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日晚,林岚把一碗汤推到周建国手边,目光还落在手机上:“您趁热喝。”
说完,她起身翻找靠墙的纸箱。桌上的饭菜冒着热气,周建国握住汤匙,忽然想起,这次住进儿子家整整十五天,她确实没叫过一声爸。
他把手机往桌沿下压了压。屏幕上是已经付款的高铁订单,明天下午三点四十分发车,他原想吃完这顿饭再告诉他们。
口袋里的银行卡硌着腿。卡里三万元,是他准备临走留下的,既算补贴,也算证明自己这半个月没有白吃白住。
林岚拉开储物柜,又转向阳台:“放在餐桌下面的旧纸盒呢?外面贴着蓝色标签的那个。”
周建国喝了一口汤,随口答道:“下午收拾屋子时扔了。盒子都压瘪了,里面就几块破瓷片,留着占地方。”
林岚的动作停住了:“扔到哪里了?”
“楼下垃圾桶。那东西不值钱吧?真要用,我明天给你买几块新的。”
周航夹了一筷子菜,笑着打圆场:“不就是几块瓷片吗?爸也是想让家里清爽些。你别为了这点东西扫兴。”
林岚没接他的话。她打开客户签过字的选样照片,把手机放到父子俩中间。照片里,六块釉色样板整齐嵌在纸盒中,蓝色标签上写着客户编号和窑炉批次。
“这是明早十点半要交给客户确认的实物样。”她说,“这一套不是随便找几块同颜色的砖就能代替。”
周建国刚想说照片看着也没什么特别,视线却落在客户编号上。那串黑色数字,正是他下午从纸盒上撕胶带时看见的。
他放下汤匙,站起来:“我下楼找。”
“下午几点扔的?”林岚追问。
“四点多。”
林岚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拿起外套:“物业每天七点清运,现在刚过七点半。”
周航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你明知道可能清走了,还折腾爸干什么?”
周建国走到玄关,回头拦住他:“是我扔的,别怪她。你把手机给我照着照片认,我去找。”
林岚没有跟周航争,换鞋先出了门。周建国紧随其后,电梯下降时,他仍抱着一丝侥幸:“垃圾车也许晚点,纸盒压在下面,不一定没有。”
楼下的分类桶全是空的,新换的垃圾袋贴着桶壁。保洁员正拿水管冲地,听见询问,指了指小区北门:“今天车来得早,七点前就送到转运点了。”
周建国快步往北门走。夜风灌进领口,他想说就算找不到,照照片重新买也一样,可林岚一路都在联系物业,没有看他。
转运点隔着两条街。值班人员听说是装着工程样品的纸盒,带他们查看当晚清运记录,又领到尚未压缩的一堆垃圾前。
周建国挽起袖子,先翻出几个外形相近的快递盒。每捡起一个,他都要对照照片上的蓝色标签,可潮湿的纸板上没有那串编号。
林岚戴着物业借来的手套,从另一侧逐袋查看。她不催,也不抱怨,只在发现碎瓷片时蹲下辨认釉面。
周建国翻到一块沾着菜汤的蓝色标签,心口猛地一跳。擦去污渍后,上面只有半截快递单,不是客户编号。
值班人员看过时间,摇了摇头:“今天七点前送来的那一批已经装上大车,刚送走。那边进压缩线了,不能再让人进去找。”
周建国望着封闭的卷帘门,手还停在垃圾袋上。他这才明白,照片里的编号不是林岚为了吓唬他临时找来的说辞。
他摘下手套,低声问:“那几块样板,多少钱?”
林岚看着他:“现在不是单价的问题。客户选的是同一批烧出来的颜色,照片只能证明选过,不能代替实物验样。”
“我以前给单位修过房子,建材市场里什么样的砖都有。”
周建国说到一半,看见卷帘门旁堆着成吨的废物,声音慢慢低了下去,“但这个盒子,确实是我扔的。”
回到家时,桌上的汤已经凉透。周航站在客厅里,见林岚空手进门,开口便说:“找不到也没办法,你别一直摆脸色。”
周建国伸手挡住儿子:“你少说一句。不是她把东西放错了,是我没问就动了。”
周航怔了怔:“爸,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是什么意思先放一边。”周建国把沾了污水的外套脱下,“她明天要交东西,现在该想怎么补,不是谁劝谁别计较。”
林岚把选样照片投到电脑上,放大蓝色标签。纸盒侧面印着供应商名称,下面还有一行已经模糊的产品规格。
周建国搬来椅子,想凑近看,手伸到键盘旁又收了回来:“原来从哪家拿的?有电话吗?”
