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庆亮,广州市荔湾区骨伤科医院副主任中医师,东北人,来广州18年,最近因为一条粤语视频火了。
沈庆亮发布的粤语视频截图。
9月15日下午四点,南都N视频记者在一楼诊室见到他时,他正在给一位荔湾本地阿婆看脚。被问对医生的评价,阿婆说了一个字“叻”。粤语里,这是夸人厉害、聪明。
诊室不大。两张桌子,四把椅子,一张治疗床。沈庆亮在里面的桌子,身后靠墙柜上摆着几罐茶叶。看完两个病人,他转身就往洗手间跑。午饭过后一直没空去。走廊里有人喊“沈医生”,他头也不回,摆摆手,步子快得像小跑。
回来刚坐下,翻开病历,门外又有一位阿婆进来了。
“手点样啊?”粤语从嘴里溜出来,不带磕绊。阿婆讲了一串。他侧头听,笑眯眯的,时不时点头。阿婆讲完,他切换普通话跟旁边的护士交代两句,夹带一点东北口音。
“语言一通,心就通。”他说。
门诊超七成患者讲粤语。
被“赤赤痛”难倒的东北医生
2008年9月,他从黑龙江考来广州中医药大学。研究生毕业后,先在荔湾中心医院,后来到了这里。
2008年~2011年沈庆亮在广州中医药大学读研究生。
刚工作时,诊室里的阿公阿婆一开口,他就懵。
“蒙查查。”他用粤语形容。
有一次,一个阿婆说她的腰“赤赤痛”。他不知道什么意思,请阿婆用手比画。比画半天,越比画越乱。他站在那儿,手里拿着笔,不知道该往病历上写什么。
“牛头唔对马嘴。”他说。
那一年,他过得不容易。医院所在的荔湾区,就医人群不仅年龄跨度大,还超七成讲粤语。语言不通,问诊就慢。有时一个简单的症状,他要反复确认好几遍。理解不清的,他不敢轻易下判断。病人着急,他也着急。
“一个是发挥不了我的专业优势,另一个是沟通无效。”他有些沮丧,这样下去有点麻烦。
那之后,他开始学粤语。跟同事一字一句学,下班看粤语情景喜剧《七十二家房客》,查房问诊时特别留意街坊描述疼痛的用词。还买了一本《粤语会话一本通》,带光盘,没事跟着念。
一年左右,基本能交流了。
“脸皮要厚。”他笑眯眯地说,“一开始说,人家哈哈大笑。没关系,我讲出来了。每天都讲,大声讲。”
老广的“痛”,字典里查不到
但看病不只是“你哪里不舒服”。老广讲的“痛”,有很多种说法,字典里查不到:
“赤赤痛”,像一整片地方发热发胀,持续的钝痛,常见于心火盛、局部劳损炎症。
“喇住喇住痛”,像被针或玻璃碴时不时扎一下,一阵一阵,刺激性痛,往往提示神经受刺激。
“扯住扯住痛”,像有根筋被拽着,活动时才牵拉痛,常见于筋膜、肌腱问题。
他听阿婆讲,听阿叔讲,记下来,回头跟诊断对。同一个词反复听,时间长了,便对应上了。
“听着像唠嗑,其实处处是学问。”他感慨道,“病人用哪个词形容痛,本身就是诊断的线索。不同的痛法对应不同的病因,街坊描述得越准确,医生辨证就越快、越准。”
沈庆亮在荔湾区骨伤科医院出诊。
一条视频,八种疼痛
沈庆亮个子不高,寸头,白大褂晃晃荡荡,走路带风。
9月2日,同事帮他拍了一条视频发上网,他在镜头前一口气说了八种粤语疼痛词。“有些痛系赤赤痛,有些痛系喇住喇住痛。”
视频在社交平台火了。走在街上,不时有人认出他:“哎,你是不是那个讲‘赤赤痛’的沈医生?”他笑眯眯点头:“系啊。”
在医院也经常遇到患者说刷到他的视频。他总习惯性问一嘴:“你边度唔舒服?”
有个佛山阿姨,刷到视频才知道自己膝盖“屈痛”是劳损加骨关节炎,拖了好几年没看。来找他就诊,几次正骨和理疗后,下楼买菜利索了。还有年轻人带父母来看颈腰椎的。
一次下大雨,一位阿叔看完病,特意绕路送了一把伞到诊室。他把这事记了很久。
“在街坊眼里,我们不只是医生,更像是他们的仔女、亲人。”他说,“这份信任,是西关正骨一代代传下来最宝贵的东西。”
语言一通,心就通
西关正骨百年传承,最宝贵的是“街坊情”。沈庆亮说,以前大家总觉得中医正骨是“老嘢”的东西,年轻人敬而远之。现在用年轻人喜欢的短视频、用“潮爆”的粤语讲正骨,等于是用他们听得懂的语言,把老品牌讲出新意。
“病人觉得‘这个医生懂我’,信任自然就建立起来了。”
采访快结束时,有人让他用粤语讲句金句。他对着镜头,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骨正筋柔气血通,腰骨硬净日日松。”
意思是筋骨调顺了,气血运行通畅,人就精神了。“少低头多运动,腰骨的事,预防胜过治疗。”沈庆亮说。
诊室外面还有患者在等。下一个阿婆走进来。
沈庆亮往前倾了倾身子,笑眯眯的,等着她开口。
采写:南都N视频记者 杨丽云 叶斯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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