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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个月的一个周六,林悦带我去了周航家。刚进门没多久,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便推门进来,把鼓鼓的红包压在女儿带来的水果上。

我还没弄明白他的身份,陈秀兰已经站起身,把红包往回推。她动作太急,手肘碰翻茶杯,水沿着桌缝滴到了地上。

男人按住红包,笑得像在劝自家人收一盒点心:“姐,你别紧张。这不是白给,是给小悦的辛苦费。”

陈秀兰的脸一下僵了:“志成,今天是两个孩子带家长见面。你拿钱来干什么?”

我这才知道,他是周航的舅舅陈志成,在附近经营一家培训机构。陈秀兰丧偶那几年,就是他给姐姐介绍了做午餐的工作。

陈志成把红包又往水果篮中央推了推:“八千块,够意思吧?又不用她天天来,顺手的事。”

陈秀兰仍旧不肯接。陈志成的笑淡下来,声音也高了:“你这个月房租还没着落吧?在我那里做饭才挣多少,你倒替别人清高。”

我本来已经摸到了椅背,差一点就要起身告辞。可陈秀兰没有因为缺钱松手,反而把红包推到了桌子另一头。

我慢慢把椅子往桌里挪了挪。这顿饭,我要坐完,也要看清周家遇到难处时,究竟让谁吃亏。

林悦没有碰红包,只问:“舅舅,您说的辛苦费,是让我做什么?”

“不用你教课,在家长群里帮忙说句话就行。”陈志成打开手机,“你是在编教师,说一句我们那儿老师负责,家长自然信。”

他说着便把一段写好的文字调出来,递到林悦面前。里面全是课程效果和升学承诺,末尾还特意标了她任职学校的名称。

林悦看完,把手机推回去:“这些情况我不了解,也不能用教师身份替培训机构招生。”

陈志成像没听见拒绝,又点开一个二维码:“那你先扫一下。我把几个家长拉进来,你随便回答两句,不会有人追究。”

他伸手去拿林悦放在桌边的手机。周航先一步按住手机,拉到自己面前,挡开了他的手。

“舅,别碰她的东西。”周航没提高声音,却把椅子往林悦那边挪了一点,“她已经说不行了。”

陈志成盯着他:“你妈吃我家的饭,你小时候发烧,是谁半夜骑车送你去医院?现在让你女朋友帮一句话,你跟我摆脸色?”

周航把红包拿起来,放回他手边:“你帮过我们,我记着。可你帮的是我和我妈,不能拿这份人情去换林悦的工作风险。”

那句话并不漂亮,甚至有些硬。我却第一次认真看了看这个一直被我嫌收入不稳的年轻人。

来之前,我认定没房、单亲、家底薄是一回事。我怕女儿嫁过去以后,周家的每一道难关最后都会落到她肩上。

偏偏这时,我又想试一试他们的底线。我拿起那段文字看了看,故意问:“不发这些承诺,只转发一次机构地址,也不行吗?”

林悦转头看我,眼神里有惊讶,也有被我推到桌前的不快。我知道她以为我又在拿她的工作替婚事权衡。

她还没开口,周航先说:“不用试。转一次也是拿她的身份替我们家还人情,出了事是她去学校解释,不是我们。”

陈秀兰攥着围裙边,低声接了一句:“钱再缺,也不能叫没欠债的人替我们还债。”

陈志成冷笑:“姐,你说得轻巧。房东昨天又催你了吧?这八千块够你交几个月房租,你真舍得往外推?”

陈秀兰看了一眼红包,手指明显收紧。厨房里的汤正在沸,她却站着没动,像是只要转身,自己就会后悔。

周航起身关了火,把汤锅端下来,又回到桌边:“房租我多接几单维修,妈先用存款。真不够,我们换便宜点的房子。”

“你那点活有一天没一天,还敢谈结婚?”陈志成指向林悦,“现成的路摆着,非要把日子过难,这不是有骨气,是不知好歹。”

林悦把自己的手机收进包里:“我和周航结婚,也不会用我的职业替谁做担保。这一点今天说清楚,以后不用再提。”

我听见“结婚”两个字,心里还是一紧。但这一次,我没有拦她,只把陈志成写好的那段宣传词从头又看了一遍。

“你说是帮忙,为什么连话都替她写好了?”我问,“八千块也不是转发一条消息的价钱。你究竟已经答应了家长什么?”

