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江,一座城。上海因一条江而诞生,那就是吴淞江。上海简称“沪”,源自这条江的古称“沪渎”。曾几何时,吴淞江浩浩荡荡,“深广可敌千浦”,如今上海最大的黄浦江,也不过是她南岸的一条支流。宋代的吴淞江,是太湖最大的泄水主河道,所流经的区域几乎涵盖了今日上海所有的河网水系。上海的第一个港口——青龙镇,就诞生在吴淞江畔。从汉代文献见于记载,到宋代末年,吴淞江静静流淌了一千多年后,最终走向衰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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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元代水闸博物馆

明代“黄浦夺淞”后,吴淞江从干道变为支流,但与黄浦江共同构成了今上海“一江一河”的空间格局。此后的江流改道、潮涨潮落、疏浚与治理,始终与上海城市的空间伸展及功能演进相伴随。吴淞江与上海的关系,从来不是简单的“给予”与“接受”,而是一场跨越千年的共生共长。城因水而兴,水随城而变——这条江与这座城的故事,至今仍在继续。

今年7月至10月7日,上海市历史博物馆展出的“从元代水闸到外白渡桥——苏州河历史文化展”,再次让我们领略了吴淞江波澜壮阔的历史诗篇。展览以上海母亲河苏州河为主线,分为“千年苏河长”“舟车穿渡忙”“河堤的记忆”“岸上的呼吸”“水下的色彩”五大单元,全景式呈现千年苏河的历史变迁,深刻诠释“人民城市人民建,人民城市为人民”重要理念在苏州河两岸的生动实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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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市历史博物馆“从元代水闸到外白渡桥——苏州河历史文化展”

先有河还是先有城?

“千年苏河长”单元展示的崧泽文化灰陶罐、良渚文化黑衣陶双耳壶,以及元代水闸遗址出土的铁锭榫与八思巴文碗底,正是这段漫长历史的物质见证。元代著名水利专家任仁发曾在吴淞江上主持修筑6座水闸,如今完整留存下来的仅有普陀区的一座,它成为“黄浦夺淞”这一上海城区地貌重大变迁的历史见证。

唐宋时期,吴淞江是太湖最主要的泄水河道,江面宽阔,“深广可敌千浦”。处于江海要冲的青龙镇凭借地理优势,迅速发展成为上海地区最早的对外贸易中心城市。南宋《云间志》云:青龙镇“瞰松江上,据沪渎之口,岛夷、闽、粤、交广之途所自出,风樯浪舶,朝夕上下,富商巨贾、豪宗右姓之所会”。

青龙镇的崛起,还与其富饶腹地有关。苏州、秀州(今嘉兴)一带是唐宋经济重心南移后最富庶的粮食与丝织产区,其贡物与粮丝需要一个出海口转运南北。青龙镇向内连通吴淞江直达苏州,向外沟通东海连接南北沿海,“背靠苏州、面朝东海”的区位优势,使它天然成为富饶太湖流域的转口贸易枢纽。同时,它赶上了海上贸易勃兴的时代。唐天宝五年(746年)置镇时,它首先是海防军事据点,但真正让它从军事要塞蜕变为“东南巨镇”的,是唐宋之际海上贸易的爆发式增长。到两宋,朝廷在此设市舶务,商税收入“占华亭县一半还多”。

但青龙镇的命运也恰恰系于吴淞江。南宋以后,吴淞江上游日益淤浅,下游日渐束狭,大船难以入港。与此同时,海岸线不断东移,海口离青龙镇越来越远。所谓“成也吴淞,败也吴淞”,一条河的淤塞,终结了一座江南巨镇的辉煌,也把上海的历史接力棒交给了后来的上海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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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浦夺淞”示意图

“黄浦夺淞”之前,上海镇依附吴淞江支流上海浦,仅七十米宽,只是配角。上海镇能崛起,根本原因是吴淞江淤塞把青龙镇逼到绝境,而上海浦则上接黄浦塘,日益壮大,成为河阔水深的大江。明永乐二年(1404年),叶宗行向夏原吉提议:放弃淤塞已无可救药的吴淞江下游旧道,拓宽范家浜,让黄浦直接北上入海。黄浦水量充沛,冲刷力强,河道越冲越深,逐渐取代吴淞江成为太湖泄水干道,吴淞江反沦为支流。上海港崛起的关键,在于解决了青龙镇始终无法解决的泥沙淤塞问题——黄浦水源充足,“冲刷泥沙不易淤积,使上海港免蹈青龙镇覆辙”。同时,上海县城恰位于黄浦与范家浜交汇的咽喉,太湖流域的丝棉粮食由此出海,南北货物由此进入江南腹地。到乾嘉时期,上海港已是“江海之通津,东南之都会”。

工业时代:“上海制造”风靡全国

苏州河的真正底色,是工业。如果说古代吴淞江塑造了上海的地理骨架,那么近代苏州河则塑造了上海的经济命脉。

上海开埠后,外国人见这条大河可直通丝织业中心苏州,遂以“Soochow Creek”称之,“苏州河”之名逐渐流行。1843年上海开埠,这条河流与黄浦江的交汇处,被西方列强看中,作为外国租界的首选之地。河流两岸快速城市化,很快变为上海的繁华新城区。1874年,湖州商人在万航渡路建起了“湖丝栈”,这是上海现存最早的丝绸厂栈,也是当时全国规模最大的茧丝绸缎生产、贸易基地。

