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要在全唐诗里选一首“万古开天”的登高绝唱,百分之八十的人第一反应会是杜甫的《望岳》。这首写于唐玄宗开元二十四年的少年之作,没有经历安史之乱的颠沛,没有国破家亡的沉郁,却凭着一股横绝古今的少年锐气,成了杜甫一生诗作里最亮的那颗星,甚至被后世评为“无人能及的登高第一诗”。
很多人读《望岳》,只记住了“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豪气,却少有人知道,这首诗之所以能封神,从来不是因为一句名句的流传,而是它在24岁的杜甫手里,把中国人写了上千年的登高诗,直接抬到了一个前无古人的高度。
就连和杜甫同处盛唐的诗人,写泰山也逃不出固有套路:李白写《游泰山》,开口是“四月上泰山,石平御道开”,写的是自己游山的所见所感,仙气有余,格局不足;孟浩然写泰山,“岱宗天下秀,霖雨遍人间”,夸的是泰山的灵秀,格局是有了,却少了点直击人心的力量。
直到24岁的杜甫站在泰山脚下,开口一句“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直接把所有写泰山的诗都比了下去。这一句最妙的地方,是他没有一上来就写泰山多高多险,而是先抛出一个问题,好像是站在山脚下面对着泰山,抬头问身边的人:你说泰山到底是什么样的啊?紧接着自己回答:你看整个齐鲁大地,铺出去几百里的青山,走到哪儿都能看见泰山的影子。
没有一个字写“高”,可泰山那种横跨齐鲁、压在整个天地之间的气势,一下子就出来了。后世评这一句,说它“囊括数千里,如在目前”,别人写泰山,都是站在泰山的角度写,杜甫写泰山,是站在整个天地的角度写,格局一下子就拉开了。
接下来的“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更是把汉字的张力用到了极致。一个“钟”字,好像天地间所有的灵气都被老天爷偏心眼似的,全汇聚到了泰山身上;一个“割”字更狠,山的南边是清晨,山的北边是黄昏,一座山硬生生把天地的昏晓都割开了,那种横亘在天地之间的厚重感,不用多说一个字,读者自己就能感受到。
更难得的是,这首《望岳》其实是杜甫一生的“序章”。后来的人读杜甫,总觉得他就是个眉头紧锁、忧国忧民的“诗圣”,好像从一开始就是沉郁顿挫的风格,可《望岳》告诉我们,杜甫也有过鲜衣怒马的少年时代。
写这首诗的时候,杜甫刚考完进士落第,换作一般人,早就愁眉苦脸回家反思去了,可他倒好,直接收拾行李开始了漫游,先是去了齐赵一带,放马南山,游山玩水,一玩就是四五年。《望岳》就是这段时间写的,他那时候根本不把一次考试失利当回事,觉得自己年轻,有的是机会,未来的路还长着呢,就像泰山一样,看起来高不可攀,可总有一天能爬到顶。
后来安史之乱爆发,唐朝从盛世的顶峰摔了下来,杜甫的人生也跟着一落千丈:他在长安困了十年,天天看人脸色,好不容易谋了个小官,回家就看见小儿子被饿死了;后来被叛军抓去长安,看着国破家亡的长安城,写出了“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再后来跟着唐肃宗当官,因为替房琯说话差点丢了命,最后只能弃官逃难,在成都的草堂里过着“布衾多年冷似铁,娇儿恶卧踏里裂”的苦日子。
可哪怕是在最艰难的时候,他也从来没有忘记过年轻时站在泰山脚下的那份心气。他写“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其实就是另一种形式的“会当凌绝顶”:年轻时想的是自己要站在山顶,后来经历了乱世,想的是要让天底下所有的穷苦人都能过上好日子,那份“一览众山小”的胸怀,从来没变过,只是从个人的志向,变成了对天下苍生的担当。
后世的人之所以那么推崇《望岳》,不止是因为诗写得好,更是因为从这首诗里,能看见杜甫的一辈子,也能看见我们每个人的人生:谁年轻时没有过“会当凌绝顶”的梦想,只是大多数人走着走着,就被生活磨平了棱角,忘了当初站在山脚时的那份心气,可杜甫没有,他一辈子都记得自己24岁时站在泰山脚下说过的话,哪怕到死都在为了那个“大庇天下寒士”的理想奔走。
这也是为什么《望岳》能成为千古绝唱,没有任何人能超越。别的登高诗,写的要么是眼前的山,要么是自己的情绪,只有杜甫的《望岳》,写的是中国人刻在骨子里的精神:不管山有多高,不管路有多难,我始终相信自己能登上去,哪怕自己登不上去,也希望后来的人能站得更高,看得更远。
我们现在读《望岳》,其实读的也不只是杜甫的诗,是读自己心里的那座山。每次遇到过不去的坎的时候,默念一遍“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想想1300多年前那个24岁的年轻人,站在泰山脚下,明明还两手空空,却敢对着整个天地喊出自己的理想,你就会觉得,眼前的那点困难,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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