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毕加索到郑忠：两种“编年史”的遥望——苏州当代美术馆的沉思|当代美术馆|毕加索|画家|策展人|艺术展|苏州市|郑忠

走进苏州当代美术馆，毕加索的目光从每一幅作品中穿透而出。前言里那句话让我驻足良久：“今天，我们与毕加索于苏州相遇，与毕加索及其影响的世界勾勒一条由毕加索引出的艺术史。”

“由毕加索引出的艺术史”——这句话在我唇齿间辗转，忽然觉得这“引”字用得极妙。它不是“写”出的，不是“画”出的，而是“引”出的。仿佛毕加索本人就是一根引线，点燃了二十世纪艺术的漫天烟火。

策展人说得透彻：“谈论毕加索即是步入艺术现代性的源头。”但真正让我流连的，是那些看似枯燥的视觉编年志。

马拉加，1881-1890，童年阶段，父亲是画家、博物馆馆长——十个字，一个“家学渊源”便交代了源头。

我在这些编年条目间徘徊，像在观看一部早已写就的剧本。毕加索什么时候拿起画笔，什么时候进入美术学院，什么时候走向蓝色时期，什么时候炸开立体主义……环环相扣，严丝合缝。仿佛上帝在云端俯瞰，看着这个西班牙少年一步步走向他的宿命，而剧本的每一页都早已装订完毕。

“见贤思齐焉。”这句话忽然从心底冒出。不是攀附，不是比较，而是一种跨越时空的共鸣——当另一个时空的艺术家回望自己的来路时，是否也能看到这样一条“被编排”的轨迹？

于是我想到了郑忠。

（1962-1979）郑忠的童年、少年阶段。这十七年，同样“家学渊源”四个字可以概括吗？不，不能。那是一个“读书无用论”猖行的年代，家学不是锦上添花，而是雪中送炭。

恩师傅景黄先生，是这条轨迹上的第一道光。读古书、习大仿、持咒、念经——在那个精神荒芜的年代，傅先生用自己生命的积累，为一个孩子铺就了一条传统的研学之路。这不是正式的学堂，这是一场生命的传递。三岁半的郑忠能一口气背下一百多条毛主席语录，这惊人的记忆力背后，（当时在海安镇公开表演后一时有神童之称）是傅先生日复一日的熏陶。多年后郑忠的水墨画里那些若有若无的禅意，那些在抽象与具象之间游走的笔触，源头或许就在傅先生“亚元府”那间昏暗的屋子里，在那一声声的持咒、念经中。

识字班（海安最后的私塾）的谭老师，也许只是随口一说，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童年的天空：“这孩子将来能成为画家。”一句话，一个预言，一粒种子。有多少天才的胚胎，是死在无人说破的沉默里？而谭老师说了。她未必知道这句话的重量，但小郑忠记住了。这让我想到毕加索的父亲——那位博物馆馆长，是否也对儿子说过类似的话？历史没有记载，但谭老师看了学龄前的小郑忠临摹得惟妙惟肖的《列宁肖像》后说的那一句话，而小郑忠恰恰记住了谭老师。一句“将来能成为画家”的预言，成了他此后所有跋涉的北极星。

李祖成老师，这位六十年代毕业于南京师范学院美术系的高材生，后来任教于海安中学。是小郑忠美术的正式发蒙。从傅先生那里来的传统素养，终于找到了一个艺术的出口。而马开国老师，这位高中的班主任，在郑忠即将远行的前夜，一定给了他一双隐形的翅膀。17岁，当兵离开家乡，南海的“天风海水”扑面而来。

这里出现了一个有趣的平行。

毕加索从马拉加到马德里，从巴塞罗那到巴黎——地理的迁徙成为他艺术裂变的催化剂。而郑忠从家乡到南海，从少年到军人，这片“天风海水”同样成为他精神的炼狱。南海是什么？是浩瀚，是未知，是日复一日的潮起潮落。一个17岁的少年在这片大海面前，所有传统的滋养、美术的启蒙、班主任的教诲，都将在咸涩的海风中接受检验。

毕加索的剧本有巴黎，郑忠的剧本里有南海。

旅居姑苏“龙港面壁”，面壁，是达摩的姿势，是向内求索的隐喻。当毕加索在巴黎的画室里一遍遍解构着物象，郑忠在海岛的某个角落里沉潜讽诵，两种不同的修行，同一种对艺术的虔诚。冥冥中自有天意耶？或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