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爱情原著:嫁给孟天柱6年连生4子,江亚宁却从未见过公婆,直到婆婆病危回陕北老家,她才惊觉丈夫隐藏的身份

傍晚六点,厨房飘出红烧肉的香味。

江亚宁正哄着三岁的小女儿吃饭,电话铃急促地响起来。

孟天柱接起电话,没说几句,脸色“唰”地白了,握着听筒的手青筋暴起。

他挂了电话,声音干得像砂纸:“我妈……病危了,我们要回陕北。”

江亚宁手里的勺子“哐当”一声掉在灶台上。

结婚六年,她生了四个孩子,这个叫“婆婆”的女人,她连一张照片都没见过。

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孟天柱已经转身进了卧室。

衣柜门被拉开的声音里,江亚宁听见自己的心“咚咚”地跳。

回陕北?

他连老家在哪里都不肯说,如今要她带着四个孩子,跟着他回到一个她完全陌生的地方去吗?

火车是深夜出发的。

窗外是南方的青山绿水,大片稻田在月光下泛着银光。

江亚宁坐在硬座上,怀里抱着昏睡的小女儿,三个大点的孩子挤在孟天柱身边。

他闭着眼,眉心拧成一个死疙瘩。

那封信他看了一遍又一遍,每看一次,脸色就难看一分。

江亚宁想问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想起六年前结婚那天,孟天柱喝了不少酒,红着脸说:“咱爸咱妈……就不见了,免得你为难。”她当时以为他是怕穷家拖累自己,感动得眼泪汪汪。

如今想来,这句话里藏着的秘密,比她能想到的深得多。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结婚六年,孩子生了四个,日子过得像流水一样,说快也快。

江亚宁第一次觉得不对劲,是在一天夜里。

孟天柱休假回来,全家高兴得跟过年似的。

三个女儿围着他叽叽喳喳,最小的儿子也学着姐姐的样子往他怀里钻。

江亚宁在厨房里忙活,一边炒菜一边听着客厅里传出的笑声,油锅噼里啪啦地响,她觉得日子就该是这个样子的。

吃完饭,孩子们都睡了。

江亚宁收拾完碗筷回卧室,看见孟天柱正半跪在地上翻床头柜。

她刚要问找什么,他已经从柜子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塞进了枕头底下。

“藏的什么东西?”她笑着走过去,顺手往枕头底下一摸。

摸到一张硬纸片,抽出来一看,是张老照片。

照片上是一座气势恢宏的大宅门,青砖黛瓦,门楣上挂着匾额,看不清写的什么字,但那种大户人家的派头一眼就能看出来。

“这是你家?”江亚宁随口问了一句。

孟天柱的动作顿住了。他抬起头,脸上那种表情,江亚宁从来没见过。像是被人撞破了什么秘密,又像是回忆起了什么不好的东西。

“不是。”他一把夺过照片,“是远房亲戚家的。”他把照片塞回信封里,动作有些慌乱,“我小时候去过一次,随手拍的。”

江亚宁没再追问。

但那天夜里她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翻身摸到身边是空的。

睁开眼,看见孟天柱穿着背心短裤站在阳台上,手里夹着一支烟,火光明灭。

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很陌生,不再是那个在单位里雷厉风行、在家里围着她转的丈夫。

