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场持续2年的赛记。
一年前，赵家驹在巨人之旅退赛。接受越野100采访时，留下了一句话：
“无论如何，明年回到库马约尔，我的目标不会变：夺冠，或破纪录。”
一年后，他回到这里，把那个“或”字跑成了“且”。
9月16日凌晨3点55分，赵家驹冲过库马约尔的终点。65小时55分22秒，冠军，新的赛会纪录，比Victor Richard保持的纪录快了13分钟。他也由此成为巨人之旅330公里组历史上的第一位中国冠军。
在过去一年里，他几乎把这场比赛钻研到了极致：放弃UTMB百英里，提前抵达欧洲；用OCC完成热身，再转入巨人之旅备战；前50公里不再冒进，150公里左右安排睡眠，把真正的进攻留到后半程。
比赛并没有完全按照计划发生。他最终也没有真正睡着，也曾在第二天下午疲惫到不再考虑纪录；最后几十公里，Jonathan Schindler又把差距追到只剩19分钟。但当赵家驹发现那个纪录仍在触手可及的位置，他再次开始加速。
冲线前夜，向付召站在Ponteille补给站外，看见对面漆黑的山体上出现了一个光点。它绕过山腰，一点点向她靠近。
那不是星星。
那是赵家驹的头灯。
“我现在状态非常好，
破纪录稳得一批！”
此时，家驹已经跑了超过300公里。远远望过去，那个光点移动得似乎并不快。向付召后来笑着说：“我们在对面看，还觉得太慢了、太慢了。结果到了我们面前，他一下就飘过去了。”时间临近9点，家驹从黑夜里跑到我们身边，步伐依然飞快，边跑边说：“我现在状态非常好，破纪录稳得一批！”
当时，他刚刚发动了整场比赛最重要的一次进攻。“就剩后面50公里了，必须得让他看不到机会。”那个“他”，当然是Jonathan Schindler。
几个小时前，赵家驹还曾产生过完全不同的判断。下午经过Oyace补给站时，他以为已经把两个对手甩开了很远。由于系统出现延迟，Schindler和Katharina Hartmuth的位置迟迟没有更新，屏幕上的局势看上去相当乐观，家驹觉得优势可能已经拉大到了1小时。可是随着数据重新出现，真实的差距突然摆在眼前：Schindler正在持续追进，两人间只剩19分钟。Hartmuth也加快了脚步，三人间的差距不到半小时。
这让家驹显得有些紧张。下午6点01分，他抵达赛道上的最后一个大站Ollomont，只停了3分钟就重新出发。此时，他的优势是22分钟。前一天下午，他还对跟拍摄影师亚黑说：“现在不想纪录了。状态好的话，破纪录还是可以的，但是我现在只想完赛。”可到了真正的冲刺阶段，脑海里的又变成了另一回事。
官网在Oyace站点开启了三个人的夺冠投票
家驹赛后回忆，在Ollomont出站、重新开始爬升后，他一度认为Schindler已经追到只差5分钟。主办方的工作人员对我表示，实际差距并没有这么小，但身处赛道中的家驹并不知道这一点。他只知道这个瑞士人和自己节奏不完全相同，但有着惊人的韧性，在过去的三天里一直在与他你追我赶。于是，那颗“星星”开始加速。向付召只跟了他十几秒，家驹对她说自己特别兴奋。
“他说不痛了。”这种感觉，向付召当然并不陌生：“跑到后面，就只剩下心里那个想赢的念头，身体已经把那些痛苦放下了。”
“太累了，
灵魂跟肉体都在晃动。”
向付召明白，家驹还是那个家驹。2018年家驹和梁晶参加八百流沙时，她就和魏彪一起开车在戈壁里追着两人做保障。土路把车颠得灰尘漫天，甚至连后面的玻璃都震掉了。两名选手性格完全不同：遇到河，赵家驹会直接下水过去，梁晶更愿意绕路；看到沙丘，一个往上硬冲，一个寻找更合理的线路。
八年后的家驹，在巨人之旅的最后五十公里，选择的依然是全力往前冲。过去两天，魏彪一直在想家驹什么时候该慢下来、什么时候该睡、什么时候可以“战略性放弃”领先优势。到了最后一夜，他明白自己的“战术任务”结束了。“现在没什么可叮嘱的了。”魏彪说，“他自己已经很投入、很专注了。我们就静静期待就好了。”
在Bosses小镇，我们问起魏彪：“家驹要的香槟买了吗？”
