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推开单元门的时候,车把撞在门框上,哐当一声。

我抬头,看见她扶着山地车站在门口,脸上红扑扑的,额角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骑了一下午车,应该是在外面晒的。

我走过去想帮她扶车,她却侧了下肩膀,让开了我的手,说:“身上黏糊糊的,我先洗个澡。”

她那步子迈得急,像是怕我碰到她似的。

我站在客厅里愣了几秒,听见浴室门咔哒落了锁。水声响起来,我鬼使神差地走向沙发。她的包就丢在那里,拉链没拉好,露出一角白纸。

我把那张纸抽了出来,展开。

上面印着三个大字,让我脑袋嗡的一声。

我捏着那张纸站在原地,心里有什么东西轰地塌下去,又有什么东西蹭地蹿上来,烧得我喉头发紧。

浴室里的水声停了,锁舌咔嗒弹开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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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谢娟穿着一件旧T恤走出来,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一边拿着毛巾擦,一边往卧室走。

她没看我,也没看我手里那张纸。

客厅不大,她从我身边经过时,我闻到了沐浴露的香味,甜腻腻的,盖住了她原本身上那股汗味。

“饭在锅上热着。”我说。

她嗯了一声,进了屋。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挂号单,折了两折,塞进裤子口袋。

厨房里炖的排骨汤还在咕嘟,那是我下午专门去菜市场买的。

本来想等她回来给她个惊喜,这会儿汤盛出来端上桌,我自己倒先没了胃口。

她吃了小半碗饭就放了筷子,说有点累,先睡了。

我坐在饭桌前,对着那碗汤,一口一口往嘴里送。

结婚十几年,谢娟的饭量一向不小。今天吃这么少,不对劲。我洗碗的时候把锅刷得哗哗响,水花溅到围裙上,心里的念头一个接一个往外冒。

夜里我躺在她旁边,她背对着我,呼吸声很浅,像是睡着了。

我盯着她那道背影,看了很久。

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条消息弹出来,我侧过头扫了一眼,号码没存,只有一句话:“星期四别忘了。”

我伸手想去拿她的手机,手指在触到屏幕的一瞬间又缩了回来。

不是我的手机。

我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

谢娟睡觉一向打小呼噜,今天却安安静静的,像是一根弦绷着。我知道她没睡着,她也知道我没睡着,但谁都没说话。

第二天一早,我醒来时她已经走了。

厨房里留了一碗粥,还煎了个鸡蛋,放在灶台上。

粥温温的,她刚走不久。

我掏出手机给她发了个消息,问今天去哪。

她回得很快:骑车。

我说好。

放下手机,我坐在餐桌边,把那碗粥喝了个干净。蛋煎得有点糊,边上一圈焦黄,她平时手艺不是这样,今天明显分了心。

晚上她回来,依旧脸红红的,进门就躲进了浴室。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水声哗哗地响,从口袋里把那挂号单摸了出来。

肿瘤科三个字在灯光下格外刺眼。

周三复查。

她去的,是第三人民医院的肿瘤科。

一个人平常好好的,怎么会突然去肿瘤科?

除非有什么事,她没跟我说。

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久到水声停了,她走出来,看见我手里的挂号单,脚步骤然顿了顿。

我问:“阿娟,你怎么了?”

她低下头,拿毛巾擦了擦头发,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没事,就是我上个月体检,医生说有个结节,让我去复查一下。没大事。”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

我信了。

但心里那个疙瘩,没解开。

02

那几天我开始留意谢娟的一举一动。

她平时七点起床,做好早饭再叫我。

周三那天她六点就出了门,说是骑车去晨练。

我站在阳台上,看她推着那辆山地车出了小区大门,往西边去了。

三院在城东。

她没去晨练。

我回屋换衣服,骑上电动车跟了出去,远远吊在后面。她骑得很快,红白相间的骑行服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拐上了城郊那条路。

骑了大概四十分钟,她在一个旧小区门口停下来。

我躲在一棵老槐树后面,看着她推车进了小区大门,拐进第三栋楼。过了几分钟,一楼一扇铁门开了,她走进去,门在身后带上了。

我在树底下等了将近一个小时,她才出来。手上多了个塑料袋,沉的,她提着有点吃力。

她把袋子挂在车把上,骑着车走了,往菜市场的方向。

我骑上电动车,跟着她拐过两条街。

她在菜市场门口停了车,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钱,买了半斤排骨、一把青菜,还买了两根葱。

菜贩子找了她几块钱,她接了放进兜里。

我看着她骑车往家的方向走,心里堵得厉害。

那个小区,三楼?还是二楼的旧民居里,到底有什么人?

