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三点的会议室里，空调出风口发出细微的嗡鸣。
我盯着投影幕布上的季度报表，第四次听见坐在左手边的张程清了清嗓子。他的笔在会议记录本上转了半圈，停下，又转。很轻的动作,但在这个只有七个人的会议室里，像某种焦躁的信号。
"关于Q3的用户增长策略，"我把视线从数据上移开，"产品部有什么想法？"
张程立刻坐直了。"我们可以优化推送机制,提高留存率。具体来说——"他翻开笔记本，"可以根据用户行为数据，建立分层模型……"
他说话的节奏很稳，逻辑也清晰。我注意到他在说"可以"这个词的时候，会习惯性地看一眼投影幕布，好像在确认自己的方案跟数据是不是能对上。
坐在对面的林晓晓低着头，手机屏幕的光打在她脸上。她在记什么东西，很快，手指划过屏幕的动作像是在列清单。
"林晓晓，运营部门的配合方案呢？"我问。
她抬起头，手机熄屏的动作比回答更快。"配合产品部的节奏推进。"她说，然后补充了一句，"具体执行细节我会后整理给大家。"
我点点头，目光在两个人之间停了一秒。
张程的笔记本上，会议内容记了小半页，字迹工整，还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重点。林晓晓的手机已经放进包里，她的手搭在桌沿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
会议结束的时候是三点四十。
所有人起身的声音几乎是同步的，椅子腿摩擦地面，电脑合上，包拉上拉链。张程走得最慢，他在整理会议材料，把散落的几页纸按顺序理齐，装进文件袋。林晓晓已经到门口了，她回头说了句"我先去处理个事"，然后就出去了。
我收拾东西的时候，看见张程的座位上还有半瓶水。他刚才一直在喝，每次发言前都会喝一口，像某种仪式。
走出会议室，我去茶水间接水。
路过工位的时候，看见林晓晓坐在位置上，她没有在"处理事"，她在看手机，屏幕上是个购物app的页面。我没停下来，接了水回到办公室。
坐下之后，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上周的项目复盘会，也是这两个人。张程的发言占了整整二十分钟，他把每个环节的数据都列出来，分析了问题，提出了改进方案。林晓晓发言的时候，只说了五分钟，但她说的那个想法后来被另一个部门拿去用了，效果很好。
我重新打开电脑,调出这两个人的工作记录。
张程入职三年，绩效评分一直是B+到A之间，考勤全勤，项目交付准时率百分之九十五。林晓晓入职两年,绩效评分波动比较大，从C到A都有，考勤记录里有过几次迟到。
我关掉文档，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天开始暗下来，玻璃幕墙上映出办公室里的灯光。我想起三个月前，部门要提拔一个项目负责人，我在这两个人之间犹豫了很久，最后选了张程。
人力资源部的主管当时问我原因。
我说，张程更稳定，更靠谱。
她问，那林晓晓呢？
我想了想，说，她还需要再磨练一下。
现在想起来，我也不知道"磨练"具体指什么。可能是开会的时候多说一点，可能是工作记录再完整一些，可能是别老迟到。
但我说不清楚，为什么那个被另一个部门采纳的想法，我在会上听到的时候，第一反应居然是"她怎么会想到这个"。
01
周一早上的例会提前了半小时。
我到会议室的时候是八点半，张程已经在了。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开着笔记本电脑，手边放着一个保温杯。看见我进来，他合上电脑，换成了纸质笔记本。
"今天要讨论新项目的分工。"我在白板上写下几个关键词，"产品迭代、用户调研、数据分析、运营策略。"
人陆续进来。林晓晓是最后一个，她踩着八点五十九分进门，手里拿着一杯咖啡，在自己位置上坐下的时候，杯子在桌上放得有点重，发出轻微的声响。
我没说什么，开始讲项目背景。
"这次的产品迭代，核心目标是提升用户活跃度。"我指了指白板，"每个模块都需要有人负责，大家先说说自己的想法。"
张程立刻举手。"我可以负责数据分析部分。"他说，"上周我已经把现有的用户数据做了初步整理，发现了几个可以优化的点。"
他打开电脑，投屏到白板旁边的显示器上。PPT做得很规整，每页都有标题、数据图表、结论总结。他讲得很细，从用户留存曲线讲到流失节点，每个数据都标注了来源。
