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2日至13日，金砖国家领导人第十八次会晤在印度新德里举行，主题定为“建设韧性、创新、合作和可持续的金砖”。习近平主席在第一阶段讲话中提出金砖国家要做“促进创新发展的先锋”“维护和平稳定的先锋”“推动文明互鉴的先锋”“改革完善全球治理的先锋”，在第二阶段讲话中围绕“壮大全球南方力量”提出共同捍卫国际法治、高举多边主义旗帜、坚持以人民为中心的发展思想、携手推进安全治理四项主张，并给出人工智能开源普惠、贸易投资便利化、数字产业合作、智能制造合作、科技育才五项倡议。《新德里宣言》（以下简称“宣言”）在相关章节吸纳上述立场，把全球发展、安全、文明、治理四大倡议转化为“大金砖”可操作议程。中国方案不是修辞包装，而是以联合国宪章和国际法为基、以多边改革为径、以技术创新与减贫发展为本、以政治解决和调解为先的体系化公共产品。

一、锚定使命：提出“四大先锋”引领合作方向

金砖合作走过20年，迈入“大金砖合作”高质量发展新阶段。此时最需要的不是增量表态，而是对“为什么合作、合作到何处去”给出方向。习近平主席以“四大先锋”作答，创新发展解决动力问题，和平稳定解决安全问题，文明互鉴解决认同问题，全球治理改革解决制度问题。它与中国提出的全球发展倡议、全球安全倡议、全球文明倡议、全球治理倡议一脉贯通，也与宣言提出的“共商共建共享”原则和“构建更具代表性、更加公平的国际秩序”目标相互印证。

创新发展被放在先锋之首，针对性很强。当前以人工智能为代表的科技革命重塑产业链，部分西方国家以“小院高墙”“脱钩断链”维持技术特权，广大新兴市场国家面临规则被动、算力被动、标准被动三重压力。中国提出“金砖国家人工智能赋能新型工业化倡议”，主张开源开放、合作共享，依托世界人工智能合作组织、国际人工智能应用合作中心，向金砖及全球南方提供训练资源、联合研发和能力建设。宣言肯定人工智能对经济增长与可持续发展的机遇，欢迎上海世界人工智能大会暨人工智能全球治理高级别会议，承诺落实金砖国家领导人关于人工智能全球治理的声明。这个方案逻辑清晰，那就是技术优势不能转化为准入壁垒，而应转化为开源专区、研修培训、联合实验室等公共产品，避免智能时代出现新的“技术鸿沟”。

文明互鉴同样不是软议题。宣言重申万隆会议精神，强调主权平等、不干涉内政、互利等普遍原则，支持文明对话与人文交流。金砖成员涵盖多种制度、宗教、语言与发展阶段，若只谈项目不谈价值沟通，容易在热点问题上被阵营逻辑裹挟；把文明互鉴列为先锋，实质是以平等相处替代价值输出，以治国理政经验交流替代制度照搬。

二、捍卫法治：重塑平等适用的国际规则体系

习近平主席提出全球南方要共同捍卫国际法治，维护主权平等、不干涉内政、和平解决争端等基本准则，确保国际法和国际规则平等适用、不搞双重标准。这一立场构成中国方案的法理主轴，也直接对应宣言的“包容的全球治理和加强多边主义”章节，即全面完整遵守联合国宪章宗旨和原则，维护联合国核心作用，以平衡和包容方式维护国际法，推动改革完善全球治理。

在联合国层面，宣言支持对联合国及安理会进行全面改革，增加发展中国家代表性，认可“埃祖尔韦尼共识”与《锡尔特宣言》所反映的非洲国家正当愿望，并忆及在《金砖国家领导人第十四次会晤北京宣言》和《金砖国家领导人第十五次会晤约翰内斯堡宣言》中，中、俄作为常任理事国，重申支持巴西、印度在安理会发挥更大作用的愿望。这与西方部分舆论“只谈规则、不谈代表权”不同，中国方案先把“谁参与定规则”解决，再谈“规则如何适用”。若安理会份额停留在二战后权力结构，所谓平等适用便缺乏政治基础。

在金融层面，宣言要求对布雷顿森林机构作份额与治理改革，使新兴市场和发展中经济体的话语权与其全球经济地位相匹配，对国际货币金融组织（IMF）第17次份额检查提出有意义调整方案，并改善世界银行股权与领导层遴选程序。在贸易层面，宣言要求维护以世界贸易组织（WTO）为核心的多边贸易体制，强烈主张立即恢复“可及、有效、全面运作的两级审理”的WTO争端解决机制；对滥施关税、非关税措施、以环保为幌子的贸易保护主义表达严重关切；赞赏中国对53个非洲建交国全面实施零关税。这表明中国方案不只在道义上反双重标准，而是把发展中国家最关心的市场准入、特殊差别待遇、争端执行一体写进多边议程。

在国际商事争端方面，宣言鼓励包括调解、仲裁在内的替代性争端解决机制。结合中国近年来设立国际商事法庭、建设一站式国际商事纠纷解决机制、推动“诉—仲—调”衔接的做法，这是中国经验在金砖框架的延伸。它既保障裁决可执行性，又以调解降低成本和周期，适配基建、能源、数字贸易等新兴市场跨境纠纷。中国路径更强调调解优先、法院协同、专家委员会与多法域衔接，对全球南方国家、“一带一路”建设情景更具适配性。

