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赵春兰觉得自己走的时候,身子轻得像片鹅毛。

那是腊月二十三,小年夜。窗外的北风呜呜地吹,屋里的炭盆烧得正旺,那上好的银丝炭不起烟,只透着一股子暖烘烘的贵气。

她盘腿坐在那张紫檀木的罗汉床上,身上穿着早已备好的海青寿衣。这寿衣是真丝织的,上面用金线绣着九品莲花,花了她大儿子半年的工资。手里捻着那串跟了她三十年的金刚菩提,珠子已经被盘得油润透亮,红得发紫,那是她无数个日夜念经攒下的“功德”。

随着最后一声木鱼的余音落下,赵春兰感到一股暖流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成了。”她在心里暗道一声。

紧接着,她看见那个枯瘦、满脸老人斑的肉身软绵绵地垂下了头。大儿子李国邦跪在床前,手颤巍巍地探了探她的鼻息,随即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哭:“娘——!娘走啦!娘成佛去啦!”

屋里顿时乱作一团。儿媳妇、孙子、重孙,一个个披麻戴孝,哭声震天。

赵春兰飘在半空中,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幕,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满意的、甚至是带着几分慈悲的微笑。

“哭什么?一群痴儿。”

她在心里轻哼了一声,带着一种超脱凡俗的优越感,“老婆子我吃斋念佛三十年,严守戒律,连一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如今是功德圆满,舍了这副臭皮囊,要去西天极乐世界享清福了。这是喜丧,是大喜事。”

她理了理衣襟,虽然现在是魂魄状态,但她觉得自己依然端庄肃穆,浑身上下应该散发着金光才对。她抬头看向屋顶,等待着传说中的祥瑞之兆。

按理说,像她这样的大善人,接引的排场决不能小。怎么也得是天花乱坠,地涌金莲,还有童男童女驾着五彩祥云,吹着仙乐来请她上轿。

毕竟,这十里八乡,谁不知道赵老太是个活菩萨?

为了修这口“净气”,她可是整整三十年没沾过一滴荤腥,就连家里过年煮肉的锅,她都不许靠近三尺之内,嫌脏。为了积福,她把家里的钱大把大把地捐给庙里,连孙子上大学的学费都让她拿去塑了金身。

“这都是大智慧,凡人懂什么。”赵春兰在心里对自己说,“钱财是身外之物,花了是消业。我这是替子孙积阴德,他们现在不理解,以后到了地下,还得谢我。”

她满怀期待地等着,等着那金光大道铺到脚下。

可是,等了半晌,屋顶依然是那个被烟熏黑的旧房梁,窗外依然是呼啸的北风。别说金童玉女了,连只喜鹊都没飞来。

“怎么回事?”赵春兰皱了皱眉,心里生出一丝不悦,“莫不是这大雪天路不好走,菩萨的仪仗队耽搁了?”

就在她不耐烦的时候,房门突然“吱呀”一声开了。

没有金光,只有一股透着土腥味和血腥味的阴冷黑雾,顺着门缝钻了进来,瞬间冻结了屋里的热气。

雾气散去,门口站着两个高大的人影。

左边那个,一身惨白,高帽上写着“一见生财”,舌头长长地吐在胸前,手里拿着哭丧棒;右边那个,一身漆黑,面如锅底,个子矮胖,手里哗啦啦地拖着一条沉重的铁链。

黑白无常。

赵春兰心里猛地“咯噔”一下,脸色有些挂不住了。

“搞错了。”

这是她脑子里蹦出的第一个念头。她是修佛的,接她的应该是菩萨,怎么会是这阴曹地府的鬼差?这档次差得也太远了。

但她毕竟是“见过世面”的修行人,很快就稳住了心神。

“阿弥陀佛。”赵春兰双手合十,端起平日里在村里受人跪拜时的架子,微微颔首,语气里透着一股子矜持和傲慢,“两位差官辛苦。老婆子我一生行善,今日圆寂,不知是哪位菩萨派二位来引路的?这仪仗是不是太简陋了些?”

白无常翻了个白眼,那惨白的眼珠子里满是戏谑。黑无常更是人狠话不多,手中铁链猛地一抖,如同毒蛇出洞,“哗啦”一声,那冰冷刺骨的镣铐直接套在了赵春兰的脖子上。

“哎!你们干什么!”

那一瞬间,一股钻心的剧痛顺着灵魂蔓延全身,仿佛是被烙铁烫了一样。赵春兰大惊失色,平日里的端庄瞬间维持不住了,尖叫道:“放肆!你们怎么敢锁我?我是赵春兰!我是十里铺的活菩萨!我是要去西天的!这刑具是给恶人戴的,你们锁错人了!”

“走吧您!”

黑无常根本不听她废话,用力一拽铁链。

赵春兰只觉得身子一轻,像个破布娃娃一样被扯了个踉跄,身不由己地被拖出了家门,一头扎进了漫天风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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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熟悉的村路不见了。

脚下变成了一条灰扑扑、硬邦邦的土路,四周是浓得化不开的迷雾。天也是灰蒙蒙的,没有太阳,没有月亮,只有让人心慌的死寂。

赵春兰跌跌撞撞地被拖着走,脖子上的铁链勒得她生疼。她心里的火气越烧越旺,更多的却是一种被羞辱的愤怒。

“瞎了眼,真是瞎了眼!”