江亚宁翻了个身,假装没看见,心里却悄悄打了个结。

她没告诉孟天柱,那张照片她看清楚了。

门楣上的匾额写着两个大字,她虽然没念过多少书,但那两个字她认得,是“孟宅”。

第二天早上,孟天柱的表现跟没事人一样。

他带着三个女儿在院子里跳绳,小儿子骑在他脖子上,咯咯地笑。

江亚宁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那个结反而越绕越紧。

她忽然发现,她对这个男人知道得太少了。

他老家在哪里,他爸妈是干什么的,他小时候过的什么样的日子,她一概不知。

他像一个从天上掉下来的人,一落地就成了她的丈夫,四个孩子的父亲。

可她很快就没工夫想这些了,小女儿哭了。

她跑过去抱起孩子,手忙脚乱地喂奶。

日子就这么搅着手脚往前走,容不得你停下来细想。

但女人心里一旦种下了疑问的种子,哪怕被日子踩进了泥里,也还是会生根发芽。

江亚宁开始留意孟天柱的一举一动。

他接电话的时候,她竖起耳朵听。

他写信用的时候,她偷偷瞄几眼。

但她什么都没发现。

孟天柱是个极谨慎的人,他的信都锁在单位宿舍的抽屉里,家里从来没有出现过任何可疑的东西。

除了那张照片。

江亚宁趁他不在家的时候找过,翻遍了整间屋子,连那张照片也不见了。

他大概把照片带走了,锁进了单位的抽屉里。

江亚宁坐在床沿上,看着空荡荡的床头柜,心里头那个结,不知不觉间又紧了一圈。

02

江亚宁的娘家在同一个城里,坐公交车三站路。

她妈苏玉珏是个典型的南方老太太,精明、爱面子、刀子嘴豆腐心。

自从江亚宁嫁了人,苏玉珏最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天柱这孩子不错,踏实肯干,你跟着他不亏。”

那天江亚宁带着小女儿回娘家,苏玉珏给她做了碗酒酿圆子。

母女俩坐在客厅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江亚宁犹豫了半天,还是没把照片的事说出来。

她倒不是怕苏玉珏担心,而是有点说不出口。

总不能告诉亲妈,结婚六年的丈夫连张老家的照片都藏着掖着吧?

太丢人了。

苏玉珏跟她聊了些家长里短,忽然话锋一转:“亚宁,我问你,天柱老家的事,你知道吗?”

江亚宁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装得若无其事:“知道啊,陕北的嘛,穷地方。”

“那他爹妈是干什么的?”

“说是种地的。”

苏玉珏放下碗,认真地看着女儿:“你就没觉得不对劲?结婚六年,他从来没提过要带你去见公婆,过年过节,他爹妈也没来过一个电话。”

江亚宁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连她妈都看出了问题。

她低下头搅着碗里的圆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玉珏叹了口气:“我倒不是挑理,就是觉得这事不太正常。你也没多留个心眼?”

“妈,”江亚宁打断了苏玉珏的话,“天柱不是那种人。”

苏玉珏没接话,只是往外看了一眼。

正好这时候,门铃响了。

苏玉珏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中年男人,五十来岁的样子,穿着件深灰色的旧夹克,手里拎着两个大包。

“大姐,你好。”男人操着一口生硬的南方话,“我是天柱老家的远房亲戚,姓吴。天柱他娘让我来送点东西。”

江亚宁在屋里听到“天柱老家”四个字,一下子站了起来。

她走到门口,男人看到她,笑着点了点头:“是天柱媳妇吧?长得真水灵。老太太一直念叨着想见见你们。”

“他……他娘?”苏玉珏愣在原地。

“是啊,”老吴把手里的东西放下,“老太太年纪大了,这几年身体一直不太好。前两天听说天柱在部队上提了干,高兴得不行,让我来送点红枣和自家腌的咸菜。”他说着,又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这是老太太的一点心意,给孩子的。”

苏玉珏下意识地推辞:“这怎么好意思……”

“收下吧大姐,也不是多少钱,就是老太太的一点心意。”老吴把信封塞进苏玉珏手里,又寒暄了几句便告辞了。

苏玉珏关上门,拆开信封一看,里面是一沓钱和一张字条。

字条上写着:“大姐,天柱要回来了。麻烦你多劝劝亚宁,家和万事兴。”苏玉珏数了数,五千块整。

“妈,这钱……”江亚宁心里有点发毛。

“拿着呗,他妈给的,又不是外人的。”苏玉珏说着把钱收进了柜子,“你看,我就说天柱家里不是那种不讲理的人。婆婆惦记着呢。”

江亚宁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

她想起那张照片上的大宅门,又想起孟天柱那句话:“是远房亲戚家的。”那个老吴说他是“远房亲戚”,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回家的路上,江亚宁抱着孩子走在路灯下,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她望着路边梧桐树投下的影子,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正站在一扇巨大的门前,那扇门虚掩着,里面是一片她从未见过的世界。

而她手里攥着钥匙,却迟迟不敢推开。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孟天柱回来那天,江亚宁特意做了一桌子他爱吃的菜。

红烧肉、清蒸鲈鱼、炒青菜,还有一大碗酸辣汤。

孟天柱洗了手坐下,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嚼,说:“好吃。”

江亚宁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饭的样子。他吃得很慢,不像平时那么痛快。筷子在碗里扒拉两下,又放下,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怎么了?菜不合胃口?”江亚宁问。

“没有,好吃。”孟天柱低头扒饭,不再说话。

江亚宁用勺子舀了一口汤,忽然问:“天柱,你老家,到底在陕北哪儿啊?”