我听着，视线扫过会议室。
其他人都在看屏幕,有两个在记笔记。林晓晓托着腮,目光落在窗外，过了几秒才收回来，她拿起笔，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然后又划掉了。
张程讲完，问："陈总，这个方向可以吗？"
"可以。"我说，"数据分析这块就你来牵头。"
他点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下什么，然后合上电脑。
"运营策略这块呢？"我看向林晓晓，"你有什么想法？"
她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我会点她。她放下笔，想了两秒，说："我觉得可以试试短视频平台。"
"短视频？"我问，"具体怎么做？"
"就是……"她停顿了一下，"找一些用户故事，做成短视频，在抖音、快手这些平台上推。不用投太多预算，先测试一下反馈。"
"用户故事？"张程插了一句，"我们现在的用户画像还没完全清晰，怎么确定什么样的故事能引起共鸣？"
林晓晓看了他一眼。"所以要测试。"她说，语气很平，"不是先做完美的方案再执行，是边做边调整。"
张程没接话，但我看见他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写完之后顿了顿，又加了个问号。
我敲了敲桌子。"短视频这个方向可以试，但需要有具体的执行方案。林晓晓，你周三之前给我一份计划书。"
"好。"她说。
会议继续，其他人陆续认领了任务。快结束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我看向张程，"上次你负责的推送优化项目，最终效果怎么样？"
他翻开笔记本，找到对应的页面。"留存率提升了百分之三点二，日活数据涨了百分之五点六。"他说，"具体的分析报告我发到群里了。"
"我看过。"我说，"做得不错。"
他脸上有点笑意，但很快又收起来。"应该的。"他说。
我看了一眼林晓晓，她在收拾东西，笔记本合上，手机装进包里，动作很快。
会议结束，大家起身往外走。我叫住了张程。
"你等一下。"
他停下来，其他人继续往外走。林晓晓走到门口的时候回了一下头，看了我们一眼，然后出去了。
会议室里只剩我们两个。
"最近感觉怎么样？"我问，"项目负责人这个角色，适应得还好吗？"
"还行。"他说，"就是有时候会觉得，协调各个部门比较花时间。"
"这很正常。"我说，"慢慢就习惯了。"
他点点头，犹豫了一下，又说："陈总，我有个问题。"
"说。"
"就是……"他组织了一下语言，"我发现有些同事，工作态度不是特别积极。比如开会的时候，不怎么发言，任务也是催了才做。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说的是谁？"我问。
他顿了顿，没直接回答。"不是针对谁，就是一种感觉。"
我大概知道他在说谁。
"这种情况，你先观察一段时间。"我说，"有些人可能是性格原因，不爱在会上说话，但不代表没想法。"
"我明白。"他说，"但是，如果一个人连会都不好好开，会让整个团队的氛围变差。"
我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眼睛里有一种确信。
"团队氛围是需要维护。"我说，"但也要分清楚，谁是真的不行，谁只是风格不同。"
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走出会议室，我去了趟洗手间。回来的时候，路过茶水间，看见林晓晓在接水。
她看见我，犹豫了一下，主动开口："陈总。"
"嗯。"我停下来。
"那个短视频的方案，"她说，"我可能需要跟市场部的人聊一下，确认一些细节。"
"可以，你直接去找他们。"我说，"有什么问题随时跟我说。"
"好。"她拧上水杯盖子，转身要走，又停下来，"陈总，我能问个问题吗？"
"说。"
她看着我，停了两秒，最后还是摇了摇头。"算了，没事。"
她走了。
我站在茶水间，听着饮水机咕嘟咕嘟烧水的声音。
窗外的天很亮，阳光切开大楼之间的空隙，落在玻璃上。我突然想起上次年会，林晓晓喝多了，坐在角落里跟同事说话。她说她之前在一家创业公司待过，公司倒闭的时候，老板跑路了，她和其他几个人自己垫钱给客户退款。