她在心里骂道,“地府这帮办事的一点规矩都不懂。生死簿肯定记错了,把我和那个作恶多端的同名泼妇搞混了。等见到了阎王爷,我非得好好说道说道。我那三十年的经是白念的?我捐的那几万斤香油是白点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那串金刚菩提,还好,这宝贝还在。这是她此刻唯一的底气。

“哼,等到了大殿,我只要亮出这串珠子,上面那三十年的功德金光一照,保管把这帮有眼无珠的小鬼吓得跪地求饶。”

正想着,路边开始出现其他的亡魂。

那些鬼魂一个个形容枯槁,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浑身是血,有的还在不停地呕吐。他们被鬼卒拿着鞭子抽打,发出凄厉的惨叫。

赵春兰下意识地往旁边躲了躲,拿袖子捂住鼻子,眼神里满是嫌弃。

“脏死了。”她心里嘀咕,“这都是生前不修福报的报应。哪像我,一身清净。”

她看到了隔壁村那个杀猪的张屠户,此刻正被两个小鬼拿铁钩子勾着琵琶骨走,每走一步地上都留下一滩血。

“活该。”赵春兰在心里冷笑,“早跟他说了,杀生是重罪,让他放下屠刀跟我念佛,他还要骂我多管闲事。现在知道厉害了吧?这一身血债,下辈子怕是要投胎做猪让人宰。”

她又看到了前年死的老李头,因为生前爱占小便宜,现在背上压着一座大山,走得气喘吁吁。

“报应,都是报应。”

赵春兰挺直了腰杆,尽量让自己走得体面些。在这一群狼狈不堪的罪魂中间,她觉得自己就像是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花。她甚至开始大声念起了佛号:“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声音洪亮,理直气壮。

她以为这佛号一出,周围的迷雾会散开,那些小鬼会肃然起敬。

可奇怪的是,她念出的经文,刚一出口就变成了黑色的烟雾,不但没有金光,反而散发着一股子难闻的酸臭味。

旁边的黑无常听得心烦,回头就是一鞭子抽在她身上:“闭嘴!吵死了!念得什么狗屁经,比鬼哭还难听!”

“你——!”

赵春兰被打得灵魂一颤,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这鬼差竟然敢打修行人?还敢辱骂佛经?

“这地府简直烂透了!”她咬着牙,把这笔账狠狠记在了心里,“等我见了阎王,证明了身份,非得让他治你们一个大不敬的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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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不知多久,前面出现了一条大河。河水浑浊昏黄,里面翻滚着无数毒蛇虫蚁,腥臭扑鼻。

奈何桥。

桥头支着一口大锅,一个满脸褶子的老太婆正在盛汤。

孟婆。

赵春兰被押到了桥头。看着那碗散发着怪味的孟婆汤,她心里的小算盘打得飞快。

“这汤可不能喝。”她暗想,“喝了就忘了前尘往事,忘了我那三十年的功德。万一阎王爷查清楚了要放我还阳,或者送我去西天,我变成了傻子怎么办?我这一辈子的修行不就白费了?”

轮到她时,她没有伸手接碗,而是往后退了一步,脸上堆起那一贯的、带着几分虚伪慈悲的笑容。

“这位老姐姐,”赵春兰开口道,“我是赵春兰,是阳间的大善人。这汤我就不喝了。我是带着愿力来的,要保留神智去见菩萨。你看,这是我的信物。”

说着,她骄傲地举起了手中的那串金刚菩提。

在她看来,这串珠子应该光芒万丈才对。

孟婆抬起浑浊的眼皮,瞥了一眼那串珠子,又瞥了一眼赵春兰,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

“善人?”孟婆的声音像是在磨砂纸,“老婆子我守这桥几千年了,每天路过八百个自称善人的。可你这串珠子……”

孟婆伸出枯瘦的手指,轻轻弹了一下那串菩提。

“咔嚓。”

一声脆响。

那串赵春兰视若性命、盘了三十年的“功德珠”,竟然像是酥脆的饼干一样,瞬间崩裂开来。里面没有金光,反而流出了一滩黑漆漆的、像石油一样粘稠的液体,滴在地上,冒起一股恶臭的黑烟。

“这……这怎么可能?!”

赵春兰看着手里仅剩的一根绳子,整个人如遭雷击,脸色煞白,“我的功德呢?我的珠子是开过光的!怎么会是黑的?你们做了什么手脚?!”

“功德?”孟婆冷哼一声,一碗汤直接泼在她脸上,“心里若是黑的,盘烂了珠子也是个黑蛋!滚过去!”