孟天柱的筷子停了一下:“石泉县,一个小山沟,说了你也不知道。”

“那你爸妈……”江亚宁斟酌着字句,“都是干什么的?”

“种地的。”孟天柱回答得很干脆,眼睛没有抬起来。

“那他们……”江亚宁还想问,看见孟天柱的脸色已经变了。

“亚宁,”他放下筷子,“我老家的事,没什么好说的。穷山沟出来的人,就是不想再提那些穷日子。”他说完这句话,又补了一句,“你别问了。”

他说“你别问了”的时候,语气还算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情绪。

江亚宁张了张嘴,把想说的话咽回去。

她端着碗去厨房添饭,背对着他,心里乱得很。

那天晚上,孟天柱早早地就睡了。

江亚宁收拾完厨房,路过书房门口,看见他的军装外套搭在椅背上,口袋里露出一角白色的东西。

她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抽出来,是一封信。

信纸折得整整齐齐,展开来,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

她扫了一眼,看到了四个字:“母病危,速归。”

江亚宁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她站在书房的灯下,一遍一遍地看着这四个字,觉得它们像针一样扎在心上。

她的婆婆病危了,孟天柱却什么也没告诉她。

他今天回来吃饭,照常说“好吃”,照常洗碗,照常哄孩子睡觉,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可他口袋里揣着这封信,“病危”两个字,他居然能藏得这么深。

江亚宁把信重新叠好,塞回口袋。

她回到卧室,假装已经睡下了。

孟天柱翻了个身,呼吸均匀,像是睡得很踏实。

可江亚宁看着他的后背,心里翻江倒海。

她忽然想起六年前结婚那天晚上,孟天柱跟她说的那句话:“我爸我妈……就不见了,免得你为难。”她当时觉得他是个有担当的男人,不想让她过门就受穷。

可如今再想起来,那句话背后的意思,远比自己想的要复杂得多。

究竟是什么样的一对父母,让儿子连“见一面”都不肯?究竟是什么样的家,让一个男人可以瞒着同床六年的妻子,连母亲病危都不肯说一声?

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孟天柱的侧脸上。

他的眼角有一道浅浅的皱纹,嘴角微微抿着,像在梦里也在承受着什么重压。

江亚宁看着看着,眼泪就无声地流了下来。

她不是恨他瞒自己,她只是害怕。

结婚六年,她为他生了四个孩子,她把整个青春、全部心思都浇灌在了这个家里。

可到头来,她发现她对面前这个男人的了解,可能连他同村的人都比不过。

那种巨大的陌生感让她害怕。

她怕的倒不是他隐瞒了什么惊天秘密,而是她不知道,除了这些明面上的生活,他还有多少事是瞒着她的。

这日子,还能信几成?

04

事情的裂痕是在一个周日被彻底撕开的。

那天下午,江亚宁在厨房包饺子。

三个女儿在客厅里看电视,小儿子孟庆安在屋里乱窜。

一阵猫叫似的哭声传来,江亚宁擦着手出来时,看见孟庆安坐在地上,正翻着孟天柱一件旧军装的口袋。

她也愣住了。

那是孟天柱一件已经洗得发白的旧军装,平时挂在衣柜角落里,不常穿。

她走过去,擦掉儿子的眼泪,看见他手里攥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男人穿着一件老式灰布棉袄,瘦削的脸,颧骨很高,眉眼间隐约能看到孟天柱的影子。

他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婴儿裹在一件暗红色的襁褓里,只露出半张胖乎乎的脸。

背景是陕北那种黄土坡和几孔破旧的窑洞。

江亚宁的心猛地一紧。她翻开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已经有些模糊了:“长海百日,摄于老宅前。”

长海?谁是长海?

江亚宁攥着照片站在客厅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她手心的汗几乎把照片浸湿了。

孟天柱从外面回来了,推开门,手上还拎着菜。

他一眼看到江亚宁手里的照片,脸色瞬间变了。

“这个……”他放下菜,走过来,声音有些干涩,“怎么翻出来的?”

“庆安从你衣服口袋里翻出来的。”江亚宁盯着他的眼睛,“天柱,这个男人是谁?”

