们估,卖不卖我们之后再定,你别当着小凯的面把话说绝。”
“车主没答应,你们拿什么答应?”
她抽回手,腕上留下一圈浅红。周衡怔了一下,像没料到她会真用力,嘴里那句劝解也停住了。
沈宁拿起钥匙,转身往卧室走。周建国在她身后拍了桌子:“问你两句话就甩脸色,谁家儿媳妇像你这样?”
她没有回头,也没继续争。卧室门关上后,她先拔下正在充电的工作电脑,把电源、证件和两套换洗衣物放进行李箱。
周衡追进来,反手带上门:“你收拾东西是什么意思?我都说了,只是让人看看。”
“楼下的人已经问登记证书和备用钥匙了,这不叫随便看看。”沈宁拉开衣柜下层,“我今晚不住这里。”
“为一辆车至于吗?”
沈宁抬眼看他:“如果不至于,你现在下楼告诉车商,车主不同意,不卖。”
周衡避开她的视线,伸手去拿行李箱上的电脑包:“爸话都说出去了,你让我现在拆他的台?先把车钥匙给我,我保证今晚不签任何东西。”
沈宁按住电脑包:“你保证的,是今晚不签,还是以后不卖?”
周衡皱起眉:“你为什么非要咬字眼?小凯的房子就差十八万,两辆车差不多能补上。等他缓过这一阵,我们再想办法。”
“十八万是谁算的?”
“售楼处给的缺口。爸今天才跟我提,我还没来得及跟你细说。”周衡说得很快,“这不是赶上人家车商有空,先来估个价吗?”
沈宁望着他,没有追问那句“今天才提”。她弯腰取出床头柜最下层的家庭文件盒,搬到桌上。
这个家所有需要年检、续保和换证的材料,过去都是她整理。周衡嫌文件多,周建国又总记不住放在哪里,最后便统一收在这只带密码扣的盒子里。
沈宁打开盒子,从房本复印件和保单之间抽出三本车辆登记证书。两本对应她婚前购买的车,另一本是周建国自己的。
周衡伸手来拦:“你拿爸的证书干什么?”
“三辆车的材料放在一起,我先全部带走核清。爸那一本确认没有被混进这次交易,我会还给他。”
“没有登记证书也不是永远卖不了车,你这样有什么意义?”
“我知道。”沈宁把三本证书装进文件袋,“所以我要查清楚,你们究竟向谁报了哪辆车,给过什么资料,又承诺到哪一步。”
门外传来周凯的声音:“哥,车商又催了。要不先把钥匙拿下去,让他别白跑。”
周衡回头应了一声,再看沈宁时,语气里已经带了火:“你听见没有?所有人都在等你一个。”
“那就让他们等到车主的答复。”
沈宁合上行李箱,拖到门口。周衡挡在门边:“你今天走出去,事情就难看了。”
“楼下有人等着接我的车时,事情已经很难看。”
她侧身绕过他。客厅里,周建国坐在原位,周凯拿着手机来回踱步,见她拖着箱子出来,先看行李,再看她手里的文件袋。
周建国问:“登记证书是不是在你那里?拿出来,人家核一下车架号。”
“车不卖。”沈宁说,“楼下车商如果需要车主答复,让他直接联系我。”
“你连小凯的正事都不顾了?”
“他的正事不能由我的财产买单。”沈宁把鞋换好,“还有,借给他的那辆车,这两天我会收回来。”
周凯脸色一变:“嫂子,那车我都开一年多了,你现在突然收走,我怎么上班?”
“借车时说的是你换工作、通勤不方便,最多借半年。后来你一次次说再等等,我没有催,不代表车已经归你。”
“自家人借辆车还计较期限?”周建国起身,“你今天敢把证书带走,以后就别回来求我们。”
沈宁握住拉杆:“我带走属于我的材料,也暂时保管混放的那一本。核实完,我会把不属于我的东西当面交还。”
她拉开门,周衡跟出来,一直追到电梯口。电梯还在一楼,楼层数字缓慢向上跳。
“你住哪儿?”他终于问了一句,却没等她回答,又伸出手,“先把车钥匙给我。下面的人还等着,爸今晚丢不起这个脸。”
沈宁看了他几秒,把钥匙收进外套口袋。电梯门打开,她拖着箱子进去,按下一楼。
周衡站在门外,声音压得发硬:“沈宁,你别把事情做绝。”
电梯门合拢前,她只说:“是你们先替我做了决定。”
一楼门厅外停着一辆贴有二手车行标识的检测车。
一个穿灰色工装的男人迎上来,先看她的行李箱,又礼貌地问:“请问是沈女士吗?周先生让我们来验两辆车。”
“哪个周先生?”
