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年我去相亲,半路被初中女同学拦住:你别去了,我嫁给你
1992年春天,我二十七岁。
那天上午,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骑着一辆二八自行车,准备去邻村相亲。
出门前,我娘反复叮嘱我:“见了人家姑娘,少说两句,多听人家说。别一问三不知,也别把你那点臭脾气带出去。”
我答应得好好的,骑出村口没多远,心里却越来越没底。
我在农机站上班,一个月工资不到一百块,家里只有三间旧砖房。父亲走得早,我娘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平时省吃俭用,就盼着我早点成家。
这次相亲的姑娘叫赵秋兰,是别人介绍的。听说她家条件不错,父亲在供销社上班,母亲在学校食堂做饭。
我娘说,这样的人家肯跟我见面,已经算是给足了面子。
我正想着见面后该说什么,前面的土路上忽然跑出来一个人。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棉袄,头发用红头绳扎在脑后,跑得很急,鞋面上沾了不少泥。她冲到我面前,伸手就抓住了车把。
我赶紧刹车,车轮在地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你干什么?”
我抬起头,看清她的脸,整个人都愣住了。
“许春梅?”
她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全是汗。
三年没见,她已经不是记忆里那个扎着两根辫子、上课时总爱用铅笔戳我后背的姑娘了。她的脸瘦了一些,眉眼却比从前更利落,眼睛亮得吓人。
她死死攥着我的车把,盯着我问:“你要去哪儿?”
“去相亲。”
“别去了。”
她说得很快,像是一路跑来,早就在心里排练过无数遍。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啥?”
许春梅咬了一下嘴唇,抓着车把的手又紧了几分。
“我说,你别去相亲。”
她停了一下,直直看着我。
“我嫁给你。”
风从路旁的杨树林里穿过去,吹得枝条哗哗响。
我坐在自行车上,半天没动。
许春梅见我不说话,脸渐渐红了,却没有松手。
“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
“听见了你倒是说话啊。”
我看着她,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春梅,你是不是……跟我开玩笑?”
“我大老远跑过来,连鞋都跑湿了,就是为了跟你开玩笑?”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可眼神依旧没有躲开。
“你今天要是去了,见了那个姑娘,万一你们看对眼了呢?万一你回来就决定跟她处对象呢?”
“那也得先见一面。”
“你不能去。”
“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你。”
她说得太直接,我心口像被人撞了一下。
我握着车把,指节慢慢发白。
许春梅把头偏到一边,像是怕看见我的表情,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我从初中那会儿就喜欢你。”
“那时候你坐我前面两排,每次考试都把不会的题写在草稿纸上,再偷偷推给我看。你以为我是在问你题,其实我就是想跟你说话。”
“你放学从来不跟别人一起走,可我只要故意走慢一点,你就会等我。”
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怎么解释。
那些事我确实记得。
初三那年,许春梅家里出事,她有一阵子每天都迟到。我怕她被班主任罚,就提前把作业借给她抄。放学时天黑得早,我也确实等过她几次。
可我从没想过,她会把那些小事记到今天。
“那都是同学之间帮忙。”我低声说。
她扯了一下嘴角:“我知道。可对我来说,不一样。”
我心里乱得厉害,抬头看了一眼天。
“春梅,我现在真得去。人家已经等着了。”
“那你就让她等。”
“这样不合适。”
“那我就不合适?”
她忽然转过身,眼睛红了。
“李成山,你是不是觉得我家穷,所以我不配嫁给你?”
“我没这么说。”
“可你就是这么想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急:“我初中毕业就回家种地,没工作,没文化,家里还有两个弟弟。你现在在农机站上班,虽说挣得不多,好歹也是个正式工。你娘一心想给你找个城里姑娘,我知道。”
“可我不嫌你穷。”
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在自行车前面,彻底挡住了我的路。
“我也不嫌你穷。你家房子旧,我不嫌。你娘年纪大,我愿意照顾。你工资少,我跟你一起过。你要是愿意,我现在就跟你回家见你娘。”
我看着她,不由得苦笑:“你这也太快了吧?”
“再慢一点,你就跟别人走了。”
她说完,伸手从我车把上夺过车铃,狠狠按了一下。
清脆的铃声在土路上响了一声。
“你今天不能去相亲。”
我被她拦得又气又无奈:“春梅,你不能替我做决定。”
“我不替你做决定。”
她把车铃松开,直直看着我。
“我只是把我的心意说清楚。你要是不同意,我立刻让开。可你要是连看都不看我一眼,就去见别人,我不甘心。”
这句话让我沉默了。
我和许春梅已经三年没见。她突然站在路中间,说要嫁给我,换成任何一个人,恐怕都不会马上答应。
可我也清楚,她不是胡闹。
她从小就是这个性子,认准一件事,宁可撞得头破血流,也不会绕开。
“你想好了?”