第一天开赛前，赵家驹就交代团队：如果到了最后30公里形势有利，一定要提前准备好香槟，他要在终点庆祝。魏彪其实也早就想到了，按照预计的冲线时间，库马约尔很可能已经进入深夜，到时候临时找商店买都来不及。于是，他早就提前把香槟买好了。不过，对于“冠军是否稳了”的问题，他依然不愿把话说满：“还没跑完，还是一步一步去跑。”
几分钟后，赵家驹冲进Bosses。他非常急切，以至于离开补给站时甚至跑错了方向。他从入口的方向折返回去，向前跑了几步，工作人员赶紧把他叫住，告诉他出口在另一边。赵家驹转回来，找到正确的路，继续向最后的大山冲去。
Bonatti山屋是赛道上的倒数第二个经停站。家驹到这里时，已经是1点59分。Schindler和Hartmuth将会在1个多小时以后才到达这里——此时此刻，冠军已几无可能旁落。但家驹明白，这不是他的全部目标。工作人员问他是否需要热食，并提醒他下一个补给站没有水。“我有水。”家驹边跑边说，完全没有停下脚步。除了冠军，他的脑海里还有那串数字：66小时08分22秒。
前一天下午表示“不想纪录了”的家驹，在比赛的最后几个小时重新看了一眼时间。“看看时间还够，我才想后面再逼自己一把。”不过，此时他已经疲惫到了极致。冲线后接受越野100采访，他坦言在山顶上一度已经不想跑了：“因为太累了。在山顶上，我东飘飘西飘飘，感觉眼前都在晃，感觉灵魂跟肉体也在这样晃动。”在主办方的麦克风前，他把这种感受形容为“灵魂出窍”。他表示自己已经多年没有过这种体验。
最后阶段为了让自己保持清醒，家驹会不断用手拍自己的脸。此前主办方曾按照他的休息时间统计，认为他第二个夜晚进行了两次睡眠、总计大约一小时；但赵家驹冲线后解释，那些更多只是闭眼休息。他表示在这65个多小时里，自己其实从来没有真正睡着过。“我完全没有睡着。第一天眯了20分钟，但其实根本没有深度睡眠。第二天、第三天也没有。”这是他第一次完成几乎全程无睡的超长距离比赛。
“我觉得人生无论变成什么样，
都不能打败我的内心。”
从最后一个计时点Bertone山屋到终点，家驹只用了大约40分钟。他把最后的下坡变成了一场近乎疯狂的冲刺，向着库马约尔，也向着他的纪录。我们抵达库马约尔镇中心时，大概是凌晨三点半。这座旅游胜地变得静谧、不同往常，但终点线所在的那条古街上，主办方用恰到好处的分贝播报着实时战况，配上风格各异的背景音乐。像是某个午夜俱乐部的私人活动。一种奇妙的亲密感。
9月16日凌晨3点55分，库马约尔。赵家驹在欢呼声中冲过了终点。65小时55分22秒，他拿到了冠军，也创下了纪录，比Victor Richard的66小时08分22秒，快了整13分钟。Jonathan Schindler在59分44秒之后抵达，以66小时55分06秒获得第二；Katharina Hartmuth以67小时10分09秒获得总成绩第三。赵家驹成为巨人之旅330历史上的第一位中国冠军。
此刻我想到的是一年前。当时，家驹在Gressoney退赛，结束了自己的第一次巨人之旅。第二天，我们在他奥斯塔的公寓里见了面。亚薇正在做饭，家驹坐在椅子上，似乎已经从疲劳和失望恢复了过来。他告诉我：“明年还会回来。而且目标只有两个：冠军，和破纪录。”很多人都可以许下宏愿，不是所有人都能将其实现，更何况是以如此完美的方式、面对如此强劲的对手。
2025年巨人之旅赵家驹遗憾退赛
“如果比速度型赛事，我觉得自己拿不了特别好的名次。但是这种超长距离、这种巨人之旅，完全靠意志力取胜的比赛，我对自己非常有信心。”家驹相信，意志力可能确实是自己身上最强的一部分。“我十几岁就开始离开家，在外面漂泊，要饭也要过。我觉得人生无论变成什么样，都不能打败我的内心。”他希望通过比赛让更多普通人看到，意志跟身体，永远没有极限。
“对爱的人表达感谢很重要，
不要把这一切当成理所当然。”
Jonathan Schindler最终比家驹慢了一小时，Katharina Hartmuth则在一刻钟后到达。他们让今年的巨人之旅变得更加伟大。
“疯狂。”Schindler在采访中这样描述三人间的对决。“差距一直非常、非常小。到了最后一个晚上，我觉得一切都还有可能。”
Schindler不是职业运动员，甚至没有赞助商，此前在瑞士练过柔道。今年年初，他辞掉了工作，搬到山区生活。“我就想试试看，如果我一天训练两次，真正按照职业运动员的标准去训练，我到底还能提高多少，能不能赢下这场比赛。”他表示自己只是非常喜欢跑山，觉得越野跑是世界上最美丽的运动。“看起来我没赢下来，因为最后我是第二。”他说，“但我非常开心。”
