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师楼最里间的会议室，旧纸张味压得人发闷。
吴博念完最后一句，罗子君手攥着包带，指节发白。
唐晶坐在最远的位置，眼眶一下子红了，推开椅子转身就走。
门刚拉开，吴博猛地站起来，声音发急：“唐女士等一下，后头还有一份补充遗嘱。”唐晶脚步顿住，没有回头。
贺立轩霍然起身，傅银凤手里的佛珠停了。
罗子君慢慢抬起脸，嘴唇抿成一条线。
牛皮纸袋从保险柜取出，封口处有贺涵亲笔签名，日期是他去世前三天。
袋子里装的不是钱，可没人知道，那几页纸会把这个家最后一点体面撕开。
01
贺涵走的那天，雨下得不大，却缠缠绵绵没停过。
殡仪馆的走廊里，傅银凤坐在长椅上，手里那串佛珠转得飞快，嘴里念念有词，谁也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贺立轩站在母亲身边，黑色西装袖口露出一截白衬衫，像一道没愈合的伤口。
罗子君从后门进来的，没走正门。
她穿一件灰扑扑的旧外套，头发用黑色皮筋随便扎着，跟贺涵生前在小饭馆吃面时一个样。
她没往灵堂正中凑，远远找了个角落站着。
贺立轩看见她了，嘴角往下撇了撇，没说话。
周立业来得最早。
他穿深灰大衣，皮鞋锃亮，在灵堂转了一圈，跟每个人点头握手，像来开会。
走到傅银凤跟前时，他弯下腰，声音压得很低：“阿姨，公司那边的事，贺总走得急，好多账目得尽快理清。”傅银凤眼皮抬了抬，没接话。
周立业又补了一句：“资金链有点紧，银行那边催得急，得先把贺总的股权处理方案定下来。”贺立轩在旁边听见了，皱起眉头：“周叔，我爸才刚走。”周立业拍了拍他肩膀，叹了口气：“立轩，你爸留下的摊子不小，叔叔是替你着急。”说完就走了，皮鞋声在走廊里一下一下地响。
守灵那晚，罗子君没走。
她坐在灵堂外的塑料椅上，面前摆着一碗凉了的白粥。
傅银凤出来上厕所，看见她，站住了。
“你回去吧，这儿没你的事。”罗子君抬起头，眼睛肿着，但没哭。
“我等他火化完。”傅银凤没再说话，转身走了，佛珠在指间碰得咔咔响。
第二天一早，贺立轩把罗子君堵在走廊拐角。
“罗阿姨，我爸的房子、车子、存款，你都别惦记。”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死，“我是他唯一的儿子。”罗子君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把脸别开。
“立轩，你爸住院那三个月，你去过几次？”贺立轩脸色变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罗子君没再看他，走了。
三天后，吴博给罗子君打电话，通知她遗嘱宣读的时间。
罗子君正在饭馆后厨切菜，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里刀没停。
“吴律师，他的东西我不要。”吴博沉默了一会儿，说：“罗女士，遗嘱是贺涵亲笔签的，你不来，后面很多事没法办。”罗子君把刀放下，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那我去。”挂了电话，她看着案板上切了一半的黄瓜，愣了好一会儿。
唐晶是遗嘱宣读前一天到的。
她从上海飞回来，没通知任何人。
宋雨涵帮她订的酒店，离律所两条街。
晚上唐晶一个人在酒店楼下吃了碗馄饨，吃到一半放下勺子，给吴博发了条短信：明天几点？
吴博回：上午十点。
唐晶盯着手机屏幕，把“他到底留了什么”这行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发了个“好”。
宋雨涵打来电话，说查到涵远集团最近三个月的账目有几笔对不上，数额不小。
唐晶把馄饨碗推到一边。
“先别声张，明天再说。”挂了电话，她看着窗外，街对面的路灯忽明忽暗，像有人在不远处一下一下按着开关。
第二天早上，唐晶在律所楼下碰见罗子君。
两人隔着三步远站住，谁也没先开口。
唐晶穿深蓝西装，头发盘得一丝不乱。
罗子君还是那件灰外套，手里拎一个旧布包。
电梯里只有她们两个人，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
