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公司让我归还那笔钱的时候,我正在擦灶台。抹布是旧的,棉线脱了好几根,蹭在不锈钢台面上发出闷闷的响。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李国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问我方不方便说话。

我说方便,右手没停。

他说周姐,那笔账,公司这边查出来了,得走个流程。

灶台上有块油渍,昨天煎鱼溅的,我用了点洗洁精,来来回回蹭。李国栋还在说,十二年前的财务系统问题,当时就发现了,但一直没处理。现在上面换人了,审计要过,得把这笔账找平。

“多少钱。”我问。

他说了个数字。我把抹布拧干,搭在水龙头上。这个动作我做了十几年,每天至少三遍。灶台擦干净了,我又拿干布抹了一遍。

李国栋说周姐你别急,公司知道这事让你为难,可以商量。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秤过的。我说我没急,你说完了吗,他说差不多了。我说那你让王咏梅给我发个东西,我看看。

挂了电话,我站在厨房里。冰箱在嗡嗡响,声音比平时大一点。我打开冰箱看了一眼,里面有半个西瓜,用保鲜膜蒙着,昨天晚上切的。我拿勺子挖了两口,又放回去。

电梯里有人放了屁,早上八点零七分,我去扔垃圾的时候。电梯到一楼,进来一个送快递的小伙子,他闻了闻,看了我一眼,我没说话。关东煮的汤换了,楼下便利店,之前是昆布味,现在有点发酸,像隔夜的白萝卜。

这些事我都记得,但没什么用。

02

王咏梅发来的是一个电子文档,我看了三遍。数字没错,日期没错,连当时的账户尾号都写得清清楚楚。李国栋又打来电话,说周姐,你看能不能来公司一趟,我们当面聊。

我说行。

会议室在十七楼,朝北,空调开得有点冷。李国栋给我倒了杯茶,纸杯,茶叶梗竖在水面上,浮着。他坐下来,两只手交叉放在桌上,说周姐,你在公司十二年了,大家都清楚你的为人。

“嗯。”

“这事呢,说白了就是走个流程。公司也知道,当年那笔钱到你账上,你也没想着占便宜,就是当时情况特殊。”

我喝了一口茶。纸杯有点软,烫手。

“你当时刚买房,钱一转出去就没了,这个我们理解。但现在审计要的是账目对得上,你配合一下,把房子那边的情况整理一份,我们报上去。”

我说:“整理什么。”

他说:“就三套房的购入时间、当时的价格、现在的状态。公司这边好跟上面交代。”

我看着他的领带。深蓝色,上面有细小的灰色格子。他结婚了,孩子上小学,去年年会他喝多了唱了一首老歌,跑调跑得所有人都笑了。那天他坐在我旁边,说他老婆嫌他挣钱少,他说这话的时候还在笑。

“李国栋。”我叫他全名。

他抬起头。

“那笔钱到账的第三天,公司财务给我打过电话。”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就没了,像水面上的涟漪,来了又走。

“说是系统问题,让我先别动。后来就没消息了。到了年底,财务换人,再没人提。我等了两年,第三年才去买的第一套。”

李国栋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他的手机亮了,屏幕弹出一条垃圾短信,卖保险的。他翻过去扣在桌上。

“周姐,这个……我不太清楚。”

“你不清楚没关系。”我说,“我也不是要你不清楚。”

茶凉了,我没再喝。窗外有只鸟落在空调外机上,歪着头看了一眼,飞走了。那个空调外机挂了很多年,铁架子都锈了,但没人管。公司说换,说了三年也没换。

03

晚上回家,陈志远在沙发上看手机。他问我去哪了,我说公司。他哦了一声,继续看。电视开着,在放一个卖保健品的广告,一个老头在讲他吃了什么东西腿脚变好了。陈志远看的是手机,电视就是个背景音。

我去阳台收衣服。阳台很小,放了洗衣机,还有一盆绿萝,养了五年,藤蔓拖到地上,我也没剪。之前有人说绿萝好养,不用管,确实不用管,它就那么活着。

收完衣服,我蹲下来翻了翻阳台角落的纸箱。箱子里是旧本子,工作笔记,记账用的。我抽出一个棕色封面的,翻开。里面夹着一张折叠的纸,纸边发黄了,折痕很深。我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箱子最下面还有一叠旧信,我没动。

楼下有只猫在叫,一声一声的,像小孩哭。我站起来的时候袜子滑到脚心,我扯了一下,又滑回去。算了。

陈志远在屋里喊,问我要不要吃西瓜。我说不吃了,他说那我吃了啊。冰箱门开了又关了。

我站在阳台上,手扶着栏杆。远处有栋楼在亮灯,一格一格的,有的开了有的没开。不知道哪个窗户里的人在干什么。可能也在想钱的事,可能不在。

04

李国栋又来找我。这次是在公司楼下,他买了杯咖啡,站在那里等我。他说周姐,你那个整理材料的事,还得抓紧。我说我知道了。他说上面给了期限,月底之前。

我说好。

他说周姐你别为难我。

我看着他。他眼睛下面有黑眼圈,衬衫领子有点皱,左手的指甲缝里有一点黑,像是修什么东西弄的。他老婆上个月动了个小手术,他请了三天假,那三天他的活都分给了别人。

“我不为难你。”我说,“你也是拿工资的。”