“想好了。”
“嫁给我以后,日子可能很苦。”
“我知道。”
“我家只有三间房,我娘脾气也不好。”
“我知道。”
“我每个月工资就那么多,不能让你顿顿吃肉,也买不起漂亮衣服。”
“我知道。”
“那你还——”
“李成山。”
她打断我,眼神忽然安静下来。
“我不是因为你有多少钱才要嫁给你。”
她抬手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声音低了许多。
“我就是想跟你过日子。你愿不愿意,给我一句痛快话。”
我没答应她。
不是不想答应,而是我不敢。
我怕这只是她一时冲动,也怕自己耽误了她。
更怕回到家里,我娘会把她赶出去。
我重新扶好自行车,绕过她往前走。
许春梅站在原地,没有再拦我。
我骑出去十几米,身后忽然传来她的声音。
“李成山,你今天要是去见那个姑娘,我就当你拒绝我了!”
我的脚慢慢松开脚蹬。
“我不等你第二次。”
我停下来,回头看她。
她站在土路中间,眼眶发红,却挺直着腰背。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了初中毕业那天。
她背着一个旧布书包,站在校门口问我:“你以后还会不会回来找我?”
我那时候只顾着赶回家,没有认真回答。
后来这一走,就是三年。
我最终还是没有去相亲。
不是因为许春梅把我拦住了,而是因为我忽然明白,如果今天我连自己的心都不敢面对,以后娶了谁,恐怕都只会稀里糊涂地过日子。
我把自行车调了个头。
许春梅看见我回来,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你……”
“回家。”
“去哪儿?”
“回我家。”
她愣了几秒,像是不敢相信。
我冲她扬了扬下巴:“不是要见我娘吗?”
她没动。
我推着自行车走到她面前:“怎么,你刚才不是说得挺痛快,现在怕了?”
她用力摇了摇头,眼泪却突然掉了下来。
“我不是怕。”
“那就走。”
她赶紧抬手擦眼睛,跟在我身边。
走出一段路,她忽然小声问:“你是不是因为可怜我,才回来的?”
我停下车,认真看着她:“不是。”
“那是因为你也喜欢我?”
我没有立即回答。
她抿了抿嘴:“你要是不喜欢,就别勉强。”
“我只是以前没想明白。”
“现在想明白了?”
“差不多。”
“差多少?”
我看着她,耳朵有些发热:“差一声答应。”
她吸了吸鼻子:“那你答应我。”
我笑了一下:“你怎么这么着急?”
“我等了三年,还不够久吗?”
我没再逗她。
“春梅,我愿意跟你处对象。如果你愿意,咱们就认真处,不是因为今天一时冲动。”
她站在原地,看着我,眼泪又掉了下来。
这一次,她没擦。
“那你还去不去相亲?”
“不去了。”
“以后还去不去?”
“不去了。”
“你娘不同意呢?”
我握紧车把:“那我去跟她说。”
回到家时,我娘正站在院子门口张望。
她一看见我,脸立刻沉了下来。
“你怎么回来了?”
我把自行车停好:“没去成。”
“咋没去成?”
她说着,目光落到许春梅身上,脸色变得更难看。
“是你?”
许春梅站在我身后,轻轻叫了一声:“婶子。”
我娘没应她,转头瞪着我:“你让她拦住了?”
“是我自己不想去了。”
“你自己不想去?”
我娘声音一下高了起来:“人家赵家姑娘都等着你,你说不去就不去?你拿人家当什么?”
“我会让介绍人去赔礼。”
“赔礼有啥用?你知道这门亲事多难说吗?”
她说着说着,目光又落到许春梅身上。
“是不是你跟他说了什么?”
许春梅抿了抿嘴,走到我身旁:“婶子,是我拦的。”
“你还真有脸承认。”
“我喜欢建山,想嫁给他,所以我不想看他去跟别人相亲。”
“你一个姑娘家,怎么什么话都敢说?”
我娘气得脸发白:“你凭什么觉得我家会要你?你家里什么条件,你自己不知道吗?”