1895年《马关条约》签订,外国人获得了在华建厂的特权。苏州河两岸工厂、仓库纷纷兴建,鳞次栉比,成为上海最密集的工业带。

“河堤的记忆”单元是展览颇具分量的部分,阜丰、福新面粉厂等民族企业的工厂旧照与文物,直观呈现了早期民族工业沿河兴起的发展脉络。大夏大学校徽、圣约翰大学毕业证书以及四行仓库老照片,则从文化教育与革命精神的多重维度,丰富了苏州河的多元气象。

苏州河两岸的工厂,曾让“上海制造”风靡全国。天厨味精厂的“佛手牌”味精,四次参加世博会、三次获奖,把日本“味之素”打得一蹶不振。福新面粉厂的“兵船牌”面粉,1926年获美国费城世博会乙等荣誉奖。福新烟厂的“金字塔牌”香烟,月销三千余箱。汇明电筒电池厂的“大无畏牌”干电池和手电筒,价格只有美货一半,畅销国内外。华生电器制造厂的“华生牌”电风扇,打破美商“奇异牌”垄断。中华珐琅厂的“立鹤牌”搪瓷,参加西湖博览会荣获多项奖状。申新纺织厂的“童子军牌”棉纱、英雄金笔厂的英雄钢笔,同样是几代中国人的共同记忆。

“工业河流治理”的世界样本

苏州河的上海制造闻名遐迩,同时工业带来的环境问题也日益凸显。1911年,苏州河水曾被拿到国外检测,结果跟法国的塞纳河、英国的泰晤士河不相上下。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苏州河两岸迅速建起大量工厂,工业废水和生活污水未经处理直排入河。到1956年,苏州河黑臭到北新泾;1964年延伸到华漕;1978年,苏州河全线黑臭,老百姓用六个字形容——“黑如墨、臭如粪”。这段历史不是单纯的“环境问题”,而是一条河流被“工业化”后必然付出的代价。

苏州河治理的真正意义,在于它标志着上海城市发展理念的一次根本转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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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河上的桥

1998年,上海市政府批准《苏州河环境综合整治方案》,大规模治理正式启动。从一期到四期,累计投入超过400亿元。到2000年基本消除黑臭,一年后鱼儿游回来了。“水下的色彩”单元聚焦的正是这段历程:从当年的严重污染到如今水质达到地表水Ⅲ类标准,游船、赛艇、龙舟等一系列水上活动回归市民生活,苏州河已成为市民共享的生活秀场。

“岸上的呼吸”单元将棚户“滚地龙”、20世纪50年代工人新村与21世纪河景公寓三种居住形态并置于同一空间,直观展现了半个多世纪以来上海市民居住条件的改善。从“工业锈带”到“生活秀带”,从“还河于工”到“还河于民”,这条河的变迁正是“人民城市”理念最具体的历史注脚。

苏州河的治理经验,早已走出国门。2026年5月,第50个国际博物馆日来临之际,虹口区在苏州河畔的虹书舫推出“苏州河对话塞纳河——世界博物长廊”主题活动,以“苏州河对话塞纳河”为文化纽带,联动全球顶级博物馆IP与数字资产平台,创新打造“文学+博物+数字”三位一体沉浸式体验场景。

从世界城市河流治理的比较视野看,苏州河的独特性在于它将“工业河流”彻底转型为“人民河流”。伦敦泰晤士河的治理始于19世纪的城市卫生危机,巴黎塞纳河的整治更多服务于景观与旅游功能,而苏州河的转型嵌套在中国城市化进程中“人民城市”理念的实践之中——它不是简单的“环境修复”,而是一场涉及产业搬迁、居民动迁、岸线开放、功能重塑的系统性变革。一条曾经被工业污染扼住咽喉的河流,用三十年时间完成了世界上少有先例的转身。

结语:作为“文明基因”的河流

回到展览本身。五大单元构成了一个完整的叙事链条:从地理到交通,从工业到居住,从污染到重生。这场展览所确立的“河流史观”,不再将苏州河视为上海历史的“背景板”,而是将其作为理解上海之所以成为上海的核心线索。

外婆河”还是“母亲河”?或许,这个问题的答案本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当我们用“母亲河”来称呼苏州河时,我们确认的是一种文化情感——这条河与上海市民日常生活的亲近程度,是黄浦江所无法替代的。它先于“上海”而存在,又随“上海”而变迁;它承载过工业文明的光荣与代价,又完成了从“工业水道”到“人民水岸”的转身。

一条河需要三千年才流淌成今天的模样。而理解这条河,需要的不是三千年,而是一种愿意将河流视为“文明基因”而非“景观资源”的历史眼光。展览持续至10月7日,但苏州河的故事不会在展厅关闭时结束。城因水而兴,水随城而变——这条江与这座城的故事,至今仍在继续。

牟振宇(上海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