孟天柱沉默了很久。

他的目光落在那张照片上,嘴角抿成一条线。

屋里安静得只剩下电视里动画片的声音,三个女儿大气也不敢出,小庆安还坐在地上眼巴巴地看着他。

“是我爸。”他说。

江亚宁心里那一口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爸?他终于肯承认了。她轻声问:“那,你爸妈现在……”

“不在了。”

“不在了?”江亚宁心里一沉,“什么时候的事?”

孟天柱弯腰把照片从她手里拿过去,小心地夹进军装口袋里,声音低低的:“我爸早就不在了。我妈……在陕北。”

江亚宁愣住了。

他不是刚刚才说过“我爸我妈都是种地的”吗?

他爸早就没了,那他妈呢?

在陕北?

那上回那个老吴,什么老太太给的钱和红枣,也不是他母亲的心意?

满脑子念头搅在一起,她终于问出了那句话:“天柱,你为什么要瞒我?”

孟天柱站在窗边,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等咱们上了火车,我再跟你说。”江亚宁不知道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看着他落寞的背影,她没有再追问下去。

那天晚上,江亚宁哄睡了孩子,靠在床头等孟天柱。

他坐在书桌前,背对着她,翻着一本记事本。

她看不清他在写什么,只能听到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过了很久,他合上本子,回过头来,眼里有些发红。

“亚宁,如果我说这些年我瞒了你很多事,你怪我吗?”

江亚宁没回答。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怪他?

她心里确实有点怪他。

可看着他这副模样,她一个狠字都说不出口。

她只好说:“结婚是两个人的事。你瞒我,总有你的理由吧。”

孟天柱低了低头,没有再说话。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那天深夜,电话铃声响得格外刺耳。

江亚宁翻了个身,听到孟天柱已经下了床,接起了客厅的电话。

她竖起耳朵听着,他的声音很低,断断续续的,只隐约听到几个字:“……知道了……明天回去。”嗒的一声,电话挂断了。

孟天柱走回卧室。

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脸,只能感觉到他整个人像被抽去了什么支撑一样,坐在床边的时候,动作变得很重。

他没有开灯,只是那么坐着,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话:“亚宁,我妈病危了。明天一早,咱们回陕北。”

江亚宁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她拉亮了台灯,看见孟天柱坐在床边,眼眶通红,手里攥着一张纸条。

她扫了一眼,纸条上写着字,有些模糊了:“母危,速归。”

“你上回就知道了?”她压着声音问,“上周你就收到信了,是不是?”

孟天柱点了下头。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江亚宁的声音有些发抖,“你妈病危了,你还瞒着我?你还若无其事地回来吃饭,跟我一起包饺子?”

“我……”孟天柱张了张嘴,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喉咙。

他低下头,手撑着膝盖,整个人蜷缩着:“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我本来想,等我妈……真的撑不住了,我再告诉你。可她现在……不行了。”他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江亚宁看着丈夫这副模样,心里再多的气也发不出来了。她坐在他身边,伸手握住了他冰凉的手:“明天回去,咱们一起回去。”

孟天柱没有说话,只是反手紧紧握住了她的。

第二天天没亮,楼下响起了汽车喇叭声。

江亚宁推开窗,看见楼下停着一辆吉普车,老吴站在车边,正朝楼上招手。

她的心猛地沉了沉。

又是他?

他怎么知道他们要回陕北?

孟天柱带着一家老小下了楼。

老吴迎上来,接过他手里的行李,声音带着陕北口音:“二少爷,老太太那边已经安排好了。”江亚宁听到这个词,愣了一瞬。

但老吴已经转身去开车门了。

火车上,孩子们很快就睡着了。

孟天柱坐在江亚宁对面,终于开始慢慢地说。

他说他父亲叫林长海,是陕北一个大地主家的独子。

家里有几百亩地,还有一座百年老宅。

当年运动来了,他爸为了保护他们娘仨,主动跟他们划清了界限。

后来他爸被批斗,拖了几年,死在了老宅里。

“临死前,他托人给我带了一句话。”孟天柱的声音低得像从远处传来,“他说,永远别回来,永远别让人知道你是林家的儿子。”

江亚宁坐在火车的轰鸣声中,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终于明白了。

他所谓的“穷家”,是一个取了他父亲性命的“地主帽子”。

他所谓的“没什么好说的”,是活埋在心底二十多年的伤痛。

她看着孟天柱,看着他眼角滑落的泪,心里又酸又疼。

她忽然想起他枕头下那张照片上的大宅门,又想起他说的那句“永远别回来”。

这个男人,这些年是怎么扛过来的?