许春梅脸色一白。
我往前一步,挡在她面前:“娘,你别这么说。”
“我怎么不能说?你爹走得早,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供你读书,给你找工作,不就是盼着你找个能帮衬你的媳妇?”
“春梅也能帮衬我。”
“她拿什么帮衬?”
我娘指着院外:“她家连一块像样的自留地都没有,两个弟弟还没成家。你娶了她,不是娶媳妇,是往身上背一大家子人。”
许春梅的脸越来越红,手指绞在一起。
她没有反驳。
不是她说不过,而是这些话,她早就听过很多遍。
我心里发闷,转身看着她:“你先回去。”
她抬头看我。
我以为她会难过,可她只是点了点头。
“好。”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来,回头对我说:“李成山,你不用为了我跟你娘吵。”
“我自己会处理。”
“你要是不愿意,就跟我说。我许春梅虽然穷,但不会缠着一个不想娶我的人。”
她说完,转身走了。
我娘在旁边冷哼:“听见没有?人家自己也知道不合适。”
我看着许春梅越走越远的背影,心里忽然一阵发紧。
那天晚上,我娘把媒人带来的那包糖放在桌上,冷着脸问我:“你到底怎么想的?”
“我想跟春梅处对象。”
“我不同意。”
“为什么?”
“因为她家穷。”
“我家也不富裕。”
“可你有工作。”
“她有地,也能干活。”
“你见过谁家姑娘自己跑到路上拦男人,说要嫁给他的?”
我没说话。
我娘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建山,娘不是嫌她这个人不好。可婚姻不是光靠喜欢,柴米油盐才是真的。你现在觉得她什么都好,等以后她家里一有事,你就知道难了。”
“那我也认。”
“你认,我不认。”
我娘看着我:“这门亲事你要是非答应,娘就不替你操办。”
这句话说完,她转身进了里屋。
我一个人坐在堂屋里,直到煤油灯快烧尽,才回自己的房间。
第二天,我没有去找许春梅。
第三天,也没有。
不是我变了心,而是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她说要嫁给我,是因为喜欢我。
可我不能只凭一句喜欢,就把她拉进一个连我娘都不欢迎她的家。
第四天傍晚,我下班回家,在巷子口看见许春梅。
她站在墙边,手里提着一个竹篮,里面装着一把青菜和几颗鸡蛋。
看见我,她立刻走了过来。
“你这几天为什么不找我?”
“我在想事情。”
“想出结果了吗?”
“我娘不同意。”
“我知道。”
“她说你家里会拖累我。”
“她说得也没错。”
她低头看着篮子,声音很轻:“我家确实穷。我爹身体不好,两个弟弟还小。我不能骗你,说嫁给你以后什么麻烦都没有。”
我没有想到她会这样说。
她抬起头,认真看着我:“可我也不会把家里的麻烦都推给你。你要是愿意娶我,我先跟你把话说清楚。该我承担的,我自己承担。该我照顾的人,我不会让你一个人扛。”
“春梅……”
“你别急着感动。”
她抬手打断我:“我来不是求你。你要是怕了,可以拒绝我。”
“我没怕。”
“你这几天不见我,就是没怕?”
我被她问得说不出话。
她把竹篮递给我:“这些菜你拿回去给婶子。她不喜欢我没关系,我不能因为她不喜欢我,就跟她对着干。”
我没接。
“春梅,你为什么还要来?”
她怔了一下。
“你明明知道我娘不同意,为什么还要给她送东西?”
她低下头,过了很久才说:“因为她是你娘。”
“她可能永远不会接受你。”
“那我就慢慢让她看见,我不是来抢走她儿子的。”
这句话让我心里一震。
她擦了擦眼角,继续说:“婶子怕你跟着我吃苦,我能理解。她辛苦了一辈子,好不容易把你养大,当然希望你过得轻松一点。”
“可我也有句话想告诉你。”
她抬起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你可以孝顺你娘,但不能因为她不同意,就把我推开。你要是真不喜欢我,你直接说。我转身就走。可你不能一边说喜欢我,一边拿你娘的话当借口躲着我。”
这一次,我听明白了。
她不是逼我娶她。
她是在逼我面对自己的选择。
我接过她手里的竹篮,沉默片刻,说:“我明天带你去见我娘。”
“见她干什么?”
“把话说清楚。”
她的手指轻轻一颤:“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她要是还是不同意呢?”
“那我自己决定。”
她看了我很久,忽然笑了。
“李成山,你总算像个男人了。”
第二天晚上,我带许春梅回了家。
我娘正在灶房里擀面,看见我们一起进来,手里的擀面杖停了一下。
“你们来干什么?”