Schindler跑出了赛事历史上第五快的成绩。值得一提的是，与另外两个竞争对手不同，他更相信睡觉的价值：第一夜，他在Rifugio Dondena睡了1小时15分钟；第二夜，在Champoluc又睡了1小时30分钟。“就我个人来说，我觉得睡觉就可以跑得更快。”他笑了笑：“当然，最后我没有赢，所以也许这并不是最好的策略。”
除此以外，Schindler还有一个很特别的“军师”：去年的冠军、此前的纪录保持者Victor Richard。Schindler表示，Richard严格来说并不是他的正式教练，但“我们是非常好的朋友和训练伙伴，经常一起训练。尤其为了这场比赛，他帮助了我很多。”Richard本人今年没有参加TOR330，而是选择了TOR130。去年夺冠之后，他就公开承认，自己在最后阶段从Malatrà山口往后的状态非常糟糕，甚至在Bonatti与Bertone之间因为困意摔倒、不得不躺下片刻。他认为这为后继者打破纪录留下了空间，事实也如他所料。
有些私人化的瞬间，和比赛本身一样动人。在Ollomont大站，正在与家驹进行竞争的Schindler在路边看到了自己的家人。他在进站前停下了脚步，与伴侣拥抱、亲吻，又抱起两个孩子。他们是他的侄子，专门从瑞士赶到奥斯塔山谷，手里举着自己画的纸牌，上面用稚嫩的笔迹写着“Allez Tonton Jon”——加油，Jon叔叔。
Schindler说，自己事前完全不知道孩子们会来。“你一直高度专注，只想着自己的任务和计划，然后突然看到了家人。他们从瑞士赶来，只为了在赛道边见我几秒钟。对我来说，花时间向真正关心、真正爱的人表达感谢很重要。不要把这一切当成理所当然。”
“辛苦她了，又给我按摩又干嘛的……
回去好好补偿她。”
跑出惊人成绩的Katharina Hartmuth，则让人们重新思考女性跑者的力量与极限。67小时10分09秒，她将自己两年前创造的赛事纪录整整提高了12个小时，也成为巨人之旅历史上第一位站上总排名领奖台的女性。31岁的Hartmuth本来就是世界顶尖超长距离运动员。她是气象学博士，也有运动攀岩背景，2023年曾夺得UTMB女子亚军。即便如此，这样的成绩依然令人瞠目，可堪“伟大”之誉。
Hartmuth赛后表示，第一天自己的感觉非常好，第二天情况差了一些，脚部疼痛和水泡不断制造麻烦，好在双腿“始终能够按照预期工作”。她全程只睡了15分钟。Hartmuth很清楚自己的实力，她明白两年前成为巨人之旅第一位Sub80的女性，并不是自己的极限。起初，她将目标设定为“比两年前做得更好”，很快调整为75小时，接下来是72小时、70小时……再后来，她发现自己与家驹和Schindler越来越近，于是目标变成了“尽可能接近男子纪录”。真的非常接近。330公里的比赛过后，三人之间的差距是1小时14分47秒。
冠军属于家驹。颁奖结束后，他坐在椅子上接受采访，首先对亚薇表达了感谢：“辛苦她了。又给我按摩，又干嘛的……回去好好补偿她。”过去三天，亚薇一直在奥斯塔山谷里转场，从一个补给站赶到另一个补给站。天气很热，她却经常穿着那件赵家驹夺冠时总会出现的灰色羽绒服，提供细心体贴的补给。在最后一个大站，我问她当下的感受如何。她说：“心都要跳出来了。”
现在，亚薇终于可以安下心来，家驹也得以好好休息。采访过后，他在亚薇的搀扶和魏彪的陪伴下，走过镇中心的主街，坐在台阶上等车回酒店。“只想睡觉，我要睡到饱。不知道能睡到什么时候。”他开始抱怨比赛实在太苦：“这一趟跑够了，我跟你说，我再也不跑170公里以上了。”或许是想到了UTMB的实际距离，他马上把标准稍微改了一下：“175以上。”
“再去跑怎么办？”有人问道。朋友们太了解家驹的性格。不过此时此刻，这一切不再重要。真正重要的是，那颗星星终于落进了库马约尔，带着梦想的光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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