他点点头,走了。咖啡没喝完,放在旁边的花坛上,杯壁上的水珠往下淌,在水泥台面上洇了一小片。

那天晚上我睡得不好。两点多醒了一次,三点多又醒。陈志远在旁边打呼,我推了他一下,他翻了个身,不打了。四点多的时候我听见水龙头在滴水,滴答滴答的,我起来拧紧,回来躺下,又听见了。其实不是水龙头,是楼上的空调管子。

早上六点半我起来,开始整理东西。把衣柜里的衣服全拿出来,按颜色分,再叠回去。冬天的放一边,夏天的放一边。陈志远醒了,问我干什么,我说换季。他说现在才四月。我说四月怎么了。

他看了我一会儿,去刷牙了。

我又去整理厨房。柜子里的碗碟全掏出来,用热水烫了一遍。有两个碗边上磕了小口,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放回柜子里。那个柜门有点松,关不严,我用膝盖顶了一下。客厅的茶几上堆着陈志远的报纸,去年的,一直没扔。我捆起来,堆到门口。电视开着,又是那个保健品广告,同一个老头,这次在说睡眠。我关了。

蹲在地上擦柜子底下的灰时,手机响了。是公司行政的小刘,她说周姐,咏梅姐让你明天去一趟,带上之前的那个东西。我说什么东西。她说我也不清楚,她就说那个东西。

我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继续擦。柜子底下有一枚硬币,五毛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滚进去的。我捡起来放在台面上。

05

第二天下午,我去了公司。王咏梅的办公室在十九楼,比会议室小,但窗户大。她让我坐,给我倒了水。李国栋也在,坐在旁边。桌上放着一个文件夹,透明的,里面有几张纸。

王咏梅说周姐,咱们今天把这事定一下。她说得很客气,但语气是硬的。她说公司可以给你时间,但账总得对。她说你列个还款计划,分期也行,房子可以不动,但得有个态度。

李国栋在旁边点头。他没看我,看着桌面。

我从包里拿出那个棕色本子。旧了,边角磨圆了,封面上有一道钢笔划的印子。我翻开,抽出那张折叠的纸。纸很薄,已经脆了,我小心地展开,推到桌子中间。

王咏梅低头看。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从纸上移开,又移回去,再移开。她拿起那张纸,翻到背面。背面是空白的,只在右下角有一个蓝黑色的签名,签得潦草,像一片草叶。

“这是……”她开口,又停住。

“十二年前,财务给我打完电话的第三天,你们当时的老总让我签的。”我说,“他说钱你先放着,以后再说。后来他调走了,再后来退休了。财务换了两拨人,没人提,我就没提。”

李国栋终于抬起头,看了看那张纸,又看了看我。他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王咏梅把纸放下来,两只手按在桌面上。她的指甲剪得很短,指腹上有茧。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空调外机在响,嗡嗡的。隔壁有人打了个喷嚏。

王咏梅说:“这个我得跟法务那边确认一下。”

我说:“你慢慢确认。”

她看着我,我也看着她。她的眼神很复杂,我读不出来全部。有一点点惊讶,有一点点为难,还有一点点像是松了一口气。但我不确定。

李国栋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

我把本子合上,放回包里。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上蹭了一下,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我先回了。”我说。

06

那之后,公司没再来找我。李国栋发了一条消息,说还在走流程,让我别急。我说知道了。他没再发。

陈志远问我事情怎么样了,我说还在弄。他说要不要找个人问问,我说不用。他说那行吧,然后去阳台抽烟了。他其实戒烟好几年了,最近又抽上了,一天两三根,不多,但阳台的烟灰缸里总有。

婆婆上周过来住了两天。她带了几个自己包的粽子,用线扎着,糯米放多了,有点硬。她坐在沙发上剥了一个,说你们这个沙发是不是该换了,都塌了。陈志远说还能坐。她说坐着腰疼。我说那换个垫子吧。她没接话,把粽子递给我一半。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糯米是真的硬。

她起身去倒水,路过阳台,看见那盆绿萝。她说这都长成这样了,也不修修。我说没工夫。她说我来。她找了把剪刀,把拖到地上的藤蔓剪了几根,又插回盆里。剪下来的叶子她没扔,摆在窗台上,一排。

走的时候她说,那个本子你收好了。我说哪个本子。她说就那个棕色的,上次我来的时候看见你放在阳台箱子里,给你拿进屋了。

我没说话。

她说她以前在老家公社当会计,知道这种事没个准头。她说你别太硬,也别太软。我说嗯。她穿上鞋,又回头看了一眼窗台上那排绿萝叶子,说这玩意插土里就能活。

门关上了。我站在那里,听见她的脚步声在楼道里慢慢下去。

陈志远从阳台回来,手里捏着烟,问我妈说什么了。我说没什么,就说粽子硬。他说她手艺一直这样。他打开电视,这次是个综艺,一群人在笑。

我去厨房削了个苹果。皮有点厚,削完剩不了多少。我把苹果切成块放在碗里,陈志远拿了一块,说甜。我也拿了一块,站在厨房里吃。

窗外暗下来了。对面楼的灯又亮了,一格一格的。楼下的猫又开始叫。

我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擦擦手,去把阳台的窗户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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