对方愣了愣:“联系我的人备注是周衡。今晚先看这一辆,另一辆明天去别处验。他说车主已经同意出售。”
沈宁握紧拉杆:“我就是车主,我没有同意。今晚不要碰车,明早我带购车资料来和你核对。”
车商立刻停下脚步:“明白。没有车主确认,我们不会推进。那我把情况回复给委托人。”
沈宁叫了网约车,带着行李离开。车辆驶出小区时,周衡的电话追了过来。
她接通后,听见的第一句话是:“你把钥匙带走了,楼下怎么验车?”
沈宁望着后视镜里越来越远的小区门口,没有告诉他自己要去哪里,只问:“你还有别的话吗?”
周衡沉默片刻,仍旧说:“先把钥匙送回来,别让爸一直等。”
沈宁挂断电话。后座上,文件袋压在工作电脑旁,三本登记证书一本不少。
周六早上九点,沈宁带着购车发票、付款流水和身份证明回到小区。昨晚的车商已经等在停车区入口,检测车停得很远,没有靠近她的车。
对方自我介绍姓陈,把工作证和车行信息递给她:“昨晚让您受惊了。我们接到的说法是家庭内部已经谈妥,所以才约了上门检测。”
沈宁确认过信息,才按下解锁键。车灯亮起,她先检查车身和车内,里程数与自己周五下班时一致,备用钥匙也还在随身的小包里。
陈经理没有催她,只问:“您今天愿意过来,是想取消委托,还是重新按您本人的意思估价?”
“取消。我来是想确认,他们给过你们哪些资料。”
她把购车付款记录摊开。车架号、购车人和付款账户都指向她本人,登记日期也在她与周衡结婚之前。
陈经理核对后合上平板:“权属没有争议。正式收车前,本来也必须见车主、看登记证书,再签转让合同。昨晚只安排了初检,不可能直接过户。”
沈宁点头。她清楚带走证书只能打断眼前这一步,真正要查的是谁把一场未经同意的处置,包装成了已经谈妥的交易。
“委托人最早什么时候联系你?”
陈经理调出工作聊天记录,将屏幕转向她:“不是昨天。周先生周二就发了照片,周三问过两辆一起出的估价,昨天下午确认上门时间。”
聊天头像是周衡常用的那张风景照。第一组照片拍的是她的通勤车,背景就在小区车位;第二组则来自周凯,方向盘下挂着他新买的钥匙扣。
周衡在周二晚九点十三分问:两辆都无事故,打包收能不能接近十八万。周三又补了一句:证书在家里,周五吃饭时让车主拿出来。
沈宁盯着日期看了几秒:“能把涉及我车辆的记录发给我吗?”
“我可以提供本车委托核验的相关内容,也会保留原始记录。”陈经理把聊天导出,“但另一辆没有见到实车,我们不会在系统里继续建单。”
消息发到沈宁手机上。她原以为只要当面说清是家庭误会,楼下这场闹剧便能结束,现在才知道,饭桌上的通知只是既定安排最后缺的一句同意。
陈经理当着她的面给周衡发出说明:车主明确拒绝出售,两辆车的检测与估价委托全部终止,后续如有需求,只接受登记车主本人申请。
没过半分钟,周衡的电话便打了进来。
沈宁接起电话,没有绕弯:“周二你就把照片发给车商了。昨晚为什么说爸临时提起,你还没来得及跟我细说?”
周衡呼吸一滞:“你让一个外人把聊天记录给你看?”
“照片是你发的,十八万是你问的,时间也是你定的。哪一条是外人编的?”
“我只是提前问价。家里要商量事情,总得先知道东西值多少钱。”
周衡顿了顿,“你昨晚拖着箱子走,还当面让车商取消,爸一夜没睡。你就没想过他在小凯面前多没面子?”
“你最先问的还是他的面子。”
“那你想让我问什么?你去了哪里也不肯说,电话说挂就挂。”
“昨晚你追到电梯口,问完就催我交钥匙,连回答都没等。”
周衡沉默下来。停车区有车缓缓驶过,沈宁退到路沿上,等他给出真正的解释。
片刻后,他说:“小凯婚期都在谈了,房子不能一直拖。爸答应帮他,我也已经跟他说过,两辆车卖掉,十八万缺口我们家来补。现在你突然反悔,让我怎么收场?”
