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5日周二早间,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人民币兑美元中间价定格在6.7670,比前一交易日又调升了 。
这已经是本月开盘以来连续第七次上调,一周之内中间价从6.7804一路推到6.7670,累计升幅超过130个基点,节奏之快让外汇交易台上的年轻人都直呼没见过。
境内即期汇率盘中一度冲进6.71上下的区间,做外贸生意的老板半夜爬起来看行情,越看心越凉——一批年初签的美元订单,等交货的时候要少赚一大截。
就在市场情绪快要绷断的这个节骨眼上,人民银行副行长陆磊9月10日在国新办的发布会上讲了一段话,被市场反复回味了整整五天,最后凝成一句判断——央行不会让升值失控。投资者悬在半空的那颗心,才算落了一半下来。
放在人民币七连升、市场开始押注破6.7甚至破6.5的当口讲出来,性质完全变了。
它等于告诉外汇市场三件事——第一,币值稳定是双向的,不光管贬值也管升值;第二,升值节奏必须让实体经济能跟得上,尤其是那些以美元结算的出口链条;第三,央行手里的工具箱没关,逆周期因子、中间价偏离度、外汇准备金率随时可以再拿出来用。
境内外汇远期市场当天就有反应,做多人民币的一年期NDF升水明显收窄,境外炒作破6.5的声音也降了几个分贝。这就是投资者所谓"松了口气"的真实场景——松的不是升值这件事本身,而是升值这条路上,终于有人明确表态愿意踩刹车。
要理解这个刹车为什么必须踩,得把镜头往回拉到8月中下旬。那时人民币兑美元中间价还在6.78一带徘徊,短短三周时间就冲到6.77以下,8月底破6.75,9月上旬直接叩击6.71关口。
市场估算,2023到2025三年间出口企业攒下的美元存款规模在4800亿美元上下,其中一半以上是2024年积累起来的。这些钱压在企业账上等汇率,等的就是心里那条持汇成本线。
东海证券的测算指向6.80——只要人民币升破这个位置,观望的企业会一批批切换到止损模式,抢在同行前面把美元换成人民币。9月初人民币真的破了6.75,这套多米诺骨牌就开始倒了。
企业越抢结汇,人民币升得越猛;升得越猛,还没动手的企业越坐不住,形成一个自我强化的循环。央行看着屏幕上的曲线心里最清楚,市场自己没有刹车片。
其实央行的动作从半年前就已经悄悄铺开。2025年11月开始,中间价被主动设在市场预估偏弱的一侧,最近的偏离幅度一度冲到640个基点以上——注意这个方向是往贬值一侧偏,正好和市场希望的升值方向反着来。
2025年12月,逆周期因子被启动过来对冲单边升值,这是2022年以来央行第一次在升值方向上做逆周期调节,以前市场只见过在贬值通道里托底,这次是在升值通道里踩刹车,用的是同一套工具,方向反过来。
9月10日陆磊的表态,等于把这套已经跑了大半年的"暗操作",正大光明地摆到了台面上。出口企业的账本最能说明升值这刀砍下去有多疼。
截至8月10日的A股中报数据里,已披露报表的公司里有47家汇兑损失超过1000万元,10家过亿,减去汇兑盈利后的净损失合计超过38亿元。
宁德时代半年汇兑净亏28.1亿,药明康德6.29亿,海康威视5.95亿,天合光能5.59亿——这几家都是海外收入占比高的龙头。更值得警惕的是分布——已披露中报的159家公司里132家出现汇兑损失,八成以上受伤。
这不是个别行业的事,而是渗透到整个出口链的毛细血管。一家典型出口企业的净利润率也就5%到8%,人民币半年升值3%,利润空间被削掉一半。
中报出来之后,几家龙头的机构调研纪要里,"汇率风险管理"被反复追问。这就是央行为什么必须发声。
如果任由升值以8月下旬到9月上旬的速度继续下去,三季度中报会更难看,第四季度的出口订单会掉得更凶。