她说完这件事之后，同事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说，因为那些客户是我拉来的。
我当时听见这句话，第一反应是，这人怎么这么傻。
02
周三下午，林晓晓把短视频方案发到了我邮箱。
我点开文档，只有三页。第一页是背景分析，第二页是执行计划，第三页是预算和时间表。没有花哨的排版，没有多余的铺垫，每一条都很具体：在哪个平台测试、用什么类型的内容、多长时间出第一版、如果效果不好怎么调整。
我看完，给她发了条消息：方案可以，开始执行。
她很快回复：好的。
我放下手机，打开张程上周发的那份分析报告。二十三页PPT，每一页都有标题、数据、结论和建议。我从头看到尾，用了将近半小时。里面的内容没有问题，逻辑也很清楚,但我看完之后脑子里只记住了一个数字：留存率提升了3.2%。
其他的细节，全忘了。
我关掉文档,靠在椅背上。
手机震了一下，是人力资源部主管发来的消息：下周的管理层会议，需要各部门提交一份人才盘点报告，重点标注有潜力的员工。
我回复：收到。
放下手机，我打开部门的花名册。
一共十三个人，三个是老员工，资历深但上升空间有限；五个是应届生，刚入职半年，还在适应期；剩下五个是中坚力量，包括张程和林晓晓。
我在表格里新建了一列，标题写"潜力评级"。
张程：A。
理由很充分——工作稳定、执行力强、团队协作好、汇报清晰。
我把光标移到林晓晓的名字上，停住了。
她的绩效记录是波动的。去年Q3拿了A，因为她负责的一个活动超出预期，用户增长了20%。但Q4又掉到了C，因为另一个项目延期了，她说是外部供应商的问题，但流程上确实是她没盯紧。
我想了想，在她名字后面写了个B。
写完之后，我盯着这个字母看了几秒，总觉得哪里不对。
删掉，重新写：B+。
还是不对。
我关掉表格，决定晚点再填。
下班前，我去了趟项目组的办公区域。
张程的工位很干净，显示器旁边贴着便利贴，上面写着本周的任务清单，每完成一项就划掉一项。他的水杯放在固定的位置，笔筒里的笔按颜色分类。
林晓晓的工位在他斜对面。她的桌上有点乱，咖啡杯还没洗，旁边堆着几本书，书签夹在不同的页码。她的电脑屏幕开着，是个文档，标题是"短视频脚本初稿"。
我走过去，假装路过，扫了一眼屏幕。
文档里写着：场景一，一个程序员下班后在便利店买泡面，结账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客户催进度。他站在便利店门口接电话，泡面拎在手里，边说边往公司走。
场景二……
我没继续看，走开了。
回到办公室，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个工作群的消息，张程在里面@了所有人："各位，明天上午十点有个跨部门协调会，请大家准时参加，会议材料我已经发到群文件里了。"
我点开群文件，看见一个名为"协调会议题及背景资料"的文档，十几页，把明天要讨论的问题、各部门的立场、可能的解决方案全列出来了。
很详细，也很周到。
我退出聊天界面，又打开那份花名册。
光标还停在林晓晓的名字上。
我想起上周的一件事。市场部的人找到我，说他们在策划一个线下活动，需要运营部配合，问我能不能派个人过去对接。我当时第一反应是派张程，但他手上的项目太多，抽不开身。我想了想，派了林晓晓。
市场部的负责人后来跟我说，林晓晓很靠谱，活动当天她一直在现场盯着，有个环节出了问题，她临时想了个办法救场，效果还不错。
我当时听了，只是点了点头，没多想。
现在想起来，我甚至不记得那个活动叫什么名字。
我关掉花名册，起身去窗边倒了杯水。
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对面大楼的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像是某种信号。
我站在窗前，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件事。
那时候我还是个普通员工，有次开会，我提了个想法，被领导当场否了。他说，这个想法不成熟，回去再想想。会后我很沮丧，觉得自己可能不适合这份工作。
后来过了半年，公司推出了一个新产品，核心逻辑跟我当时的想法一模一样。
我去问那个领导，他说，你那次提的方向是对的，但你没有把它说清楚，也没有证明它可以落地。