林岚调出项目文件:“城西的盛源建材。样板是供货门店从上游仓库调来的,客户选定后,我把剩余材料退回,只留下这一盒。”
“门店今晚几点关?”
“九点。”
墙上的钟指向八点零五分。周建国拿起手机:“把店名和规格发我。先问他们有没有同批次,问清楚再去。”
周航走过来:“我打吧,你们两个都别急。”
林岚抬眼看他:“你知道客户选的是哪一款吗?”
周航被问住,手停在半空。
周建国没有替儿子解围。他按照林岚念出的信息,一项项记下系列名、釉面编号和批次后四位,又拨通门店电话。
电话转了两次才接通。店员查过系统,说店内只剩日常零售样片,原批次的库存早已调走,具体去向要等负责人回复。
周建国追问:“近似的先买回来行不行?”
店员含糊地说肉眼看着差不多,但不同窑次不能保证一致。
他还想凭经验判断,林岚把客户签字照片推到他面前。灯光下,六块样板的灰蓝色像被水洗过,边缘各有细微深浅。
周建国盯了片刻,把电话开成免提:“你们店里现有的同型号样片,先给我留一套。我现在过去,同时麻烦联系原供货仓库。”
挂断电话后,他取下门边的布袋,把返程订单仍藏在手机后台,没有提银行卡,也没有再说值不值钱。
他只对林岚说:“原物是我弄丢的。今晚先把能查的查清,明早缺什么,我去补。”
盛源建材离小区不远,周建国赶到时,店员已经准备拉卷帘门。他报出规格,对方从样品架底层抽出四块灰蓝色样片。
灯下看去,颜色与照片十分接近。周建国用纸巾擦掉表面的灰,心里松了些:“就这一套,我买了。”
店员提醒他:“型号一样,批次不一样。您要是做普通选色可以,替换客户签过字的实样,我不敢保证。”
“差能差到哪去?”周建国把照片贴近样片比了比,“都是一个厂出的,又不是一黑一白。”
店员没有争辩,只把票据和样片装进新纸盒,又抄下负责人电话:“原来那批可能还有上游留样,得等仓库查。”
周建国带着样片回家,进门后没有直接把纸盒放上餐桌。他记得林岚先前在这里铺过图纸,便把盒子抱在手里问:“放哪里看合适?”
林岚指了指窗边空着的交付台:“那里。”
她戴上白手套,取出样片,再从电脑里调出白天拍摄的高清照片。周建国站在一旁,越看越觉得自己买得没错。
“你把亮度调暗一点。”他说,“手机和电脑都有色差,实物兴许就是一样的。”
林岚没有反驳,只打开校色灯,把新样片放到标准灰板上,又在旁边摆出客户照片中的色卡参数。
两张对照图并排放大后,差别显了出来。旧样偏冷,釉面里有细碎的银灰颗粒;新样发青,颗粒也更粗。
林岚指着样片边缘:“客户的柜门已经按旧样调色。如果拿这一套去验,现场灯一照就能看出偏差。”
周建国把新样转了几个角度,原本想说客户未必那么仔细,可屏幕上的差异清清楚楚,他没能说出口。
“这四块多少钱?”林岚问。
“没多少。”周建国把票据压进袋子,“买错算我的。你说还缺哪些信息,我重新记。”
林岚报出规格、表面工艺、尺寸和完整批次号,又特别说明每块样品背面都有标签,运输时必须用珍珠棉分隔,不能让釉面摩擦。
周建国打开手机备忘录,逐字输入。输到包装要求时,他停下来确认:“六块都要独立包,外箱贴客户编号,对吗?”
“对。最关键的是同一窑次,不能只看产品名称。”
周航洗完碗出来,看见父亲还在记录,便说:“实在找不到,就让客户改天再来。延期一天也不是大事。”
林岚合上样片盒:“客户明天下午要拿确认结果去工厂,生产档期已经排好。延期不是改一顿饭的时间。”
周航皱眉:“那你之前怎么不多留一套?”