他在部队里当兵、提干,一步步走到今天,顶着那个年代遗留下来的一顶沉重的帽子,连结婚都不敢告诉妻子自己家里的真实情况。

他怕的倒不是她看不起,而是怕她跟他一起背,怕她也跟着受牵连。

江亚宁伸出手,握住了丈夫的手。

火车的车轮轰隆轰隆地滚过钢轨,窗外的田野在她眼里模糊成一片。

她知道,等待她的那座宅子、那些秘密,可能是她这一生最大的考验。

06

火车在陕北一个叫石泉的小站停了下来。

站台上稀稀拉拉几个人,风呼呼地刮着,带着黄土的干涩气息。

江亚宁裹紧棉袄,拉着孩子下了车。

一辆黑色的小轿车停在站外,老吴站在车边,后面还跟着一个穿着蓝布棉袄的小伙子。

小伙子跑上前来,接过孟天柱手上的包,恭敬地喊了声:“二少爷。”

江亚宁的心又“咯噔”一下。又是“二少爷”。她偷偷看了孟天柱一眼,他面无表情,像是习惯了这样的称呼。

车开了大约半个钟头,拐进一条窄窄的乡道。

道路两旁是干枯的枣树和灰扑扑的土墙,风卷着细沙扑在车窗上。

江亚宁忽然看见远处有一座灰瓦白墙的大院子,占地极广,院墙足有两人高,门头挑着两盏红灯笼。

车在院门前停下。

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孟宅。”

江亚宁站在车边,仰头看着这块匾,腿有点发软。

照片上的老宅,就这么真实地站在了她面前。

她终于明白,那天夜里她看到的那张照片,不是“远房亲戚家的”,而是孟天柱自己家的。

他撒了一个弥天大谎,撒了整整六年。

孟天柱牵着小儿子的手,跨进门槛。

院子里很宽,青砖墁地,正房门口挂着一排厚厚的棉布帘子。

一个穿灰棉袄的老太太掀帘子出来:“二少爷!你可回来了!老太太已经等你三天了。”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陕北口音,江亚宁勉强听懂了。

孟天柱快步走进正房。

江亚宁拉着孩子们跟在后面,刚走到门口,就闻到了一股浓重的中药气味。

屋里光线昏暗,窗户半拉着。

一张雕花大床上,靠着一个瘦削的老太太,头发花白,戴着一顶黑绒帽子。

她的脸瘦得只剩下骨头,颧骨高高地凸起,眼睛闭着,听到门响,才缓缓睁开。

那目光虽然虚弱,却依然锐利,像一把藏在刀鞘里多年的匕首。

“天柱……”老太太的声音沙哑,带着颤,“你回来了。”

孟天柱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前,跪在床沿下,伸出双手握住老太太的手:“妈,我回来了。”他说出这句话时,声音明显哽咽了。

江亚宁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脑子有点发懵。

她看着婆婆的模样,忽然想到,孟天柱的脸型其实很像她。

那种颧骨的轮廓,那种不说话时紧抿的嘴角,像得几乎一模一样。

老太太的目光越过孟天柱的肩膀,落在江亚宁身上。她打量了一番,然后招了招手:“过来。”

江亚宁走过去,有些局促地站在床前。老太太伸手拉了拉她的手,那双干枯的手却很有力气:“你叫亚宁?”

“嗯。”

“这些年……委屈你了。”老太太的声音停了一下,“天柱不懂事,瞒了你这么久,你别怪他。”

江亚宁没接话,心里的滋味复杂得像打翻了五味瓶。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

门帘被掀开,一个高大壮实的男人大步走了进来,黑红脸膛,眉目间有几分孟天柱的影子,但气质完全不同,满脸的横肉让人想起肉铺的屠夫。

“哟,”男人的声音粗犷,带着笑,“老二回来了?带了四个崽子,打算在这儿住多久?”他的目光扫过江亚宁和孩子们,皮笑肉不笑地说,“咱们这老宅子,可搁不下这么多张嘴啊。”孟天柱站起来,看着那人:“大哥。”

原来这就是孟天福,他的哥哥。

江亚宁站在一旁,看见兄弟俩面对面站着,一个高瘦,一个壮实,长得有几分相似,气氛却冷得跟外面的井水一样。

孟天福没有要亲近的意思,转头看了老太太一眼:“妈,老二回来了,这拆迁的事,你看怎么说?”