当天下午我到单位,坐在办公室里,翻来覆去地想。

前妻的脸忽然从我脑子里冒出来,那阵子她也是总说加班、总说累、回家也总是先洗澡。

后来我才知道,她不是加班,是和别人一起吃饭,吃完了,洗了澡才回家的。

我把那份挂号单拿出来,摊在桌上看了很久。

到了周四下午,我请了半天假,去了三院。

我在肿瘤科的候诊区坐了一个下午,看着一个个病人从诊室出来,有的神色轻松,有的灰着脸。

护士台的小姑娘问我找谁,我说我老婆来复查,我在这等她。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六点零几分,谢娟从诊室出来,手里拿着一沓单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她低着头的,看也没看两边,径直往电梯那边走了。

我躲进楼梯间,等她进了电梯,才出来。

诊室的门还没有关,医生坐在里面低头看电脑。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敲了敲门。医生抬头看我,问:“你是病人家属?”

我说:“我是谢娟的爱人,我想问一下她的情况。”

医生翻了翻电脑里的记录,说:“她有乳腺结节,上个月查出来4A类,我们建议活检,她一直没定下来,这次过来就是给她约手术的。”

我站在诊室门口,医生说的每个字我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4A类。

我心里那个疙瘩,忽然变成了一块铁,沉得让我喘不上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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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从医院出来,我的腿都是软的。电动车骑到半路靠边停下来,坐在路边抽了两根烟,一根接一根,抽得嗓子发干。

我想不明白。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想起谢娟这些年来的样子,每天早上起来做饭,晚上下班回来收拾家,周末有时去骑车,其余时间都围着这个家转。

她从来没跟我提过身上哪里不舒服,连感冒都很少吃药,说扛一扛就过去了。

这样一个人,怎么突然就得了要穿刺的病?

晚上我回到家,她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见我进来,她抬头笑了一下:“回来了?洗手吃饭吧。”

那笑容,跟平常一模一样。

我坐在饭桌前,她端上一盘清炒苦瓜,一盘烧茄子,米饭冒着热气。我夹了一筷子苦瓜,嚼着嚼着,嗓子眼里泛上来一股酸苦味,咽不下去。

“阿娟,你最近去医院看了没有?”我问。

她低着头吃饭:“去了,没什么大事。”

“那个结节,”我说,“医生怎么说?”

她的筷子顿了一下,随即又扒了口饭:“就说让观察,定期复查就行。”

我没再问。

那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躺在我身边,呼吸平稳,像是真睡熟的模样。我盯着天花板,心里那团东西越来越大。她撒谎了。

她分明约了活检,她说没事。

她是怕我担心?还是她心里还有别的打算?

后半夜我迷迷糊糊做了个梦,梦见前妻和那个男人并肩走在我前面,我喊她名字,她头也不回。

我追上去,伸手去拉,拉扯间看见那人的脸,竟然是谢娟。

我猛地醒了,后背全是汗。

坐在床边缓了很久,才回过神来。

谢娟在旁边的被窝里,侧着身,睡得很安静,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她半张脸上。她瘦了些,下巴尖了一点点,眼窝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色。

我心里抽了一下,说不清是心疼多还是窝火多。

第二天中午,我在食堂吃饭,手机响了,是谢娟打来的。

我接起来,听到电话那头风声呼呼的,她的声音被吹得忽远忽近:“我今天中午不回来了,跟队里一起吃饭。”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食堂里,面前那盘菜一口没动。

她早上跟我说,中午单位加班,不回来吃。

我掏出手机,打开她骑行队的群,翻到上一条约骑的信息,看了看日期,是周日。今天不是骑行日。

她又在骗我。

下午我回了趟家,打开她的床头柜抽屉,翻到一沓化验单,上面全是三院的抬头。

我把每一张都看了,有B超的、有抽血的、有尿检的,叠起来厚厚一沓。

B超报告上面印着一行字:右侧乳腺低回声结节,大小约1.8cm×1.1cm,建议穿刺活检。

我看了三遍,默默把报告放回去,关好抽屉。

她到底怎么了?她要去干嘛?

我心里那些疑问,像针一样扎得我坐不住,跟谁也不能说。

04

周六傍晚,谢娟又骑车出去了。

我在阳台上抽着烟,看她消失在小区门口,然后下楼骑电动车跟上去。这次我有准备,跟得不近,和她隔着两条街的距离。

她骑到城郊那个旧小区门口,照样推车进去了。

我把电动车停在马路对面的一棵大树下,隔着叶子缝隙看过去。她进了三楼那扇铁门,过了十来分钟,门又开了,走出来一个男人。

那男人四十多岁,个子挺高,走路的姿势不对劲,左脚不太敢沾地,手里拄着一根拐。

他站在门口和谢娟说话,说完谢娟从裤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去。

那男人摆手不要,谢娟把信封塞进他手里,转身走了,骑上车头也不回。

那男人拿着信封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东西,又一瘸一拐地进了屋。

我蹲在树底下,腿蹲麻了都没感觉。

那个信封,我认得。谢娟出门前从衣柜里拿的,鼓鼓的,看厚度,少说也有几千块。

我脑子里嗡嗡响,像开了一台电风扇。

她瞒着我生了病,她又给一个拄拐的男人塞钱,那个男人是哪来的?

我回到家,坐在客厅里,烟灰缸堆了一堆烟头。九点多,谢娟回来了,脸上照旧红扑扑的,看见我坐在沙发上,问:“怎么不开灯?”

我没答话,问她:“你去哪了?