唐晶盯着电梯门，突然说：“他最后那段时间，你一直在？”罗子君嗯了一声。
唐晶没再说话。
电梯门开了，吴博站在走廊尽头等她们。
02
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桌占了大半。
吴博坐主位，面前摆着三个牛皮纸袋。
唐晶坐了最远的位置，罗子君坐她斜对面，中间隔了两把空椅子。
贺立轩和傅银凤坐在另一侧，周立业站在门口，说“我旁听”，吴博没拦。
宋雨涵坐在唐晶身后，打开笔记本电脑，手指悬在键盘上。
吴博先核对了所有人身份，又确认了贺涵的死亡证明和遗嘱公证书。
他拆开第一个纸袋，抽出几页纸，清了清嗓子。
“贺涵先生于今年三月十八日订立遗嘱，经公证处公证，具有法律效力。”周立业往前探了探身子。
吴博念道：“本人贺涵，将名下位于城南的锦绣花园三号楼二单元住房一套、城北碧水湾小区住房一套、城东老宅一处，以及涵远集团百分之三十五的股权收益权、银行存款人民币八百七十万元、名下奥迪轿车一辆，全部遗赠给罗子君女士。”
会议室里安静了。
贺立轩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板，声音刺耳。
“不可能！”他盯着吴博手里的纸，“我爸怎么可能……”傅银凤手里的佛珠停了，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周立业站在门口，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手指在裤缝上蹭了蹭。
罗子君没动。她低着头，手攥着旧布包的带子，指节发白。她没看任何人，也没说话。
唐晶听完最后一句，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没看罗子君，也没看吴博，手按在桌沿上，指腹压得泛白。
过了几秒，她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转身就往门口走。
步子很快，肩膀绷得紧紧的。
宋雨涵喊了声“唐总”，她没应。
手刚碰到门把手，吴博猛地站起来，椅子被推得往后滑了半尺。
“唐女士等一下！”他声音发急，不像平时那个慢条斯理的吴律师，“后头还有一份补充遗嘱。”唐晶脚步顿住，手还搭在门把上，没有回头。
贺立轩霍然转身：“什么补充遗嘱？”傅银凤手里的佛珠彻底停了，整个人僵在椅子上。
吴博从保险柜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
封口处有贺涵的签名，黑色签字笔写的，日期是三月十五日，他去世前三天。
吴博把纸袋放在桌上，手按在上面。
“这份补充遗嘱需要唐晶女士和罗子君女士同时在场才能开启。贺涵先生特别交代过。”周立业往前迈了一步：“吴律师，你这是什么意思？主遗嘱已经念完了。”吴博看了他一眼：“周先生，你是旁听，请坐下。”周立业没坐，站在桌子另一头，眼睛盯着那个牛皮纸袋。
唐晶在门口站了快半分钟，终于转过身。
她没走回来，靠在门框上，双臂抱在胸前。
罗子君抬起头看她，两人目光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
傅银凤缓过劲来，声音发抖：“吴律师，我儿子到底留了几份遗嘱？你们这是搞什么名堂？”吴博把牛皮纸袋翻了个面，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是贺涵的笔迹：“若我走后三十天内，有人对主遗嘱提出异议或发起诉讼，此补充遗嘱自动生效。”
周立业脸色变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吴博拆开纸袋，抽出三页纸，先自己看了一遍，然后抬头扫了一圈屋里的人。
“在宣读补充遗嘱之前，我需要说明一点。这份遗嘱涉及涵远集团的股权结构安排，也涉及唐晶女士当年离开公司的原因。贺涵先生委托我在宣读时，将一份录音和一份财务证据一并公开。”唐晶抱在胸前的手松开了，垂在身侧。
她的呼吸重了一下，又压住了。
贺立轩急了：“吴叔，你先念遗嘱，别卖关子。”吴博没理他，把第一页纸翻过来，开始念。
03
吴博念的第一段，是贺涵对唐晶说的话。
没有称呼，没有客套，像两个老搭档隔着时间对话。