“我从没答应过,谈不上反悔。”
“另一辆小凯早就开惯了,亲戚朋友也都知道是他的。你一年多没要回去,现在非说只是借,不就是故意让他难堪吗?”
“开惯了不会改变登记人,也不会把借用变成赠送。”沈宁打开陈经理发来的记录,“他今天在哪里?”
“你要干什么?”
“收回我的车。”
周衡立刻提高声音:“沈宁,你别冲到售楼处闹。小凯今天陪许薇交购房意向金,你把车开走,让人家姑娘怎么看他?”
这句话给出了答案。沈宁挂断电话,转头问陈经理:“今天的取消说明,能再抄送一份给我吗?”
“可以。我们也会通知最初介绍业务的人,不再联系您家里其他人谈这两辆车。”
沈宁向他道谢,把自己的两本登记证书放进电脑包,又从文件袋中取出周建国那一本。
周建国就在楼前等着。他显然是被周衡叫下来的,外套扣子都扣错了一颗,见她拿出证书,立刻伸手来夺。
沈宁没有和他争,只在陈经理面前把封皮和内页信息核对清楚,再递过去:“这是您的车辆登记证书,现在归还。我的两本由我自己保管。”
周建国把证书塞进怀里:“你带走我的东西,还有理了?”
“昨晚三本混放,我无法确定你们报给车商的是哪些车辆。现在记录已经核清,您的车没有列入这份委托。”
陈经理适时说明:“周先生发给我们的是沈女士名下两辆车。周老先生这辆不在估价清单里。”
周建国脸色一僵,转而斥道:“家里的事轮不到你多嘴。”
陈经理没有争辩,只向沈宁确认取消手续已经留档,随后上车离开。
周建国盯着检测车驶出小区:“你非要让外人看我们家的笑话。小凯少这十八万,房子黄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承诺十八万的人不是我。”沈宁拉开驾驶座车门,“谁承诺的,您去找谁。”
“周衡是你丈夫,他答应和你答应有什么区别?”
沈宁停住动作:“如果没有区别,昨晚就不需要他按着我的手,逼我交钥匙。”
她坐进车里,锁上车门。周建国隔着玻璃还在说什么,她没有再听,先把座椅调回自己熟悉的位置。
车驶出小区后,她给朋友唐乔打了电话。唐乔听完,只问:“另一辆车现在在哪儿?要不要我跟你去,帮你开回来?”
“在城南的售楼处。他们今天谈买房。”
“把定位发我。我从公司附近出发,半小时到。”
沈宁发出位置,又将两辆车的购车凭证分别存进云端。随后她给周凯发消息:我现在去取车,请把你的私人物品整理好,钥匙和车辆一起交还。
周凯很快打来电话:“嫂子,有话回家说行不行?薇薇今天也在,你别让她误会。”
“借车时的约定,我可以当着她的面说清楚。”
“我哥都说卖车的钱给我补首付了。你们夫妻之间没谈好,不能临时拿我开刀吧?”
“周衡无权出售我的车,也无权把借用说成赠送。四十分钟后,我到停车场。”
她结束通话,把导航目的地改成售楼处。车商的聊天记录安静地躺在手机里,周二、周三、周五,每个时间点都比那顿晚饭更早。
售楼处停车场挤满了周末看房的人。沈宁一眼便看见自己的另一辆车,它停在展示中心侧门,后窗贴着周凯和许薇挑选的卡通贴纸。
唐乔已经到了,站在不远处等她。沈宁把购车凭证和登记证书给她看了一眼:“等他把东西取完,你帮我把这辆开走。”
“你呢?”