我问，那为什么不让我试试？
他说，因为公司要的是确定性，不是可能性。
我当时没反驳，但心里一直记着这件事。
后来我当了管理者，我告诉自己，一定要给有想法的人机会。
但现在想想，我好像也在做同样的事。
我看着对面大楼的灯光，喝了一口水。
水有点烫。
03
周四的跨部门协调会开了整整两个小时。
会议的主题是新产品的上线节奏，涉及到产品、技术、运营、市场四个部门。张程代表我们部门参会，他带着那份十几页的背景资料，每次发言前都会先翻到对应的页码，然后引用里面的数据或观点。
会议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技术部的负责人突然提出，按照现在的开发进度，产品上线时间可能要推迟两周。
市场部的人当场就炸了。"推迟两周？我们的推广计划都排好了，物料都做完了，你现在跟我说要推迟？"
技术负责人摊了摊手。"没办法，有几个核心功能还没测试完，贸然上线风险太大。"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产品部的经理说，能不能先上线一部分功能，剩下的后续迭代。技术负责人说，不行，架构是连在一起的，拆不开。市场部的人说，那我们的预算怎么办，档期都定好了。
我坐在旁边听着，没插话。
张程举了举手。"各位，我这边有个建议。"
所有人看向他。
他翻开笔记本，指着上面的一个表格。"我梳理了一下各部门的核心诉求，技术要的是稳定性，市场要的是时间确定性，产品要的是功能完整性。"他顿了顿，"如果我们把产品分成两个版本，第一版只保留核心功能，确保能在原定时间上线，第二版把剩余功能补上，这样是不是可以平衡各方需求？"
技术负责人想了想，说："这个可以考虑，但需要重新评估工作量。"
市场部的人也松了口气。"如果能保证时间，我们可以接受功能精简。"
我看着张程，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早就想好了这个方案。
会议最后达成了一致，决定按照张程的建议执行。散会后，产品部的经理拍了拍张程的肩膀，说："小伙子不错，脑子清楚。"
张程笑了笑，说："应该的。"
我跟他一起走出会议室。
"今天表现得很好。"我说。
"谢谢陈总。"他说，"其实我昨天晚上想了很久，预判到可能会有时间冲突，所以提前准备了几个备选方案。"
"有心了。"我说。
他点点头，回到工位上继续工作。
我回到办公室，打开邮箱，看见林晓晓发来的一封邮件。标题是"短视频测试数据第一周"。
我点开，里面只有一个简单的表格：
发布平台:抖音、快手、小红书
发布数量:15条
总播放量:8.3万
互动率:4.2%
转化用户:127人
表格下面有一行字:这周的数据还不够稳定,下周会调整内容方向,重点测试职场共鸣类的短视频。
我看完，没有立刻回复。
我打开张程的那份分析报告,对比了一下两个人的工作方式。
张程的报告,二十三页,数据详实,结论明确,每个建议都有理论支撑。林晓晓的邮件,一个表格,几句话,但她已经在做下一步的调整。
我关掉电脑,起身去茶水间。
路过工位区的时候,看见张程在跟旁边的同事讨论什么,他的笔记本摊开,上面画着流程图。同事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
林晓晓不在位置上。
我接了杯水,回到办公室。手机响了,是人力资源部主管打来的。
"陈总,那份人才盘点报告,明天上午要交,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我愣了一下。"我再看看,今天晚上发给你。"
"行,辛苦了。"
挂掉电话,我重新打开那份花名册。
光标还停在林晓晓的名字上,后面的评级栏是空的。
我想了很久,最后还是写了个B+。
保存,关闭,发送。
发完之后,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心里堵着什么东西。
04
周五下午,林晓晓来找我,说要辞职。
她站在我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一封辞职信,表情很平静。
"为什么?"我接过辞职信,没打开,直接问。
她想了想,说:"想换个环境。"
"换个环境?"我重复了一遍,"是对现在的工作不满意吗?"