“唐晶，你当年离开涵远，不是你的错。周立业做假账，你查到了，他先动手伪造了那些照片。我没信你，是我的错。”唐晶靠在门框上，眼睛盯着墙上一幅褪色的风景画，嘴唇抿成一条线。
宋雨涵在身后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她没反应。
第二段涉及公司安排。
贺涵把主遗嘱里的股权收益权做了拆分：房产、存款和车归罗子君，股权收益权也归罗子君，但附加一条毒丸条款。
若周立业在遗嘱宣读后三十天内发起股权争夺或债务诉讼，唐晶自动获得百分之三十五股权的投票权和处置权，罗子君保留收益权。
若无人发难，则罗子君全权持有。
周立业听到这里，手从裤缝上拿开，在空中挥了一下。
“这不合规！股权转让需要董事会决议，贺涵一个人说了不算。”吴博抬眼看他：“周先生，贺涵先生生前已经完成了股权信托登记，这是信托文件副本。”他从纸袋里又抽出一份文件，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盖着公证处和信托公司的章。
贺立轩站在桌子旁边，脸色铁青。
他转头看罗子君：“你早就知道？”罗子君摇头，声音很轻：“我什么都不知道。”傅银凤突然开口，嗓子发哑：“吴律师，我儿子把东西全给了外人，那我孙子呢？”吴博把第三页纸抽出来。
“阿姨，这份遗嘱后面还有一段，是给立轩的。”
贺立轩愣住了。
吴博念道：“立轩，爸爸对不起你。你小时候我总不在家，你妈走的时候我也没陪在你身边。涵远集团我留给你周叔打理，是错的。我给你留了一封信和一份教育基金，够你读完书。别学爸爸，别把公司看得比人大。”贺立轩嘴唇抖了一下，转过身去，面朝墙壁，肩膀微微耸动。
周立业开始往门口挪。
吴博放下遗嘱，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U盘和一个文件夹。
“周先生，你先别走。贺涵先生还留了一段录音和一份财务审计报告，需要当着大家的面公开。”周立业站住了，后背绷得像块木板。
他慢慢转过身，脸上挤出一个笑：“吴律师，你这是要搞什么？贺涵人都走了，有些事说不清楚。”吴博把U盘插进电脑，投影幕布亮起来。
屏幕上是一段录音的波形图。
吴博点了播放。
贺涵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沙哑、疲惫，带着化疗后的虚弱。
“吴博，我录这段话的时候，医生说最多还有两个月。周立业从三年前开始转移客户资金，用空壳公司走账，我查到了。唐晶当年发现的时候，他伪造了照片让我误会她。我没报警，因为那时候公司正在融资，一报警全完了。我忍了三年，把证据都留好了。”录音停了两秒，贺涵咳了几声，又说：“我死后，如果周立业安分，这些东西就不公开。如果他不安分，吴博，你替我把他送进去。”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周立业的脸白了，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
他往后退了一步，手摸到门把手。
吴博站起来：“周先生，财务审计报告我已经提交给经侦支队了。你现在走，也走不远。”周立业的手停在门把上，没拧下去。
唐晶从门框上直起身，往前走了两步。
她看着投影幕布上那段波形图，眼眶又红了，但这次没转身。
罗子君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盯着桌面。
贺立轩从墙边转回来，脸上有泪痕，但表情平静了许多。
傅银凤把佛珠收进袖子里，双手合十，闭着眼。
吴博拿起那份补充遗嘱的最后一页。
“还有最后一条。罗子君女士，贺涵先生说，如果你愿意，涵远集团旗下的社区食堂项目交给你负责，独立运营，不归公司管。他说你做饭好吃，别浪费了。”罗子君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04
录音放完，会议室里的空气像凝住了。
周立业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上，脸上的笑已经挂不住了。
他转过身，看着吴博，声音干涩：“吴律师，这些东西你什么时候拿到的？”吴博把U盘从电脑上拔下来，装回证物袋。
“贺涵先生去世前一周，亲手交给我的。他让我等他走后三十天，如果没人闹事，就永远封存。”