周建国立即抬头:“盒子本来好好在这里,是我扔的。你再问她为什么没多留,就是把我的错推回她身上。”
“我只是想办法。”
“想办法不是挑她哪里做得不够。”周建国把记录给儿子看,“你真想帮,就查明早去城西上游仓库怎么走。”
周航拿出手机,嘴上仍嘟囔着:“我明天还要上班,不一定能送。”
林岚淡淡地说:“没有让你送。”
客厅安静下来。周建国第一次听出,她这句话不只是说今晚,更像是在说过去十五天里每一次被替她安排的事。
九点二十,门店负责人回了电话。他查到旧批次的货已经用完,但上游仓库按规定会保留两套封存样,期限尚未到。
“能不能现在拿?”周建国问。
“仓库下班了,没人开门。明早八点半有管理员值班,我可以把调样单发过去,但得有人带项目编号现场核对。”
“我去。”
负责人又提醒:“留样区最近调整过,东西不一定在原货架。找到后拍背标给我确认,别拿错窑次。”
周建国一项项复述,确认地址在城西物流园最里面的十七号库,又请对方把管理员姓名和电话一并发来。
林岚听完全程,补充道:“客户十点半到。九点五十前送回来,我还有时间清洁、排版和打印确认单。”
周建国看了眼导航。早高峰单程最快五十分钟,仓库找样时间无法确定,来回稍有堵车就会压到十点。
他打开藏了一晚的高铁订单。明天下午三点四十分发车,从家里到高铁站通常需要四十分钟。
周航凑过来:“你已经买票了?”
“买了,明天下午回老家。”周建国把屏幕按灭,“本来想吃完饭告诉你们。”
周航显得意外:“怎么这么急?不是说再住些日子吗?”
周建国摸到口袋里的银行卡,没有拿出来:“住十五天够久了。票先不改,明早把样板带回来再说。”
林岚看了他一眼:“物流园早上经常堵。你如果为了赶车拿错东西,来回一趟更耽误。”
这句话没有挽留的意思,却把取样的责任说得很清楚。周建国点头:“我按批次核,不拿近似的凑数。”
他将错误买回的样片重新包好,准备次日退给门店。封箱前,他又问:“这些先放哪儿?别跟要交的东西混了。”
林岚指向玄关矮柜下层:“贴上‘退货’,放那里。”
周建国找来便签,写完后贴牢。
周航坐在沙发上查路线,说可以请一小时假开车送他。可主管消息还没回复,他便改口:“要不明早看情况,实在不行你打车。”
周建国没有等那个“看情况”。他预约了早上七点十分的车,给仓库管理员发去项目编号,又把闹钟设在六点二十。
林岚将客户资料收进文件夹:“管理员若说没有,你先给我打电话,不要自作主张换别的。”
“知道。找到也先拍背标,你确认后我再带走。”
临睡前,周建国再次核对路线,争取九点前找到留样、九点五十返家。
下午的高铁仍显示正常。他将银行卡和车票证件装进贴身的小包。
他能决定的,只有按约起床,按写下的编号去找回自己扔掉的东西。
第二天六点二十,闹钟刚响,周建国便坐了起来。客厅里还暗着,林岚的工作室门缝下却已经亮起一线灯。
他洗漱完走到厨房,想把保温杯放进布袋,手碰到交付台旁的纸张,又立即停住。那是林岚刚打印的客户确认单,他没有替她挪开。
七点零五分,林岚从工作室出来,把一张写有完整批次号的纸递给他:“仓库信号不好,别只存在手机里。”
周建国折好纸:“找到以后,背标拍给你。没确认不拆,不装车。”
林岚点了点头,没有称呼他,也没有多说。
预约车提前到了。周建国下楼时,周航还在卧室里,昨晚说的请假送人最终没有下文。
早高峰比导航预测更堵。车辆在高架入口挪了十多分钟,周建国一遍遍看时间,却没催司机从应急车道绕行。
八点二十七分,他赶到物流园十七号库。管理员老赵核对调样单后,带他走进最里面的留样区。
几排货架刚重新编号,纸箱大小相同,外侧标签有些已经褪色。老赵翻了登记本:“系统写的是D区三架,但上周腾库,可能混到待整理区了。”
周建国心里一沉:“能按批次查吗?”
“只能一个箱子一个箱子看。产品号相同的至少二十来箱,你别只看正面,批次印在背标。”
他把林岚写的号码展开,和老赵从D区开始查。第一箱色号相同,批次末位差一个数字;第二箱尺寸不对;第三箱打开后只有两块破损样。
八点四十二分,周建国给林岚发消息,说明留样被移位,还没找到。林岚很快回复:“先核完整批次,时间不够我会联系客户调整到店顺序。”
她没有催他拿相似的回来。周建国将手机装进口袋,搬开待整理区外层的纸箱,弯腰去看最底下一排。
老赵指着一只封着黄胶带的箱子:“这个产品号接近,要不先拆?”