往利率调控转,意味着央行想用价格信号引导跨境资本流动,未必要下场买卖外汇。利率走廊往上调一点,资本回报差就变了,汇率压力自然被消化一部分。
企业这边也在换打法。以前很多出口企业习惯把美元存在账上,把汇率波动当浮盈浮亏处理。
今年上半年开始,越来越多企业转向远期结汇和外汇期权来锁汇。这个转变背后是央行2026年2月的一次操作——把远期售汇业务的外汇风险准备金率从20%直接砍到0。
方向容易被误读。降低远期售汇成本,鼓励的是企业提前锁定购汇价格,让企业多一个便宜的避险工具,而不是逼企业硬扛即期汇率。
企业越早锁汇,结汇的集中度和突发性就越低,市场自我强化的效应也就越弱。这是一套配套组合拳,而不是单点操作。
日本这边高市早苗政权9月中旬正准备内阁改造,日元弱势加上日银9月17-18日会议上是否再度加息的悬念,把亚太外汇市场搅得很热闹。
台湾地区周边的局势也没消停,8月下旬到9月上旬解放军在台湾地区周边海空域的巡航频次明显上升,一定程度上放大了跨境资本对地缘变量的敏感度。这些外部因素叠加在一起,如果央行不在9月10日这个节点公开发声,市场很容易把升值预期外推到失控的位置。
再看境外资金流。年初到5月中旬海外资金净流入A股约131亿美元,明显高于过去几年同期水平。
北向资金一季度净买入3274亿元,创同期历史新高。陆磊在9月10日的发布会上还透露了一组数字——境外投资者持有的境内人民币金融资产已超11万亿元,80多个国家和地区的央行把人民币纳入储备。
这个数字一公布,市场明白央行现在最不愿意看到的,就是短期波动惊扰这些长线配置盘。央行的政策取向已经不是一个简单的汇率问题,而是关系到人民币在国际货币体系里长期地位的问题。
管涛前段时间讲过一句话值得再嚼一遍——应审慎使用人民币升值推动中国资产重估的宏大叙事。这句提醒的分量在于,汇率变动对经济的影响从来不是单向的。
升值降低进口成本、提升本币购买力,同时也收紧了出口部门的利润空间。历史给过经验——2020年下半年人民币在7个月里升值9.3%,当时市场一窝蜂喊破6进5,最后止步于6.37。
这轮从年初的6.99到现在的6.71附近,累计升幅约4%,节奏比2020年那波温和,但更需要警惕的是市场情绪的自我强化。
高盛给的路径图倒是提供了一个参照——预计人民币以每年3%到5%的有序节奏升值,2028年底目标6.0,2031年底目标5.5。这个判断的假设是决策者会选择渐进升值这条路。
多家投行对2026年底人民币的预测中位数只有6.68左右,跟高盛的长期目标差着一段。分歧本身说明一件事——升值方向有基本面支撑,但升值节奏和幅度高度依赖政策取向。
9月10日陆磊那句表态,就是这种政策取向的最新公开确认。回到投资者视角。
这轮人民币突然升值给市场传递的真正信号,不是"人民币要一路升到5",也不是"央行要出手打压升值",而是这么一条更微妙的边界——升值方向没变,但升值斜率被央行紧紧盯着。市场可以在这条边界内定价,但推不动这条边界本身。
做多的资金不用再担心政策层放任汇率失控,做空出口股的资金也不用赌人民币会一口气冲破6.5。
真正值得盯住的,不是明天人民币是6.70还是6.72,而是那些在稳健币值环境里持续积累竞争力的产业——高端制造出口链、AI应用落地环节、新能源全球化布局。这些板块的回报来自技术迭代和市场份额扩张,才是穿越汇率周期的东西。
币值稳定这四个字,一端拴着汇率,一端拴着增长,央行现在把两端同时攥在手里。9月10日国新办的那场发布会之后,人民币还在升值,但升值这条路上已经有了明确的"限速牌"。
这才是9月中旬这轮人民币突然升值背后,央行紧急释放的最重要信号——不是拐点,而是节拍。理解了这个节拍,投资者手里那口刚吐出来的气,才知道为什么值得吐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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