"也不是不满意。"她说,"就是觉得,好像做什么都没什么意义。"
我示意她坐下。
她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腰背挺得很直。
"你现在手上的短视频项目,数据不是挺好的吗?"我说,"上周的报告我看了,转化率在稳步提升。"
"嗯。"她点点头,"但那只是一个测试项目,公司也没打算大规模投入。"
"测试出效果了,自然会投入。"我说,"你要给公司一点时间。"
她没接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打开辞职信,扫了一眼。很简单的一封信,只有三段:第一段写了入职以来的感谢,第二段说明辞职原因是个人发展考虑,第三段表示会做好交接工作。
标准的辞职信模板,看不出任何情绪。
"是已经找好下家了吗?"我问。
"还没有。"她说。
"那你打算先离职,再找工作?"
"嗯。"
我放下辞职信,看着她。"晓晓,你能不能跟我说实话,到底是因为什么?"
她沉默了几秒,最后说:"陈总,你觉得我是个有潜力的员工吗?"
我愣住了。
她继续说:"我知道上周公司在做人才盘点,我也知道我大概率不在那份名单里。"她抬起头,看着我,"我不是说一定要被重视,或者一定要升职加薪,但我至少想知道,我做的事情,有没有价值。"
"你做的事情当然有价值。"我说。
"那为什么,每次开会的时候,大家讨论的都是张程的方案?"她的语气很平,没有攻击性,但每个字都像是在陈述事实,"为什么我提的想法,要么被忽略,要么被说'不成熟'?"
"这不是……"我想解释,但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知道我跟张程不一样。"她说,"他会开会,会做PPT,会把每件事都汇报得清清楚楚。我不会。我只会做事。"
"但做事也需要让别人知道。"我说,"如果你不说,别人怎么知道你做了什么?"
"可是我说了啊。"她的声音有点提高,"上次市场部的活动,我临时救场的那个方案,我在会上提过类似的思路,但当时没人听。短视频项目,我在立项的时候就说过,这个方向有潜力,但当时大家都觉得太冒险。"
我没接话。
她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我知道公司需要的是确定性,需要的是能证明自己的人。但有些事情,是没办法提前证明的。你只有做了,才知道行不行。"
"所以你要离职,是因为觉得公司不信任你?"我问。
"不是不信任。"她摇了摇头,"是觉得,我在这里,永远只能做那个'需要再磨练一下'的人。"
她说完这句话,我突然想起三个月前,我在她和张程之间选了张程。
我当时说,她需要再磨练一下。
但具体磨练什么,我自己都说不清楚。
"你能不能再考虑一下?"我说,"这段时间你表现得很好,公司不会埋没你的。"
她站起来。"陈总,我已经想清楚了。"她说,"谢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
她走了。
我坐在办公室里,手里还拿着那封辞职信。
窗外的天开始暗下来,远处的大楼亮起了灯。我盯着那些灯光,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问题:
如果我当时选的是她,现在会怎么样?
我打开电脑,调出林晓晓的工作记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入职两年,她负责过七个项目。其中两个超出预期,三个达到预期,两个没达标。没达标的那两个,一个是因为外部供应商的问题,一个是因为预算被临时削减。
她提过的想法,有记录的一共十三个。其中五个被采纳,三个被搁置,五个被否决。被采纳的那五个,后来都产生了不错的效果。
我关掉文档,打开张程的记录。
入职三年,他负责过十一个项目。十个达到预期,一个超出预期。他提过的想法,有记录的一共八个。其中七个被采纳,一个被否决。
两个人的记录放在一起看,很明显,张程更稳定,林晓晓更冒险。
但我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稳定,意味着可预测。
可预测,意味着没有惊喜。
而林晓晓的问题,不是她做不到,是她做到的时候,我们已经习惯了。
我关掉电脑,起身走到窗边。
对面大楼的灯已经全亮了,像是无数个格子,每个格子里都有人在工作,在开会,在做那些"正确"的事情。
我突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被领导否决的提案。
他说,你的方向是对的,但你没有证明它可以落地。
现在我成了那个领导。
而林晓晓,成了当年的我。
05
林晓晓的辞职流程走得很快。
她提出离职的第二天,人力资源部就批了,离职日期定在两周后。按照公司规定,她需要完成手上的工作交接,然后走正常的离职手续。