我把门关上,站在堂屋中间。
“娘,我跟你说件事。”
“你说。”
“我想娶春梅。”
我娘的脸一下变了:“我不是说了不同意吗?”
“我知道。”
“知道你还带她回来?”
“因为这是我的婚事。”
堂屋里静了下来。
许春梅站在我旁边,手心全是汗,却没有后退。
我娘盯着我:“你为了她,连娘的话都不听了?”
“我不是不听。”
我看着她:“你担心我以后吃苦,我知道。可吃什么样的苦,是我自己选的。我不能因为你害怕,就把喜欢的人推开。”
我娘气得眼圈发红:“我害怕什么?我就是不想让你过得跟你爹一样,一辈子辛苦,最后什么也没留下。”
“爹留下了我。”
我轻声说:“娘,你这些年辛苦,我都知道。可你养大我,不是为了让我一辈子只听你的话。你希望我过得好,我也希望你以后能放心。”
我娘抬手擦了擦眼睛,转头看向许春梅。
“你呢?你凭什么觉得嫁给他就会幸福?”
许春梅抿了抿嘴,往前走了一步。
“我不知道以后会不会一直幸福。”
“但我知道,我喜欢他,也愿意跟他一起吃苦。”
“我不会把他的工资拿去贴补娘家,也不会让他为了我弟弟们承担本来不该承担的事。可如果我爹娘真的有难,我也不可能装作不知道。”
她停了停,声音渐渐稳下来。
“婶子,我不敢保证我能让建山一辈子不受累,但我能保证,我不会把他一个人扔在日子里。”
我娘看着她,没有说话。
许春梅的眼圈红了,却仍然站得笔直。
“如果您不喜欢我,我可以慢慢等。可我不会因为您一句不同意,就说自己不喜欢建山了。”
她转头看着我。
“我从初中等到现在,好不容易才把话说出来,我不想再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心口发热,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粗糙,有许多细小的裂口,掌心还有常年干活磨出来的茧。
我娘看见了,眼神微微一动。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许春梅的手。
过了很久,她问:“你会做饭吗?”
许春梅愣住:“会。”
“会不会蒸馒头?”
“会。”
“会不会伺候庄稼?”
“会。”
我娘又问:“建山脾气闷,遇到事情不爱说话,你受得了?”
许春梅看了我一眼:“他不说,我就问。问不出来,我就等。只要他不是故意糊弄我,我能跟他过。”
我娘忽然笑了一下。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对许春梅露出笑脸。
“你这丫头,倒是有耐心。”
许春梅抿着嘴,也笑了。
我娘把擀面杖放在案板上:“我不是答应你们了。”
我的心一下提起来。
“娘……”
“我只是说,我不拦了。”
她瞪了我一眼:“婚事还是要看日子,不能因为你今天心血来潮,就明天把人娶进门。”
许春梅站在原地,像是没听明白。
我推了她一下:“还不叫娘?”
她的嘴唇动了动,眼泪突然掉了下来。
“娘。”
我娘背过身去,假装继续擀面,声音却没刚才那么硬。
“先把眼泪擦了,哭得跟我欺负你似的。”
许春梅赶紧抬手擦脸。
我在旁边笑,她用胳膊肘狠狠撞了我一下。
“你还笑。”
“我高兴。”
“高兴什么?”
“高兴我没去相亲。”
她的动作停了一下,低头轻声说:“那你以后可不许后悔。”
我握住她的手:“不后悔。”
婚事定在三个月后。
这三个月里,许春梅隔三差五来我家帮忙。
刚开始,我娘还是有些拘谨。许春梅端饭给她,她总要说一句“不用,我自己来”。许春梅也不争,只把碗放下,转身去扫院子。
慢慢地,我娘开始让她帮着择菜,帮着晒被子,帮着挑水。
再后来,两个人一边做活,一边说些家长里短。
我下班回来时,常常看见她们坐在屋檐下剥豆子。
我娘会说:“春梅,建山小时候可淘气了,三岁那年掉进鸡圈,吓得我一晚上没睡。”
许春梅就笑:“他现在也没好多少,修机器的时候一根筋,饿了都不知道吃饭。”
我在旁边听得脸发热:“娘,你们能不能别总说我?”
我娘白我一眼:“说你怎么了?你小时候尿床的事我还没说呢。”
许春梅笑得弯下了腰。
那天晚上,我送她回家。
月亮刚从屋后升起来,土路上落着一层淡淡的银光。
走到村口,她忽然停住了。
“成山。”
“嗯?”