“我留下把话说清楚。”
两人刚走近,周凯便从售楼处里冲出来。他手里攥着车钥匙,许薇跟在后面,臂弯里夹着购房资料和一张银行卡。
“嫂子,你真来啊?”周凯挡在车门前,“今天是我和薇薇定房的日子,家里的事晚上回去谈,别在这里闹。”
沈宁停在两步之外:“我提前通知过你。请把私人物品取出来,把钥匙交给我。”
许薇看看周凯,又看向沈宁:“这辆车到底怎么回事?他说是家里给他的,过户只是一直没腾出时间。”
周凯立刻接话:“本来就是给我用的。嫂子买了两辆,自己又开不过来,放着也是放着。”
“我问的是给,还是借。”许薇没有移开视线,“你昨天还说,卖掉这辆车的钱算你家给我们的首付。”
停车场有人经过,周凯压低声音:“你别听她现在赌气。我们一家人早就默认了,只是登记还在她名下。”
沈宁打开电脑包,取出登记证书和当年的付款凭证:“这辆车是我婚前全款购买。周凯换工作后说通勤不方便,向我借半年,当时约定他买车后归还。”
她没有往下讲委屈,只翻出一年前的聊天记录。周凯在消息里写得清楚:嫂子,最多借到年底,我攒够首付就自己换车,保养和违章都由我负责。
许薇接过手机,慢慢看完:“你跟我说,嫂子觉得一家人没必要过户,所以先让你开着。”
周凯伸手要拿手机:“最开始是借,后来一直没催,不就是默认给我了吗?亲兄弟之间,谁会天天写协议?”
“她没有催,是她的选择。你说已经送给你,是另一回事。”许薇把手机还给沈宁,“这件事我确实不知道。”
周凯脸上挂不住,转向沈宁:“嫂子,你非得挑今天吗?我已经跟销售说了,家里卖车补十八万,薇薇才答应选这套。”
“决定出售也是你们单方面说的。昨晚车商上门前,没有任何人问过我。”
“我哥说他能做主。”
“他不能。”
三个字落下,周凯一时没接上话。许薇却抓住了另一层意思:“所以那十八万现在根本没有?”
周凯急忙解释:“不是没有,我哥只是还没把她劝好。我们先把意向金交了,首付还有时间准备。”
许薇把臂弯里的银行卡抽出来,握在手中:“你告诉我,两辆旧车卖了能补十八万,钱是确定的。我才准备把自己的积蓄先转进共同账户。”
“我爸和我哥肯定会想办法,你别在这时候拆台。”
“我不是拆台,我是在问钱从哪里来。”许薇退开一步,“如果来源是别人的婚前财产,而且车主没同意,这笔钱就从来不属于你的购房预算。”
周凯脸色涨红,回头冲沈宁说:“你看见了?你把车开走,连我的婚事都要搅黄。”
沈宁看着周凯手里的车钥匙,没有反复解释:“请取出你的东西。车内是否有损坏,我之后会单独检查。”
周凯仍堵着驾驶座。唐乔走上前,站到沈宁身侧:“车辆登记人、付款人都在这里。你继续扣着钥匙,只会让事情更难处理。”
许薇也说:“先把车还给她。别再拿一件不属于你的东西证明你有能力买房。”
周凯像被这句话刺中,猛地拉开后车门。他从里面拖出两个纸箱、健身包、雨伞和一袋没拆封的汽车用品,动作大得几次撞上门框。
他把东西堆到地上:“都拿走行了吧?保险、保养我也花过钱,这些怎么算?”
“把票据整理好。属于你代垫的合理费用,我们按实际情况核对。”沈宁说,“但使用成本不能换成车辆所有权。”
“你就是算准了我今天要交钱,故意来逼我。”
“我昨晚才知道你们已经联系车商。今天上午确认另一辆也在出售清单里,随后便通知你归还。时间是你们安排出来的,不是我。”
周凯拔下自己的行车记录仪,又弯腰拆手机支架。许薇站在一旁,没有帮他收东西,只把原本准备转账的银行卡放回钱包。
售楼顾问从侧门出来,迟疑地招呼:“周先生,认购申请已经录好了。财务那边在等意向金,您二位还进去吗?”
周凯立刻转向许薇:“先交你的那部分,房子锁住再说。十八万我家一定能补上。”
许薇没有动:“你的首付款里,除去这十八万,还有多少是你自己的?”
“我这几年也攒了钱,只是装修、车位都得留预算。”
“具体多少?”
周凯看了一眼沈宁,仿佛数字一旦出口,就等于当众认输:“这是我们俩的事,回头我单独告诉你。”
许薇合上购房资料:“昨天你说得很具体,十八万由家里赠与,车已经是你的。现在两件事都不是真的,我不会先转钱。”
售楼顾问察觉气氛不对,提醒他们当日优惠只能保留到下午。周凯连声说很快处理,随后走到一旁给周衡打电话。
电话刚接通,他便开了免提:“哥,沈宁把车开到售楼处来收了。薇薇也知道车不是送我的,现在不肯交钱,你赶紧过来。”
周衡那边有明显的风声:“我不是让你先稳住她吗?沈宁人呢?”