我本来想找她再谈一次,但想了想还是算了。
周一的例会,林晓晓没有参加。张程在会上提到短视频项目的后续计划,说需要有人接手,他可以暂时兼任。
"不用。"我说,"项目暂停,等找到合适的人再说。"
张程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会议继续,其他人讨论着各自的工作安排,没人提林晓晓的事。好像她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会后,我去了趟林晓晓的工位。
她在收拾东西,桌上的私人物品已经装进了纸箱里,只剩电脑和一些工作资料。
"交接文档准备得怎么样了?"我问。
"明天能整理完。"她说,头也没抬。
我站在那里,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我只说了一句:"如果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联系我。"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看了我一眼。"谢谢陈总。"她说,然后继续收拾东西。
我转身走了。
那天下午,我收到了一封匿名邮件。
标题是"关于林晓晓离职的真实原因"。
我点开,里面只有一段话:
"林晓晓不是因为想换环境才离职的。她是因为上周看到了公司的人才盘点名单。她看到自己的评级是B+,而张程是A。她问了人力资源部的人,B+意味着什么,对方说,意味着'表现尚可,但缺乏亮点'。她当天晚上就写了辞职信。"
我盯着这封邮件看了很久。
然后我打开那份人才盘点报告,找到林晓晓的名字。
评级:B+。
备注:工作能力可以,但稳定性不足,需要继续观察。
这是我写的。
我关掉邮件,起身走到窗边。
外面在下雨,雨点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对面大楼的轮廓。
我突然想起,三个月前,我选张程而不是林晓晓的时候,人力资源部主管问我原因。
我说,张程更稳定,更靠谱。
她当时问了一句:那如果有一天,公司需要的不是稳定,而是突破呢?
我没回答。
因为我觉得,公司永远需要的是稳定。
但现在想想,稳定的代价,是失去那些真正有想法的人。
我重新坐回电脑前,打开林晓晓做的那些短视频。
一共十五条,每一条都不一样。有的是职场故事,有的是用户访谈,有的是产品功能演示。每一条的播放量都不高,几千到一万不等,但评论区里的留言很真实。
有人说:这个场景我经历过。
有人说:终于有人说出我的心声了。
有人说:这个产品好像确实能解决我的问题。
我又打开张程的分析报告,对比了一下。
他的报告里,用户被抽象成了数据:留存率、活跃度、转化率。每个数字都很精确,但你看完之后,不知道这些用户是谁,他们为什么用这个产品,他们遇到了什么问题。
林晓晓的短视频里,用户是活生生的人。
我关掉电脑,拿起手机,给人力资源部主管打了个电话。
"我想问一下,上周的人才盘点报告,有没有其他部门的负责人提出异议?"
她想了想,说:"有。市场部的王总说,他觉得林晓晓应该评A。"
"为什么?"
"他说,林晓晓之前配合他们做过一个线下活动,她在现场处理突发状况的能力很强,而且她对用户需求的理解很敏锐。"
我沉默了几秒。
"那为什么最终还是B+?"
"因为其他部门都同意你的评级。"她说,"而且,按照公司的标准,B+已经算不错了。"
我挂掉电话,坐在那里发呆。
雨还在下,天已经全黑了。
我打开邮箱,开始写一封邮件给上级领导。
标题:关于人才评估标准的反思。
我写了很久,删了又改,改了又删。
最后我只留下了一段话:
"我们在评估一个员工的时候,看的是他们做了什么,而不是他们能做什么。我们奖励那些'表现好'的人,却忽略了那些'有潜力'的人。我们要的是确定性,但确定性的代价,是失去可能性。"
我发送了邮件。
然后我起身,走出办公室,去了林晓晓的工位。
她已经走了,桌上的纸箱也搬走了,只剩一张空荡荡的桌子。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张桌子,突然想起上周的会议。
林晓晓说:你只有做了,才知道行不行。
而我说:做事也需要让别人知道。
现在想想,我说的是对的。
但她说的,更对。
因为有些事情,你必须先做,才有机会让别人知道。
但如果没有人给你机会去做,你就永远没有机会让别人知道。
我转身走回办公室,打开电脑,看见上级领导回复了我的邮件。
只有一句话:
"明天上午十点,来我办公室,我们需要谈谈。"
我关掉邮箱,看着窗外的雨。
不知道明天会怎么样。
但我知道,有些事情,必须改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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