周建国对照纸条,摇头:“前六码一样,后四位不对。不是这一炉。”
九点零三分,待整理区仍剩十几个箱子。周建国的衬衫后背已经湿了,手指也被纸箱边缘划出一道红痕。
他想起昨晚自己拎着近似色回家时的笃定。若不是林岚把照片并排给他看,他今天或许会随便挑一箱,只求赶上时间。
老赵搬下一只落灰的扁箱,正面标签已经被胶带盖住。周建国翻到侧边,看到客户系列名,立即蹲下查看背标。
完整批次号一位不差。箱内共有十二块留样,其中六块釉面完好,银灰颗粒在仓库冷光下细细闪动。
他没有急着往袋里装,而是把六块背标排成一列,连同仓库登记牌一起拍给林岚。
等待回复的几十秒格外漫长。九点十一分,林岚发来两个字:“正确。”随后又补了一句:“请按昨晚说的方式包装。”
周建国请老赵找来珍珠棉,每块单独隔开,再用硬纸护住四角。外箱封好后,他亲手贴上客户编号,并让老赵在调样单上签了出库时间。
出租车驶出物流园时已是九点二十一分。导航显示到家需要四十三分钟,前方两处路段拥堵。
周建国把时间截图发给林岚:“预计十点零四到。晚十四分钟。”
林岚回道:“客户改成先看图纸,十点十五前送到还能接上。”
车到小区门口是十点零七分。周建国抱着箱子快步穿过大厅,没有让外箱碰到门框。
电梯门一开,林岚已经等在家门口。周建国没有把箱子顺手放到最近的鞋柜上,而是先问:“材料放哪里?”
“交付台左边,白垫上。”
他依言放下,又退开半步:“封条没拆,六块背标都核过了,九点十五出库。”
林岚检查外箱编号,戴上手套拆封。六块样板依次放到校色灯下时,她紧绷了一夜的肩膀终于松了一点。
“这一套可以。”她说。
周建国看着那几块被他称作破瓷片的样板,问:“还要做什么?”
“把右边空出来,我排样。客户来了以后,你们尽量别进这间屋。”
“好。”
他走出工作室,正撞上刚换好衣服的周航。周航看了眼时间:“找到了?那就好,我还担心耽误爸赶车。”
周建国没有应那句轻飘飘的“那就好”,只说:“箱子不是自己回来的。仓库翻了半个多小时,林岚也重新排了客户时间。”
十点二十八分,客户到达。林岚在工作室内展示实样、图纸和柜门色卡,周建国留在客厅,没有以家里长辈的身份进去招呼。
隔着半开的门,他听见客户逐块核对编号,又询问不同光线下的效果。林岚把校色灯切换成三种色温,解释釉面颗粒与柜门哑光漆的呼应。
直到这时,周建国才真正看见,那张餐桌上曾经铺开的材料,不是她在家随便摆弄的小东西,而是一份有时间、有标准、出了差错便要赔偿的工作。
十一点零六分,客户在确认单上签字,同意工厂按原方案生产。林岚将六块样板重新装好,其中两块随客户带走,其余四块留作施工复核。
送走客户后,她回到工作室。周建国站在门外问:“剩下这些怎么收?你说位置,我来放。”
林岚指向靠窗的分层柜:“文件进上层,样板放中层,标签朝外。桌面先别擦,还有尺寸标记。”
两人一递一放,很快腾出了交付台。周建国每拿起一样东西都先看她指定的位置,不再凭自己的整洁习惯归置。
林岚把昨晚买错的样片和订单凭证放到一旁:“替代样品和加急运输一共一千八百元,我已经付了。后面可以向供货方退掉部分样片,实际损失等票据齐了再算。”
周建国点头:“该多少我出多少。不是给你人情,是我造成的损失。”
周航靠在门边:“一家人,算这么清楚干什么?爸卡里要是——”
“别替我说。”周建国打断他,“该赔的按票据赔,别拿别的钱混在一起。”
他摸了摸贴身小包。那张存着三万元的银行卡仍在里面,此刻他已经明白,它不能把昨晚被扔掉的东西变得不重要,也不能换来一个称呼。
林岚看了眼墙上的钟:“现在十一点二十,你下午的高铁还赶得上。”
周建国正要回答,桌上的手机忽然响了。屏幕上跳出“姐”字,铃声在刚刚腾空的餐桌边格外清楚。
他接起电话,周桂芬爽朗的声音立刻传出来:“建国,我康复中心那边定好了,下周一过去。你说给我腾的那间屋,床靠哪边?我腰不好,可别让我睡沙发。”
周建国握着手机,没有马上出声。
林岚手里的文件夹停在半空。周航抬头看向她,又迅速移开目光。
电话那头还在问:“你不是说侄媳也欢迎我住六周吗?我带几件衣服合适?”