三、普惠发展：织密“五项倡议”构筑合作网络

“大金砖”若只发政治宣言，会丧失务实公信力。习近平主席给出五项倡议，形成“技术—园区—标准—金融—人才”闭环。第一，人工智能开源普惠，中方将率先建设金砖国家人工智能开源专区，支持大语言模型开发和应用合作，开展人工智能专题研修培训，构建人工智能开放生态。第二，贸易投资便利化，中方提议建设金砖国家特殊经济区伙伴关系，设立智能门户，开展政策对接，打造开放发展新高地。中方将于明年举办金砖国家服务贸易论坛，培育经贸合作增长点。第三，数字产业合作，中方将推动建立金砖国家数字产业云平台，开展数字技能培训、技术交流、产业对接，共促数字经济发展。第四，智能制造合作，中方愿协助金砖国家建设智能工厂，打造标准规范体系，共同推动制造业转型升级。第五，科技育才，中方提议建立金砖国家工程师培养联盟，开展工程师联合培养和能力标准互认。中方将实施金砖国家青年科创交流计划。

宣言把这些倡议嵌入整体架构。数字方面，提出构建自主可控、自立自强的数字生态体系，中国提出建立金砖数字生态系统合作网络的建议，包括提议设立相关信息门户，支持数字公共基础设施资源库、未来网络研究院、数字技能培训。产业方面，肯定新工业革命伙伴关系、智能制造和机器人工作组、金砖国家工业能力中国中心发布金砖国家产业案例集倡议。标准与知识产权方面，欢迎“标准共建、贸易共融”论坛，更新《金砖国家知识产权合作运行指南框架》。金融方面，支持新开发银行扩员与本币融资、应急储备安排修订、跨境支付与报文互操作、海关行政互助。它与传统援助的区别，不是单点赠予，而是把平台、标准、融资、人才绑在一起，让中小经济体能接住技术转移。

习近平主席介绍全球发展倡议5年来中国同各方开展2000多个合作项目、培训人才超过20万名、惠及120多个国家的人民；对53个非洲建交国全面零关税、扩大自主和单边开放。宣言在卫生、农业、粮食、教育、就业、妇女、青年、养老等章节均以“以人民为中心”“以社区为基础”为基调，把减贫视为2030议程最大挑战。中国方案把发展权从抽象人权变为项目数、培训数、关税表、公共服务能力和本地产业标准，比西方结构性调整贷款更容易被全球南方接受。

四、守护和平：坚持调解优先化解热点难题

和平安全是宣言分量最重板块之一。习近平主席提出要秉持共同、综合、合作、可持续安全观，反对冷战思维和阵营对抗，反对侵犯别国主权、干涉别国内政。就中东海湾局势，提出维护和促进中东和平稳定的4点主张，旨在呼吁缓局降温、止战促和。有关各方要坚持政治解决方向，推动实现永久全面停火。要重视解决根源性问题，重建地区国家互信，构建安全新架构。巴勒斯坦问题根本出路是落实“两国方案”、实现巴以和平共处。宣言作出系统回应，对加沙、黎巴嫩、叙利亚、苏丹等保护平民和民用基础设施，确保人道援助无障碍，支持联合国近东救济工程处；重申巴勒斯坦独立建国以国际公认的1967年边界为基础、东耶路撒冷为首都，反对强制迁移加沙民众、反对改变被占领土人口和地理现状。

在整体安全规则上，宣言强调通过对话协商和外交途径解决争端，把预防性外交与调解作为避免危机升级的重要手段；关注军费激增挤占发展资金、核危险上升、外空武器化、网络犯罪、反恐双重标准。中国主张的基础是规则平等、政治解决、调解优先，它既反对“强权即公理”，也反对以制裁代替谈判、以阵营对抗代替多边协调。对单边经济制裁和次级制裁，宣言明确谴责其违反国际法，损害发展权、健康权、粮食安全与人权，呼吁取消；这与“不搞双重标准”形成直接呼应。

中国的安全方案与西方主导的“制裁—威慑—价值条件”路径不同，它不否认联合国制裁的合法性，但反对未经安理会授权或借人权、反恐之名施压第三方；更强调先停火、后谈判、再建制度，用发展替代部分强制手段。对全球南方而言，这种路径的成本可预期、政治前提更平等，也更符合联合国宪章“和平解决争端”的本意。

五、接续行动：依托“中国节点”擘画金砖未来

正如王毅外长所言，20年风雨偕行，中国始终是金砖合作的塑造者和笃行者。从“三轮驱动”到“五大金砖”，从“金砖+”到“大金砖合作高质量发展”，中国倡议不断转化为金砖主张和金砖行动。宣言第140条“全力支持中国担任2027年金砖主席国并在中国主办金砖国家领导人第十九次会晤”，为中国方案落地提供了机制载体。总结《新德里宣言》中的中国方案，它把全球四大倡议转化为金砖“四大先锋”使命定位，解决方向问题；把国际法治、多边改革、WTO复苏、反保护主义、反单边制裁转化为可谈判、可问责的制度主张，解决规则问题；把AI开源、数字云、特殊经济区、智能工厂、工程师联盟、青年科创、新开发银行、应急储备、调解仲裁转化为可评估的合作产品，解决执行问题。其核心逻辑是国际规则由各国共同书写，技术由南方共享，发展以人和减贫为中心，安全以政治解决和调解为底色。

展望未来，金砖合作进入第三个十年，单边主义与强权政治仍冲击多边体系。新德里会晤给出的中国答案很清晰。它不以对抗求突围，而以共商共建求公正；不以技术垄断求优势，而以开源普惠求共同工业化；不以制裁施压求秩序，而以国际法治和平等适用求稳定。2027年中国主办第十九次会晤，要把“四大先锋”细化为项目清单，包括AI开源专区上线、特殊经济区智能门户运行、数字产业云跨国产线对接、智能工厂标准互认、工程师联盟资格互认、WTO上诉机构恢复路线图等。届时，中国方案将从宣言文本走向“大金砖”行动，从理念供给走向制度供给。(作者系武汉大学一级教授、国际法治研究院院长肖永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