陈志成把手机扣在桌上:“做生意有做生意的办法。你们什么都不懂,只会抓着两个字较真。”

“那就说给我们听听。”我盯着他,“要是事情清清白白,你没必要拿红包堵在第一次见面的饭桌上。”

桌上静了几秒。陈秀兰把洒出来的茶擦干净,却没有再去碰那个红包。

陈志成突然站起身,把红包塞回外套内袋:“行,你们清高。我原想着替两个孩子铺好路,现在看来是我多事。”

周航追问:“什么路?你有没有先用林悦的名字?”

“我还能害自家人?”陈志成拉开门,回头看着姐姐,“今晚之前想明白。这个月的工资,还有以后要不要在我那里干,你自己选。”

门重重关上。陈秀兰站在原地,脸色发白,却只说了一句:“先吃饭,菜要凉了。”

这顿饭终于摆上桌,没人再提红包。周航把鱼腹那块刺少的肉夹给林悦,又把最后一只空碗放到我面前。

我没动筷子,问陈秀兰:“他刚才说铺好路,您真不知道是什么?”

陈秀兰摇头:“他前几天只问过小悦在哪所学校。我以为是闲聊,没想到今天会拿钱来。”

林悦握住筷子,声音很稳:“如果只是今天被拒绝,事情到这里就结束。可他那句话不像什么都没做。”

周航拿起外套搭在椅背上:“吃完我去机构问清楚。只要用了你的名字,一张纸、一条消息都得收回来。”

我看着他们母子,没有再说那句我在路上准备好的‘没房子怎么结婚’。比起一套尚不存在的房子,我忽然更想知道,他们会怎样收拾已经闯进门的麻烦。

我们刚吃了几口,门外便有人敲门。陈秀兰放下筷子去开门,隔壁刘婶拿着一张彩色传单探进头来。

“秀兰,你家未来儿媳真要去志成的机构讲课?”刘婶晃了晃纸,“我外孙正好升初中,能不能给我留个优惠名额?”

林悦一下站起来:“您从哪里拿到的?”

刘婶被她的神情吓住,指了指楼下:“刚才有人在小区门口发。上面有你的照片和学校名字,我还以为是你们一家商量好的。”

周航没有埋怨她多嘴,只接过传单扫了一眼,脸色顿时沉了。他把传单平铺在桌上,让林悦先用手机拍照。

纸张正中印着林悦工作证上的证件照,旁边写着‘公办学校骨干教师现场答疑’,下面标明今晚七点举办招生说明会。

那张照片不是林悦平时发在朋友圈里的。她看了片刻,认出是去年学校公众号表彰优秀班主任时配的照片。

“他从公开文章里截的。”林悦把传单翻到背面,“这里还写了到场家长可以获得内部学习建议,我从没答应过。”

底部的报名提示更扎眼:预交六百元可锁定名额,今晚由林老师现场确认学习方案。

我想起陈志成那句已经铺好路,终于明白红包不是请托的开始,而是他做完决定后补给林悦的价钱。

陈秀兰扶着门框,嘴唇动了动:“志成没跟我提过说明会。他只让我今天多做几份点心,说晚上有家长来。”

刘婶忙说:“我还没交钱,只问了一嘴。群里有人说已经报了,你们赶紧去看看吧。”

周航把纸折好放进透明文件袋,抓起外套:“地址就在我妈上班的地方,我带路。林悦,你把公众号原图和这张宣传单都留好。”

林悦背上包。我也跟着站起来,陈秀兰迟疑了一瞬,解下围裙:“我也去。今天中午的事是怎么发生的,我能说清。”

周航却按住母亲的手:“舅刚拿工作压你,你先别急着出面。我先让他们停下来,再看需要你说明什么。”

陈秀兰摇头:“他拿的是我的人情做借口,我躲在家里,最后还是小悦一个人解释。”

我把桌上的菜用盘子盖好:“一起去。饭凉了还能热,名字挂在外面,多留一会儿就可能多骗进一个人。”

机构离小区只有两站路。周航一路走在前面,遇到还贴着传单的电线杆便拍照记录,没有伸手乱撕。

林悦问他为什么不先收走,他说:“得先证明贴过什么,也得弄清谁在发。拍完再让机构统一撤,免得他们说只有这一张。”

我原以为维修工只会跟机器打交道,没想到他遇上这种事,既没冲动找舅舅打架,也没催林悦息事宁人。

到了商业街,我们隔着玻璃就看见前台旁立着一人高的展架。林悦的照片被放得很大,名字前还加了‘特邀名师’四个字。

前台姑娘见林悦进门,立刻笑着迎上来:“林老师,您来得正好。陈校长说您晚上才到,家长已经问好几遍了。”

林悦没有顺着她的话往里走,只问:“他什么时候说我答应到场的?”