周建国望向工作室。靠墙确实摆着一张折叠床,可床边堆着样板柜、打印机和刚完成签字的项目文件,这里显然不是一间等着客人入住的空房。
林岚慢慢放下文件夹:“六周?”
周航赶紧走近父亲,压低声音:“爸,先跟姑妈说晚点再回。林岚这边我来劝,她平时也不天天见客户。”
周建国没有挂断电话,也没有把手机递给儿子。他想起昨晚被清空的垃圾桶,又看了一眼自己刚按林岚要求收好的样板。
这一次,他没有用“一家人”替任何人做决定。
周建国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按下免提:“姐,你先别收拾行李。这里不能让你住六周,我得重新给你找地方。”
周桂芬愣了两秒:“怎么突然不能住了?昨天不还说客房收拾好了吗?”
“那不是客房,是林岚工作的房间。床能打开,不等于能给人长住。这件事我没先问她,是我答应早了。”
林岚站在交付台旁,没有插话。周航却向父亲使眼色,示意他先把免提关掉。
周桂芬的声音明显沉了:“建国,你跟我说,是侄媳主动留我的。周航也发消息,说林岚听见我要来,高兴得让我安心住。现在怎么又成你没问了?”
林岚转头看向丈夫:“你告诉姑妈,是我邀请的?”
周航避开她的目光,伸手去拿手机:“姑妈,电话里说不清,等会儿我单独跟您解释。”
周建国把手收回,没有让他碰到:“现在就说清。姐,你把周航那条消息念一遍。”
“还念什么?我又没删。”周桂芬翻找片刻,一字一句读道,“‘姑,林岚说都是一家人,您康复这六周就住我们家,外面哪有家里方便。’这不是他发的吗?”
客厅里没人应声。周航抿着嘴,脸色从不自在变成恼火。
周桂芬继续问:“林岚,你是不是后来嫌六周太长?要是不方便就直说,别让我夹在中间猜。”
“姑妈,我今天才知道您要来住。”林岚说,“我从来没有邀请过,也没人问过我能不能把工作室腾出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阵。周桂芬再开口时,语气里多了防备:“那周航为什么拿你的名义说话?”
周航急忙解释:“姑妈,我是看爸已经答应了,想着林岚最后也不会不同意。您腰不好,总不能让您一个人住酒店。”
“你想着我不会不同意,就等于我邀请了?”林岚问。
周航皱起眉:“我也是顾全一家人的面子。事情都说出去了,难道让姑妈临时没地方住?”
“地方可以另找,假话必须纠正。”林岚说,“你不能先借我的名字答应,再让我为了不让你难堪接受。”
周桂芬在电话里听见了,立刻问:“另找地方是什么意思?你们这是要把我赶去宾馆?”
周建国接过话:“不是赶。答应接待的人是我,没核实就说房间能住,也是我。我给你订离康复中心近的住处,费用我出。”
“我缺你那点住宿费吗?”周桂芬恼了,“我信的是你说有人照应,才把康复日期定下来。现在叫我住外面,白天谁陪我去做治疗?”
这句话让周建国停了一下。他只问过姐姐哪天来,从没细问过康复项目、接送次数和生活照护。
他原以为腾出一张床,就等于替姐姐安排妥当。至于谁准备早餐、谁陪诊、谁在她腰疼时搭把手,他全都默认落在这个家里。
周航靠近一步,捂住手机下方的话筒,压低声音:“爸,你就说自己年纪大记错了,把我那条消息也揽过去。姑妈正在气头上,别越说越乱。”
周建国看着儿子。小时候周航打碎邻居玻璃,也是他带着钱上门,说孩子还小,自己没看好。
后来儿子忘记给母亲订复查号,他又替儿子说单位临时加班。每次都只想先把场面圆住,却没让周航真正面对过被他推给别人的麻烦。
林岚伸手移开周航捂在话筒上的手,把手机放回他面前:“消息是你发的,这句话你自己纠正。”
周航没有接,反而看向父亲:“爸,姑妈最信你。你认下来,她顶多埋怨你两句。”
“那她以后还会以为,是林岚先请她来,又临时反悔。”周建国说。
“只要不当面说,她过几天就忘了。”
林岚的神色没有变化,只把电脑和文件夹收进包里,不再看周航。
周桂芬等得不耐烦:“你们到底在商量什么?建国,是不是你自己记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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