“滚出去。”老太太的声音突然变得凌厉起来,虽然虚弱,却带着不容违抗的劲头。

孟天福“哼”了一声,掀帘子走了出去。

江亚宁站在屋里,又冷又慌。

她忽然意识到,这座大宅子里藏的事,远不只是身世这么简单。

兄弟俩表面上是亲人,暗地里却像仇人一样。

而婆婆嘴里反复念叨的“拆迁”两个字,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

“妈,你别跟他一般见识。”孟天柱的声音低了下来。

老太太没有回答,只是闭了闭眼,过了好半天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变得很轻:“你爹的……东西,还在老宅里。”江亚宁不知道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但孟天柱听了,整个人明显震了一下,连嘴唇都白了几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7

第二天一大早,江亚宁是被院子里的争吵声吵醒的。

她披上棉袄推开窗,看到孟天福带着几个陌生人站在院门口,正跟孟天柱对站着。

孟天福嗓门很大:“老二,这房子连姓都改了,你不姓林,你姓孟,别在这儿充大尾巴狼。”

孟天柱的背挺得笔直:“哥,这宅子不只是你的,也不是我的。这是咱爸留下来的。”

“咱爸?”孟天福冷笑一声,“咱爸早就没了!他的东西早就该归我了!”他说着,挥了挥手,那几个人便往祠堂方向走。

江亚宁看到孟天福手里攥着一卷纸,像是文件。

她心里一紧,三步并作两步下了楼。

祠堂在院子东南角,一座独立的小屋子,青砖瓦顶,门楣上挂着“显考林公长海之灵位”的木质牌匾。

孟天福带着人站在祠堂门口,对身边的人说:“这间屋子太破了,先拆了,省得碍事。”孟天柱站在他对面,胸口起伏着:“你敢。”

孟天福上前一步:“我有什么不敢的?我现在是孟家的家主,我说了算。”

兄弟俩几乎是同时伸手推了对方一把。

江亚宁看到孟天福块头大,力气也大,这一推就把他弟弟推得向后踉跄了两步,撞在祠堂的门框上。

老旧的木门“吱呀”一声巨响,整面墙都跟着晃了一下。

“天柱!”江亚宁喊了一声,冲过去扶他。

就在这时,祠堂侧面的土墙发出一阵沉闷的声响,大块的土块和砖头簌簌地往下掉。

接着“轰”的一声,半边墙壁塌了下来,尘烟翻滚。

所有人都愣住了。

等灰尘渐渐散去,江亚宁看见墙壁里面露出一个用青砖砌成的暗格。

暗格里放着一只深褐色的木匣和一卷用油纸包着的东西。

江亚宁的心跳一下比一下重,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有一种直觉,这些年孟天柱瞒着她的所有事,都藏在这个暗格里。

她蹲下身,小心地拿起那个油纸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叠泛黄的文件,上面密密麻麻地盖着红章。

她看不懂那些字,但她认识上面几个大字:“地契”

“房契”。

她又拿起那个木匣,匣子没有锁,扣上挂着一支锈迹斑斑的铜扣。

她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放着一封用油纸包着的信。

信封已经泛黄,墨迹有些模糊:“长海绝笔。吾妻玉莲,吾儿天柱、天福,见字如面。”

江亚宁一下子跪在了地上。

她捧着那封信,抬头看向孟天柱。

他站在她面前,阳光从坍塌的屋顶缝隙里照下来,落在他脸上。

他红着眼眶,嘴唇微微哆嗦,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曹玉莲裹着棉袄,踉踉跄跄地走到祠堂前。

她看到江亚宁手里那封信,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发出一声压抑了半辈子的哭喊:“长海——你害得我好苦啊!”

江亚宁终于明白了。

她明白了那座大宅为什么姓“孟”而不是“林”。

她明白了孟天柱为什么这些年从不提老家一个字。

她也明白了那块牌匾上为什么会写着“林公长海之灵位”,而孟天柱的姓,却随了母亲。

这个家里,藏着一个时代的伤疤,藏着一个男人为了妻儿舍掉面子和命的苦楚。

她看着跪在地上泣不成声的丈夫,看着他满头的灰尘和满脸的泪,心里那些委屈和怨怼,忽然间都化成了心疼。

她轻轻地跪在孟天柱身边,握住他沾满灰土的手。

“天柱……”她轻声喊了一句。

孟天柱没有回头,但他反手,紧紧握住了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