前台翻了一下登记本:“这周一就定了。陈校长说您是他外甥的女朋友,自家人肯定会来,让我们先做物料。”

周航站到展架边:“谁给的照片?传单发了多少?现在有多少人交钱?”

姑娘认出了他,笑容慢慢消失:“照片和文案都是陈校长发群里的。印了多少我不知道,订金目前收了三户,每户六百。”

林悦拿出手机,对着展架和登记本封面拍照。她没有去拍家长姓名,只让前台把宣传文案的发布时间调出来。

前台往后退了一步:“这些我不能随便给你们看,得等陈校长回来。”

“可以等。”我在接待区坐下,“但你先把报名二维码停掉。现在还在用她的身份收钱,多一户就多一户麻烦。”

姑娘不肯操作,只说自己没有权限。这时又有一对夫妻推门进来,开口便问林老师的说明会还有没有位置。

林悦当着他们的面解释:“我就是传单上的林悦,但我没有参与这家机构招生,也没有答应今晚提供咨询。请先不要付款。”

夫妻俩愣住,低头对照传单。女人问:“可你本人不是已经来了吗?前台刚才还说你会给孩子看学习情况。”

“我来是要求他们停止使用我的信息。”林悦把每个字说得很清楚,“不是来履行宣传上的承诺。”

前台急得去打电话。周航没有和新来的家长争辩,径直走到门口,把仍朝外展示的活动海报转向墙面。

几分钟后,陈志成从楼上快步下来。他看见我们,先瞪了姐姐一眼:“我让你回去想清楚,没让你把人全带来闹事。”

陈秀兰站在我身旁:“你先告诉大家,小悦根本没答应。别把家里的关系说成她的承诺。”

陈志成压低声音:“宣传都发出去了,她晚上坐半小时,把话圆过去,什么事都没有。八千块我照给。”

周航把传单放到他面前:“现在关报名,告诉发单的人停下,把线上和门口的材料都撤了。”

“你凭什么安排我的员工?”陈志成冷着脸,“活动临时取消,家长闹起来,损失谁赔?”

“损失是你没征得同意就宣传造成的。”林悦说,“我会配合说明我从未参与,但不会替你把虚假宣传圆成真的。”

刚才那对夫妻没有离开。男人听到这里,拿出付款记录:“我们朋友已经交了六百。你们到底谁说的算?”

陈志成想把他们请进办公室,女人却指着展架:“我们就是冲公办学校老师来的。今晚她不答疑,你们必须给个说法。”

前台捂住话筒,小声告诉陈志成,晚间说明会的提醒已经自动发出,报名家长都收到了林悦到场的通知。

我看着墙上的电子钟,离七点只剩三个小时。门里的争执已经拦不住门外收到消息的人,陈志成所谓的私下帮忙,终于变成了必须公开处理的事。

周航把门口展架搬进接待区,准备折起来。林悦拦住他:“先别收,四面都拍清楚,时间和门店位置也要留在画面里。”

周航点头,把展架重新立稳。他从正面、侧面各拍了几张,又录下门牌和宣传内容连续同框的视频,才拆掉支架。

我去门外看了一圈,橱窗上还贴着两张小海报。周航拍照后请前台取下,装进刚才放传单的文件袋。

陈志成抱着胳膊站在一旁:“证据留够了吗?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来查封我。”

林悦收好手机:“您承认没有事先征得我同意吗?”

“是没来得及细说。”陈志成避开她的目光,“可我们是亲戚,我也没说你负责教学,只是请你来谈谈学习方法。”

“宣传单写的是特邀名师,订金也以我到场为卖点。”林悦指向被收下的海报,“这不是没来得及细说,是先用了我的名字,再逼我答应。”

陈志成转向姐姐:“你就看着他们把事情闹大?活动取消了,你负责的晚餐也不用做了。家长退费、物料损失,都得有人承担。”

陈秀兰脸色发白,却没有像在家里那样攥围裙。她把机构门禁卡从口袋里取出来,握在掌心,没有马上递出去。

周航走到前台电脑旁,问能不能立刻关闭报名入口。姑娘看看陈志成,不敢动。

“关。”陈志成终于说,“今晚活动取消,发个通知,就说林老师临时有事。以前的宣传也都删掉,别再让人看见。”

林悦立即拒绝:“不能写我临时有事。那等于承认我原本答应过,只是今天失约。”

我接过话:“要写就写信息未经本人同意,活动取消。已经交钱的人怎么处理,也一起说清楚。”

陈志成咬着牙:“你们非要一句话把店砸了才满意?我先把活动取消,之后分别给三户家长解释,不行吗?”