“骑车啊。”她弯腰换鞋,动作自然极了,“今天心情好,多骑了二十公里。”

我看着她换完鞋,走进卫生间,开了水龙头。哗哗的水声响起来,我站在客厅里,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一道白印。

晚上她躺下了,我也躺下了。

我背对着她,她的呼吸声很轻,轻得不像平时。

我忽然想到一件事,她这半年来的所有反常,都是从她加入骑行队开始的。那个邓志勇,就是骑行队的领队,听她说好像开了一家户外用品店。

我掏出手机,翻了翻谢娟骑行队的群,找到了那个领队的名字,邓志勇。我点开他的头像,放大,是那个拄着拐的男人。

我闭上眼,那个信封和那张挂号单在我脑子里交替浮现。

我不知道自己是在担心她,还是怀疑她。

我只知道,那晚我一夜没合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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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一,我请了一天假,跟着她。

她早上没骑车,穿了一件平时上班的衬衫,拎着包出了门。

走到小区门口拦了辆出租车,我骑电动车跟在后面。

她没去医院,也没去单位,去了城郊那个旧小区。

车停下,她下车,进了三楼那扇门。

我在马路对面等了一会儿,心里的火烧得越来越旺,干脆把电动车锁在旁边,径直走了过去。

楼道很暗,楼梯扶手上的漆掉了大半。我上了三楼,站在门口,手抬起来,犹豫了半天,终于敲了两下门。

门开了。

开门的是那个拄着拐的男人。他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像是认出了我:“你是……谢娟家的?”

我说:“我是她丈夫,沈乐语。”

他愣了愣,侧过身子让开门:“进来坐,请进。”

我跨进去,屋子不大,一股药味混着淡淡的饭菜香。窗户开着,光线从外面照进来,把屋里照得亮堂堂的。

床上躺着一个人,很瘦,头发花白,嘴里发出含混的声音。

我站在门口,愣住了。

谢娟从厨房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粥,看见我,手上的碗差点没端稳。她快步走过来:“你怎么在这儿?”

我没答话,看着床上那个老人。

邓志勇站在一旁,拄着拐,叹了口气:“她是……我妈,谢娟的表姑。今年春天瘫的,我刚做完手术也没多久,腿使不上劲,谢娟隔两天过来帮把手。”

他顿了顿,像是怕我不信,补了一句:“要不是她,我妈早就饿死了。”

老人靠在床头,嘴歪向一边,眼睛浑浊,看见我,突然咧开一个笑。

那个笑容很浅,嘴角往上拉了拉,露出一排假牙。

谢娟端着粥走过去,坐在床边,拿小勺舀了一口,吹了吹,送到老人嘴边。

那老人慢慢地喝了一口粥,又慢慢地咽下去,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响。

屋里安静得很,只有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我看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又放了回去。

那根烟,我没抽。

06

邓志勇从厨房搬了把椅子,让我坐下。

他坐在另一头,手里攥着那根拐杖,指头在上面搓来搓去。

半天,他开口说:“妹夫,咱俩第一次见面,你可能不太清楚,我妈和谢娟家是亲戚,远房表姑那种。我妈年轻时在谢娟家住过一阵子,谢娟六岁那年,她爹不在了,她妈那时候情绪不好,把谢娟送到我妈这儿养了几年。”

他说到这,看了谢娟一眼。

谢娟低着头,一勺一勺地喂老人喝粥,没抬头。

我坐在椅子上,手心里全是汗。

邓志勇又说:“我这腿,去年冬天送外卖给摔的,做了手术打了钢钉,医生说不让多走路。我妈本来就高血压,又犯了一回脑梗,瘫在床上了。我想请个护工,一个月七八千,我实在拿不出那么多钱。谢娟知道了,说帮我来照顾几天。我没想应,她非要来。”

他重重叹了口气:“她每个月还塞钱给我,我不要,她硬给,说是给表姑买营养品的。我都记着呢,账本上都记着。”

他指了指电视柜上一个蓝皮本子。

我没敢翻开看。

我只觉得嗓子发干,坐在那里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谢娟给老人喂完粥,拿毛巾给她擦了擦嘴角,起身走过来,站在我面前。她看了我好一会儿,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走吧,回家再说。”

我站起来,跟着她往外走。

到了楼道口,我跟在她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她走得不快,像是累极了,步子有点拖。忽然她停住,转过身来,看着我问:“你跟踪我?”

我张了张嘴,没出声。

她没再问,转过去继续走。

我跟在她身后,走出小区大门,走到路边,她站在那,风吹起她的头发。

“沈乐语,”她的声音有点发抖,“你到底是担心我,还是觉得我跟别人有什么?”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因为她这句话,戳到了我心里最羞于承认的地方。

我担心她,是真的。

但我心里也有一块见不得人的地方,那些猜疑、那些跟踪、那些盯梢,不是一个丈夫该对自己妻子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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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天晚上回到家,谢娟坐在客厅沙发上,把外套脱了搭在扶手上,从茶几下面那层抽屉里翻出一个文件袋。她把文件袋递给我:“自己看吧。

我打开袋子,里面是一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