“就在旁边。你昨晚说十八万你来解决,现在怎么办?”
周衡沉默了几秒:“车的事还可以谈。你们先把意向金交了,我下午过去。”
许薇走近手机:“周衡哥,我只问一句。你说的十八万,除了卖沈宁名下的两辆车,还有已经确定属于你们自己的资金吗?”
电话里的风声停了。周衡没有正面回答:“许薇,这都是一家人的安排。沈宁现在情绪大,等她冷静下来——”
“她已经明确不同意,你还把她同意当成资金方案?”许薇打断他,“那就不是确定的援助。”
周衡的声音沉下去:“你们结婚以后都是一家人,没必要把账算成这样。小凯先买房,大家以后互相照应。”
许薇看着地上的纸箱:“我愿意和周凯按各自能力买房,也愿意接受来源清楚的帮助。”
周凯伸手关掉免提,把手机贴到耳边走远。沈宁没有追着听,她检查车内物品,确认自己的备用轮胎、随车工具和证件袋还在。
扶手箱里压着几张停车票,还有一份楼盘预算单。预算单最上方写着首付缺口十八万元,旁边手写了一行:大哥处理两辆车。
沈宁拍下预算单的位置,没有把纸带走。周凯回来时,她指了指扶手箱:“这是你的材料,取走。”
周凯抽出预算单,揉成一团塞进口袋:“满意了?我现在房子买不成,你满意了?”
“你的房子是否购买,由你和许薇根据真实资金决定。”沈宁伸出手,“钥匙。”
周凯攥着钥匙不放:“我用了一年多,早就把它当自己的车。你开走容易,以后别指望我还认你这个嫂子。”
沈宁没有接这句威胁。唐乔举起登记证书,平静提醒:“你可以不认关系,但得认车主。”
许薇转身把地上的健身包提起来,放到周凯脚边:“给她吧。再拖下去,也变不成你的。”
周凯终于松手。钥匙落进沈宁掌心时,边缘硌得发疼,她却没有收拢,只当场把它交给唐乔。
唐乔坐进驾驶座,先调整后视镜,再启动车辆。发动机声音正常,仪表盘没有故障提示。
沈宁对她说:“你先把车开到我暂住的地方,停进地下车库。钥匙别交给其他人。”
唐乔点头:“你处理完给我消息。”
车驶出停车位后,周凯盯着空下来的位置,像是直到此刻才相信这辆开了一年多的车真的会被收回。
售楼顾问又来询问是否继续认购。周凯转向许薇,语气软下来:“车没了就没了,我爸还有办法。你先把卡拿出来,别错过优惠。”
许薇把购房资料递还给顾问:“今天暂停。请先不要提交付款申请,也不用替我们保留这套。”
“薇薇!”
“十八万不是小数目。”她看着周凯,“你父亲、大哥和你,谁愿意拿自己的钱,拿多少,什么时候能到,先说清楚。说不清楚,我们就换总价低的房子,或者暂时不买。”
周凯急道:“我爸都答应帮我了,你现在因为一辆车怀疑我们全家?”
“不是因为一辆车,是因为你把借来的车说成自己的,又把未经同意的钱写进了首付。”
许薇摘下手上的订婚戒指,没有扔,只放进钱包夹层,“婚期也先别往前定。”
周凯脸上的怒意一下变成慌乱:“有必要闹到这一步吗?”
“等你把承担说清楚,再谈有没有必要。”
她独自走向停车场出口。周凯想追,又舍不得地上的两个纸箱,只能先弯腰去抱,口袋里的手机同时响个不停。
来电显示是周建国。周凯接起来便问:“爸,车都被她开走了。那十八万到底怎么给?”
