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10月,庞叔令给南京博物院写了一封信。她想看看父亲庞增和1959年捐给南博的那批古画。
信寄出去,没有回音。
几个月后,她在一个谁都没想到的地方看见了其中一幅——北京一家拍卖公司的预展上,明代仇英的《江南春》图卷,估价8800万元。
一个写了半辈子文物书的人
徐湖平1945年1月生,湖南平江人。1973年7月,他从南京一家印刷厂调进南京博物院,那年28岁。
进院以后他一路自学,先拿大专文凭,再拿本科文凭。1985年8月任副院长,1995年起以常务副院长、法人代表的身份主持日常工作,2001年1月任院长。
1996年,他被聘为研究员——这是文博系统的正高级职称。他写过《中国清代官窑瓷器》《南朝陵墓雕刻艺术》《织绣》《六朝青瓷》,是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的专家,还被南京大学、南京师范大学、复旦大学聘为兼职教授。2001年,美国宝尔博物馆聘他当荣誉馆长。
南博今天的框架"一院三馆五个研究所"——历史馆、艺术馆、自然馆,加考古、民族民俗、文物保护、古建筑、历史艺术五个研究所——是他提出来的。1999年落成的艺术馆,补上的正是蔡元培那一代学人没能建完的那一块。
2024年4月,他拿到福布斯中国的"文化杰出名家"称号。
那时候没人想到,一年半以后会出事。
137件捐出去的画,有5件拿不出来
1959年,收藏家庞增和把137件古代书画无偿捐给了南京博物院。那时候的人捐东西,不谈钱,也不留后手,图的是"交给国家"四个字踏实。
上世纪90年代,经时任常务副院长徐湖平违规签批,原省文化厅未按规定严格审核就批复同意,南博把《江南春》图卷等一批书画违规调拨给原江苏省文物总店销售。
2024年庞叔令想看画时,南博拿不出五幅:《江南春》图卷、《仿北苑山水轴》、《双马图轴》、《设色山水轴》、《松风萧寺图轴》。其余132件还在库里。
这五幅,后来是一幅一幅追回来的。
《江南春》图卷的流转最长。1997年7月,总店书画库保管员兼销售员张某看到这幅画标价25000元,动了心思,利用工作之便把价签偷改成2500元,又安排人出面打9折,2250元买走。为防被发现,发票上不填货号、不写购买人,商品名称栏里把《江南春》写成"仇英山水"。之后这幅画连同另外两幅以12万元转手,几经质押、转卖,2025年4月出现在嘉德拍卖的预展上,被庞叔令举报撤拍。2025年12月28日,它回到南博书画专库。
《仿北苑山水轴》1999年以14000元卖出,2025年12月30日追回。《双马图轴》2000年以13550元卖出,2025年12月31日追回。《松风萧寺图轴》更早,1995年3月就被总店以16000元卖出——调查组根据销售记录和同批画作的拍卖信息,调取拍卖图片50余万张逐一比对,询问业内人士400余人,目前仍在循线追查。
追回来的四幅,经追溯调查、经手人证明、专家查验、司法鉴定,均确认属庞增和当年捐赠的画作。
古代书画
有一幅画,其实一直在库里
最特别的是《设色山水轴》。
通报写得很清楚:1992年,这幅画重新鉴定;1994年调库保管,登记名称改成了《汤贞愍设色山水轴》;2015年至2016年第一次全国可移动文物普查时,按普查定名标准,名字又改成《清汤贞愍山水图轴》。
经盘库清点,这幅画从未流出南博。2025年12月27日,它在南博中山门库房被找到。
换句话说,家属追着要、舆论吵了半年、调查组跑遍全国找的那五幅里,有一幅一直躺在南博自己的库房。它没被偷走,没被调拨,没被卖掉——只是改了两回名字,从此对不上号。
这件事比"画流出去"更值得琢磨。一座博物馆的家底,是靠编号、名称、位置三条线锁住的。名字一改,编号跟着变:捐赠清单上写的是《设色山水轴》,库房账上记的却是《清汤贞愍山水图轴》,两条记录对不上。捐赠清单和库房台账是两套账,中间缺一把把它们锁在一起的锁。改一次名,这幅画就从"庞家捐的那批"里消失了,一消失就是二十多年。
南博是国家一级博物馆、中央地方共建国家级博物馆,馆藏几十万件。一座馆管得住几十万件,却对不上其中的一件,问题不在数量,在账。
同一个人的两支笔
再往前一步看,那批画是怎么出去的。
徐湖平当时是南博常务副院长,实际负责日常工作,调拨申请由他签批。与此同时,他还兼任原江苏省文物总店的法定代表人、经理。
把画从博物馆调出去的是他,在总店接收这批画的还是他。
调查组通报里有一句话,说的正是这件事:他对总店"账物不符、应该分设的岗位由一人兼任、缺乏监督制约等内部管理混乱问题放任不管、失管失察"。通报还写他"有令不行、有禁不止,在国家行政主管部门明确禁止擅自出售和处理馆藏文物后,仍同意总店出售相关文物"。
调出、接收、出售,本来是三道手续、三支笔、三个人。三道关卡的意义,在于让任何一个人都没法单独完成一件事。可当这三道手续落在同一个人手上,关卡就成了过场——签一次字是审批,签三次字还是审批。制度把分工设计得再细,只要执行的人能自己替自己签字,纸面上的制约就是空的。
后来被处理的24个人,从开除、撤职、降级,一路排到党内警告、调整职务、批评教育。这个梯度本身就说明,链条上每一环都有松动。
判3年,判的不是那批画
2026年9月16日,徐湖平被判有期徒刑三年,罚金二十万元。
罪名是受贿罪——利用担任南博常务副院长、院长等职务上的便利,为他人在承接工程、促成商业合作等方面提供帮助,收受他人财物。
这里要分清三本账。刑事这本,判的是工程和商业合作上的受贿,三年,已经判了。纪律这本,此前已给予开除党籍处分,按规定取消了享受的待遇。还有第三本——通报写的是"还涉嫌其他严重违纪违法问题,目前正接受纪检监察机关纪律审查和监察调查",文物那条被认定为涉嫌严重职务违法,还没到画句号的时候。
判决书解决的是第一本。剩下那本,还没翻完。
南博展厅一角
12个省,65000份档案
为了追这五幅画,调查组赴12个省(直辖市)调查取证,走访干部职工群众1100余人次,查阅档案材料65000余份,调取各类书证1500余件,组织比对书画文物藏品30255件,按"一画一专班"逐幅推进。
南京博物院全景
1959年庞增和把137件画交出去的时候,图的是"交给国家"这四个字踏实。
如今137件里,132件一直在库里,找回来的4幅已经存进书画专库。
还差一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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