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协议是她升任正厅长那天晚上递给我的。打印机还热着,纸页带着墨粉的焦味,像刚出炉的烧饼。她站在餐桌对面,没坐,手指按在协议边缘,指甲剪得干干净净。我端着半碗没喝完的粥,勺子在碗沿磕了一下,清脆得像骨头断掉的声音。
五个月后,省里召开年度工作会议。我作为处长走进分会场时,走廊尽头一个人影正提着暖瓶往我办公室方向走。深蓝西装,低跟皮鞋,头发盘得一丝不乱。她转过身,手里端着一杯刚倒的热水,站在我办公室门口,嘴唇抿了抿。
“你办公室的饮水机坏了,”她说,声音很平,“我正好路过。”
那个晚上,灯管坏了一根
五个月前那个晚上,客厅的日光灯管坏了一根,剩下那根发出嗡嗡的电流声,把餐桌照得半明半暗。桌上摆着一碗凉了的白粥、一碟咸菜、半盘中午剩的炒青菜。她升任正厅长的消息是下午来的,同事发了祝贺消息,我转给她看,她回了一个字:“嗯。”
那天她回来得比平时早。进门没换鞋,直接走到餐桌边,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叠A4纸,放在桌上。纸是刚打印的,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边角有点卷。我扫了一眼标题——“离婚协议书”。
她站在对面,没有坐。深蓝西装外套没脱,扣子扣着,袖口露出一截白衬衫。头发用一根黑色发圈扎着,鬓角有几缕碎发贴在脸上,像是出汗了。她没看我,目光落在那碗凉粥上,嘴唇抿着,嘴角两道纹路比平时深。
“你升厅长了。”我说。声音比预想的平静。
“然后这个。”她用手指点了点那叠纸,“你看一下,有什么要改的,明天告诉我。”
我拿起协议书。A4纸拿在手里很轻,但第一页的字密密麻麻的,财产分割、房产归属、存款分配、车辆处理,每一项都列得清清楚楚。她做事一向这样,有条理,有分寸,每一步都算好了再走。连离婚协议书都写得像工作报告,条款分明,逻辑清晰。
“什么时候的事?”我问。
“你决定离婚,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日光灯管的嗡嗡声填满了整个客厅,窗外有车驶过,车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划了一道弧线,又消失了。她的手指在协议边缘来回摩挲,指甲刮着纸面,发出细细的沙沙声。
“去年年底,”她说,“组织上找我谈话的时候。”
“不给人留话柄”
去年年底。她刚升副厅长不到一年,组织上又找她谈话,说是正厅的位置在考虑她。她回来跟我提了一嘴,我当时正在改一份报告,嗯了一声,没多问。后来几个月她越来越忙,回家越来越晚,有时候周末也不着家。我以为她在准备竞争上岗的材料,没多想。
“谈完话你就决定了?”我问。
“没有。”她终于抬起头看我,目光很直,“谈完话之后,领导跟我说了一句话——‘你这个位置,家庭因素也要考虑。上面希望干部家庭稳定,不给人留话柄。’”
不给人留话柄。我嚼着这几个字。她现在是正厅长了,全省系统里最年轻的女厅长。前途一片光明,往上再走一步就是副省。她需要一个稳定的家庭,但她更需要一个“合适”的家庭。
“我哪里不合适?”我问。
我们的婚姻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攥着那叠协议书,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其实不用看我也知道她写了什么——房子归她,存款一人一半,车归我,别的没什么。我们结婚九年,没孩子,没宠物,没共同债务,没共同爱好。两个人各忙各的,早上出门打个照面,晚上回来有时候连话都说不上几句。
我搞我的业务,她奔她的仕途。九年里搬了四次家,从她的科员宿舍搬到我的单位房,从我的单位房搬到她的副厅公寓。每一次搬家都是因为她升职,每一次都是她挑的地方。我像一件家具,跟着她从这个房间挪到那个房间,摆在哪里都行,不碍事就行。
我像一件家具,跟着她搬了四次家
九年前刚结婚的时候,她大概爱过。那会儿她还是个科员,我在事业单位做技术,两个人工资加起来刚够付房租。她下班早的时候会做饭,西红柿炒鸡蛋、醋溜土豆丝、紫菜蛋花汤,翻来覆去就那几样,但我吃得很香。她吃饭快,吃完就坐在桌边看文件,台灯的光打在她侧脸上,睫毛在颧骨上投下细细的影子。我洗碗,水龙头哗哗响,她偶尔抬头跟我说一句“今天那个材料写得不错”,我就觉得日子挺好的。
后来她升了科长,又升了副处长,再升处长,再副厅长。每升一步,回家就晚一点,话就少一点。我开始主动包揽家务,买菜、做饭、洗碗、拖地、交水电费、修马桶、换灯泡。她的工作越来越忙,我的工作越来越淡。她需要我做的只有一件事——别给她添麻烦。
我做到了。九年里我没给她添过任何麻烦。她加班我不催,她出差我送站,她应酬我等着,她升职我祝贺。我像个尽职尽责的后勤部长,把家里所有的事都扛了,让她在前面冲锋陷阵。我以为这样她会记我的好。我以为我做得够好了。
可“家庭稳定”这四个字,在她领导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我大概就成了那个“稳定”里最不稳定的因素——一个在事业单位混了九年还是个小科员的男人,一个在女厅长家里显得格格不入的男人。我成了她的短板。她带着我出席饭局的时候,别人介绍“这是某厅长的爱人”,对方客客气气跟我握个手,眼神里那层东西我看得懂——惊讶,不解,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轻慢。
她大概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