“你还记不记得,你第一次等我放学,是哪天?”
我想了一会儿:“初二下半年,冬天。”
“你记得?”
“记得。那天你被老师留下来擦黑板,出来时天都黑了。”
她轻轻笑了一声:“其实那天我没被老师留下。”
我看着她:“那你干什么去了?”
“我故意在教室里磨蹭,想让你等我。”
我愣了愣。
“你那时候就……”
“嗯。”
她低下头,脚尖拨着路上的小石子。
“可我那时候不敢说。后来你去了县里读高中,我又觉得自己配不上你。再后来听人说你要相亲,我就想,不能再等了。”
“所以你半路拦我?”
“对。”
“你就不怕我不答应?”
“怕。”
她抬起头,眼睛在月光里亮亮的。
“我跑出来之前,腿都软了。可我更怕你娶了别人,以后我连后悔都没有地方去。”
我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替她把被风吹到脸上的头发别到耳后。
她脸红了,却没有躲。
“春梅。”
“嗯?”
“谢谢你那天拦我。”
她轻声问:“如果我没有拦呢?”
“那我可能真的会跟赵秋兰见面。”
“见了以后呢?”
“可能觉得不合适,也可能觉得合适。”
她瞪了我一眼:“你还真敢说。”
我笑了:“可不管怎么样,我都不会知道你喜欢我。”
她的神情慢慢安静下来。
我握住她的手,一字一句地说:“你拦住的不是一场相亲。”
“你拦住的是我稀里糊涂过一辈子。”
她眼圈又红了。
“你这人平时一句好听话都不会说,怎么今天突然会说了?”
“因为今天不是相亲。”
“那是什么?”
“是我在跟我未来媳妇说话。”
她低下头,嘴角一点点弯起来。
三个月后,我们在村里的礼堂办了婚礼。
没有大车,也没有昂贵的嫁妆。
我娘把家里攒了多年的棉被拿出来,许春梅的母亲给她缝了一套红色衣裳。村里人搬来桌椅,邻居帮着蒸馒头,几个同学也赶过来凑热闹。
拜堂前,我站在礼堂门口,看见许春梅穿着红衣服走进来。
她头上没有盖头,只在发间别了一朵红布花。
看见我,她笑了一下。
我忽然想起那天的土路。
她拦住自行车,抓着车把,红着脸告诉我:“你别去了,我嫁给你。”
那时我觉得她胆子太大。
如今我才知道,一个姑娘愿意把自己的一辈子说出口,需要多大的勇气。
婚礼进行到一半,媒人端着酒杯过来,笑着打趣我:“建山,你这媳妇可是半路抢来的。”
满桌人都笑了。
许春梅也笑,却偷偷踩了我一脚。
我站起来,接过酒杯,对着她说:“不是她抢来的。”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我看着许春梅,声音不大,却让整个礼堂都听得见。
“是她在我走错路之前,把我拦了下来。”
她眼睛一下子红了。
我继续说:“那天我要是去了相亲,可能会遇到一个不错的姑娘,也可能不会。可我一定会错过春梅。”
“她从初中等到现在,等的不是我家三间房,也不是我那点工资。她等的是我回头看她一眼。”
“现在我看见了。”
我走到她面前,伸出手。
“春梅,我当时没在路上回答你。今天当着我娘、你爹娘,还有这么多乡亲的面,我再回答一次。”
她抬头看我,眼泪已经掉了下来。
我握住她的手。
“我不去相亲了。”
“我娶你。”
礼堂里先是安静,随后响起一片掌声。
许春梅哭着笑,抬手捶了我一下:“你早这样说,我那天就不用跑那么远了。”
我说:“你不跑过来,我还不知道自己差点错过什么。”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紧紧握住我的手。
婚礼结束后,我们一起走出礼堂。
春风从村口吹过来,杨树刚冒出嫩芽。
我推着那辆二八自行车,许春梅走在我身边。走到当初拦住我的地方,她忽然停下来。
“成山。”
“怎么了?”
“要是以后你再走错路怎么办?”
我故意问:“你还拦我?”
“当然。”
她抬起下巴,语气跟那天一模一样。
“你去哪儿,我就拦到哪儿。”
我笑着把车停下,伸手牵住她。
“那你可得一直拦着。”
她看着我,眼睛弯成了月牙。
“这辈子都拦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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