“家长看到的是同一份宣传,就该收到同一个真实说明。”林悦说。

前台按照陈志成的指示关掉了报名页面。周航守在旁边确认二维码失效,又让正在外面发单的兼职人员全部回来。

他没有逐张追问发到谁手里,只在工作群中要求停止派发,并让负责人回复确认。不断扩散的口子总算先堵住了。

这时,接待处的电话连续响起来。前台刚发出活动取消的简短通知,几个家长便问为什么林老师突然不能到场。

陈志成示意她回答“行程冲突”。林悦直接站到电话旁:“请不要这样解释,告诉他们宣传内容未经我确认,机构正在核实处理。”

前台为难地看着老板。陈志成一把拿过听筒,只说稍后统一说明,便匆匆挂断。

不到二十分钟,两名已经交订金的家长赶到机构。先到的女人举着手机,进门就问:“到底是老师失约,还是你们拿老师名字骗报名?”

陈志成把她往会议室请:“您先坐,六百元肯定不会少您的。只是合作沟通出了点误会,我们内部能处理。”

女人没有坐:“我在家长群问了一句,有人说林老师就在这里,而且根本没答应。既然是误会,为什么宣传做了一个星期?”

随后赶来的男人把付款记录放到桌上:“我已经把活动截图发到林老师学校的公开咨询渠道,问他们是不是跟校外机构合作。学校还没回复。”

林悦的手指微微一紧。我知道这句话意味着,即使现在撤掉宣传,她也必须主动向学校说明来龙去脉。

周航侧身挡住陈志成看向林悦的视线:“截图是机构发出去的,该由机构说明来源。别让她先替你背。”

陈志成急了:“你们听见没有?事情已经捅到学校了!现在最省事的办法,就是小悦今晚露个面,说原定只是公益交流。”

林悦摇头:“我不会去讲课,也不会说自己答应过。”

我走到那两名家长面前,把从刘婶手里拿到的传单放在桌上:“我们今天也是看到这个才赶来的。她本人第一次知道宣传,是中午刚吃了几口饭时。”

女人问:“那照片怎么来的?”

林悦调出学校公众号原文,展示发布时间和原图:“照片来自公开报道,不是我提供给机构的。我会把网页、传单和现场照片一并提交学校。”

陈志成打断她:“真报到学校,我这机构以后还怎么招生?三户订金我退,你们把材料删了,这事就算结束。”

男人冷冷看着他:“退钱只是把钱还回来。我们为什么交钱、谁允许你用教师身份,你得当众说明。”

又有家长陆续到门口。有人没交钱,只是来确认活动;也有人拿着群聊截图,追问所谓内部学习建议是不是学校资源。

接待区很快坐不下。周航把原本排成宣传咨询样式的桌椅挪开,留出通道,又提醒前台不要再登记孩子姓名。

我看着他忙完,问:“只撤东西不够了。今晚这些人已经来了,你准备怎么办?”

周航擦了擦额头的汗:“开说明会,但不招生。让舅舅说明材料怎么来的,林悦只说自己知道和不知道的部分,订金统一处理。”

林悦补充:“我要先拍下机构后台原始宣传和报名记录,只保留与我身份被使用有关的部分。家长隐私不能带走。”

陈志成用力拍了一下桌子:“这是我的机构,轮不到你们决定开什么会!”

门口那名家长立刻举起手机:“那我们现在就分别投诉。你愿意公开说明,还是让每个人拿着不同截图去问,你自己选。”

陈志成没再拍第二下。他看向陈秀兰,声音忽然软下来:“姐,你帮我劝一句。你在这里干了这么久,真想看我关门?”

陈秀兰低头看着掌心的门禁卡。那份工作是她固定的收入,也是弟弟多年挂在嘴边的人情,她沉默得比饭桌上更久。

陈志成靠近她,压着声音说:“你只要告诉家长,小悦原本愿意来,是后来怕学校知道才反悔。事情圆过去,你下周照常上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