赵春兰被泼得满脸是汤,火辣辣的疼。还没等她回过神来,黑无常一脚踹在她屁股上,直接把她踹过了奈何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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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桥,便是望乡台。

按照规矩,亡魂在此可最后回望一眼阳间。

赵春兰趴在台边,贪婪地看着下界。她急需从阳间的景象里找回一点自信,证明自己是个受人敬仰的“老祖宗”。

画面里,灵堂已经搭好了。

大儿子李国邦正跪在地上,一边烧纸一边跟来吊唁的村支书说话:“是啊,我娘走得安详,那是喜丧。老人家修了一辈子,肯定是成佛了。”

赵春兰听得心里舒坦,连连点头:“还是老大懂事,没白疼他。”

她又看到儿媳妇在厨房里忙活,虽然眼睛红肿,但手脚利索地准备着豆腐宴。

“哼,这婆娘,哭得倒是不大声。”赵春兰挑剔地撇了撇嘴,“算了,看在她给我生了个大孙子的份上,不跟她计较。反正以后我也看不见这糟心货了。”

她的目光在院子里巡视,像是一个君王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突然,她看到了墙角蹲着的一条老黄狗。那是家里新养的看门狗。

看到狗,赵春兰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

三十年前,她刚开始“修行”的时候,为了表决心,把自己养了多年的那条黑狗活活饿死在柴房里。

当时她是对自己怎么说的来着?

“那是畜生,是在受罪。我饿死它,是帮它早点解脱,早日投胎做人。我这是大慈悲,虽然心里不忍,但为了度它,我愿意背这个骂名。”

那时候,听着狗在柴房里哀嚎、抓门,她在屋里敲着木鱼,一声盖过一声。她觉得自己特别伟大,能为了信仰“割舍”情感。

此刻,看着那条老黄狗,她心里没有一丝愧疚,反而觉得自己境界高深。

“我这一生,仰不愧天,俯不愧地。”

赵春兰收回目光,整理了一下被孟婆汤泼乱的头发,重新找回了那股子傲气。

“那孟婆也就是个守桥的下人,懂什么修行?我的功德是记在心里的,珠子碎了那是替我挡灾了。”

她自我安慰着,转过身,对身后的鬼差昂起下巴:“走吧,带我去森罗殿。阎王爷肯定等急了,我的莲花座还没给我安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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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罗殿前,阴风怒号。

两根盘龙柱高耸入云,上面燃烧着惨绿色的鬼火,将整座大殿映照得如同巨兽的血盆大口。

大殿门口排着长队,无数鬼魂在这里哭嚎、颤抖、忏悔。

赵春兰站在队伍里,却显得格格不入。她嫌弃地避开旁边一个浑身流脓的饿死鬼,拿袖子掸了掸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一群罪鬼。”她在心里鄙夷道,“哪像我,身家清白。等会儿见了阎王,我就跟他好好谈谈。这地府的管理太混乱了,竟然把我这种大善人和这些渣滓混在一起,简直是有辱斯文。”

她已经在脑子里打好了腹稿,等会儿一定要表现得不卑不亢,既要显出修行人的风骨,又要给阎王爷几分面子,好让他尽快把去西天的路引给自己。

“下一个!赵春兰!”

判官的声音如同炸雷,在大殿上空回荡。

赵春兰深吸一口气,挺起胸膛,迈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大殿内极为宽广,两侧站满了面目狰狞的鬼卒,个个手持钢叉利刃,杀气腾腾。大殿正上方,一张巨大的黑色案台后,坐着一位身穿黑蟒袍的王者。

阎罗王。

赵春兰虽然心里有点发憷,但她坚信“邪不压正”,自己一身正气,有什么好怕的?

她并没有像其他鬼魂那样一进门就吓得瘫软在地,而是稳步走到大殿中央,双手合十,微微弯腰,行了一个标准的佛礼。

“信女赵春兰,见过阎王爷。”

她的声音洪亮,带着几分理直气壮的自信,“信女一生吃斋念佛,行善积德三十载。今日寿终正寝,特来此地。请阎王爷查明功德,早发路引,莫要耽误了信女去西天听经的时辰。”

说完,她便抬起头,直视着高台之上的阎王,脸上挂着那抹标志性的、带着几分虚伪慈悲的微笑,等待着阎王爷的嘉奖。

在她想来,阎王爷怎么也得说几句“功德无量”、“佩服佩服”之类的客套话。

然而,大殿里死一般地寂静。

没有嘉奖,没有赐座,甚至连翻动生死簿的声音都没有。

坐在高台之上的阎王爷,缓缓放下了手中的朱笔。他那张如同黑铁铸就的脸上,看不出一丝喜怒,但那双眼睛,却如同两个深不见底的漩涡,死死地盯着赵春兰。

那种目光,带着一种洞穿灵魂的锐利,仿佛直接剥开了她的皮囊,看到了她骨子里最隐秘、最阴暗的角落。

赵春兰被盯得有些发毛,笑容僵在了脸上。

“阎……阎王爷?”她试探着开口,“是不是生死簿上没记全?信女捐过十座庙,放过八千斤鱼,还……”

“够了。”

阎王爷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让人灵魂颤栗的威压。

只见他缓缓站起身,双手撑在案台上,巨大的阴影瞬间将赵春兰完全笼罩。他的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让赵春兰毛骨悚然的冷笑。

“赵春兰,你那点破事,本王早就看腻了。你问我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