周建国在电话里先骂沈宁,又让他把许薇稳住,却始终没说钱从哪一项资产里出。周凯追问两次,声音越来越急。
沈宁站在售楼处台阶下,没有替任何人补答案。
她只给周衡发去一张车辆已经收回的照片,附上一句:两辆车均不出售,今后未经我书面同意,不得再以它们向任何人承诺资金。
周衡没有回复文字,只连续打来三个电话。沈宁全部按掉,把车商的聊天记录、购车凭证和现场照片归进同一个文件夹。
身后,售楼顾问收走了未付款的申请表。
许薇已经离开停车场,周凯抱着两个纸箱,把仍在通话的手机按成免提。
周建国仍在责怪沈宁,骂声隔着手机传出很远:“沈宁是存心让全家下不来台。”
沈宁没有离开。她站在售楼处台阶下,等他们拿出与她无关的解决方案,也等周衡为自己许下的承诺负责。
周凯压着火气:“骂她也没用。薇薇把银行卡收起来了,房子也不肯定。你和哥答应的钱,总得有个着落。”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周建国才说:“先让销售把房子留着,我下午过去,大家坐下来商量。”
售楼顾问听见这话,为难地解释:“申请表已经撤回,房源不能口头保留。真要继续,只能重新确认付款条件。”
周凯抱着纸箱站在原地,既没车装东西,也没钱锁定房源。他给许薇发了几条消息,对方只回复:先把资金来源说清楚。
半小时后,周建国坐出租车赶来。周衡也从公司附近开车过来,两人在停车场入口碰面,几乎同时看向沈宁。
周衡走到她面前:“电话为什么不接?我说了下午过来处理,你非得先把车开走?”
“车已经归还车主,这一项不用再处理。”
“小凯正准备买房,你至少可以等今天的手续办完。”
“用不存在的钱办完手续,明天缺口就会消失吗?”沈宁问,“还是你仍打算让他先签,再继续逼我卖车?”
周衡脸色一沉:“我没说逼你。现在大家都到了,先想别的办法。”
许薇随后也回来了。她没有站到周凯身边,只把楼盘价格表放在圆桌上:“同一片区有总价低一些的小户型,首付能少十万左右。”
“少一个房间,采光还差。”周凯立刻否决,“我们看了三个月才挑中这一套,不能因为临时少了钱就降标准。”
许薇看着他:“不是临时少了钱,是那十八万本来就不属于你。按我们自己的积蓄选房,才是原本该做的事。”
周凯把求助的目光投向父亲:“爸,你说过结婚不能让人家姑娘受委屈。房子买小了,以后有孩子住哪儿?”
周建国清了清嗓子:“小户型确实不合适。结婚是一辈子的事,一步到位能省很多麻烦。”
“那您准备出多少?”许薇问。
周建国没料到她会直接问数字,端起售楼处的纸杯喝了一口:“我这些年供他们兄弟读书、成家,也没剩下多少现金。”
周凯提醒他:“你不是还有一辆车吗?嫂子的车能卖,你的也能卖。你那辆车年限短,应该值不少。”
周建国当即放下纸杯:“我的车不能动。我每天去公园、医院,还得接送你姑姑,没车怎么出门?”
圆桌边静了几秒。沈宁没有替他缓和,只问:“我每天跨区上班,也需要通勤。昨晚您为什么觉得我的车可以直接卖?”
周建国被问得脸色发青:“年轻人坐地铁怎么了?我这么大年纪,难道跟你一样挤早高峰?”
“您舍不得自己的便利,却能替我放弃我的便利。”沈宁说,“既然现在讨论谁承担,那就只讨论各自愿意拿出的东西。”
周衡低声劝她:“爸年纪大了,出门确实不方便。你有两辆车,本来就比他宽裕,情况不一样。”
沈宁看向他:“另一辆借给周凯,是我在解决他的不方便。你们把我的照顾算成富余,再拿这份富余要求我继续让。”
周衡张了张嘴,最终只说:“现在翻旧账解决不了问题。”
许薇将价格表推到桌子中央:“我的方案很简单。要么换小房子,要么你们把各自能承担的金额写出来。不能再把沈宁的车算进去。”
周凯仍舍不得:“这套房楼层和户型都好,错过就没有了。爸,你先把车卖了,以后我买了车再接送你。”
“你拿什么买?”周建国反问,“房贷、装修、结婚,哪样不要钱?到时候我用车还得看你们脸色。”
周凯被噎住,又转向周衡:“哥,你既然答应十八万,不能现在一句没办法就算了。”
“我会想办法,但不是今天凭空变出来。”周衡压低声音,“先把认购往后推几天。”
“往后推,优惠没了怎么办?”
“比背着不确定的缺口签合同强。”许薇说,“少一项优惠,也比拿别人的财产填进去稳妥。”
周建国不满地看她:“一家人互相帮衬,哪能像做生意一样算得一分不差?你还没进门,就先防着我们了?”
许薇没有退让:“正因为准备结婚,才要在付款前说清楚。今天不问,婚后这十八万算赠与、算借款,还是算大哥大嫂共同出的?”
周衡下意识看向沈宁。沈宁没有接过他的目光,也没有替他证明这项援助会落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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