周立业舔了舔嘴唇。
“三十天还没到，你今天拿出来，不合规矩。”吴博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
“这是贺涵先生的授权书，他授权我在遗嘱宣读现场，根据情况决定是否公开。今天你带来了律师，还质疑主遗嘱，情况已经触发了公开条件。”周立业的律师站在门外走廊里，这时候探进半个头，被周立业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唐晶走到桌前，拿起那份财务审计报告翻了两页。
她看得很快，手指在纸页上划过，停在某一页的表格上。
“周立业，这笔钱转到盛达贸易，盛达的法人是你小舅子。”她把报告往桌上一拍，“三年前你就用这个壳公司走账，我查到了，你反咬我一口。”周立业嘴角抽了抽。
“唐晶，过去的事……”
“过去的事今天一起算。”唐晶打断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
她转向吴博：“吴律师，经侦那边什么时候到？”吴博看了眼手机：“已经在楼下了。”
周立业猛地拉开门，走廊里站着两个穿夹克的男人，其中一个亮了一下证件。
“周立业先生，我们是经侦支队的，请你配合调查。”周立业回头看了一眼会议室里的人，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跟着走了。
皮鞋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最后被电梯门关上的声音切断。
贺立轩走到吴博面前，声音有点哑：“吴叔，我爸给我的信呢？”吴博从纸袋最底下抽出一个白色信封，递给他。
贺立轩接过去，没当场拆，揣进了西装内兜。
傅银凤站起来，走到罗子君面前。
老太太个子不高，仰着头看罗子君，看了好几秒。
“子君，以前的事，阿姨对不住你。”罗子君站起来，摇了摇头，没说话。
傅银凤伸手拍了拍她的胳膊，手劲很轻，然后转身走了。
贺立轩跟在她后面，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罗子君一眼，点了点头。
会议室里只剩唐晶、罗子君、吴博和宋雨涵。
唐晶把审计报告合上，放在桌上。
“吴律师，涵远集团的董事会明天开，你列席。”吴博点头。
唐晶拿起包，走到门口，又站住了。
她没回头，声音很平：“罗子君，社区食堂的事，你考虑一下。贺涵说你能干，我信他。”说完就走了。
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响了几下，也远了。
罗子君坐回椅子上，手还攥着旧布包的带子。
吴博给她倒了杯水，她接过去喝了一口，手有点抖。
宋雨涵收拾电脑，经过她身边时停了一下。
“罗阿姨，唐总其实……”罗子君摆摆手，没让她说下去。
“我知道。”
罗子君从律所出来，雨已经停了。
她站在台阶上，看着街上车来车往，站了好一会儿。
手机响了，是饭馆隔壁卖水果的老赵打来的，问她什么时候回去，中午订餐的客人催了。
罗子君说“马上”，挂了电话，把旧布包往肩上挎了挎，往公交站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律所大楼。
十二层的窗户反着光，什么都看不清。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05
遗嘱宣读的事，第二天就传开了。
不知道是谁捅给媒体的，本地公众号先发的，标题写着“涵远集团创始人遗产全给神秘女子，前妻当场离席”。
罗子君的手机从早上开始响个不停，认识的、不认识的，都来问。
她把手机调成静音，扣在案板上，继续切菜。
中午订餐的客人来了两桌，她照常炒菜、端菜、收桌子。
老赵在隔壁喊她：“子君，门口有记者！”罗子君从后厨窗户往外看了一眼，门口果然站着两个人，一个举着相机，一个拿着本子。
她没出去，从后门走了。
晚上回到家，打开手机，未接来电四十七个，短信一百多条。
她一条一条删，删到一半停住了。
有一条是唐晶发来的：明天董事会，你要来。
罗子君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回了一个字：好。
第二天早上，罗子君穿了件干净的蓝布衫，头发还是随便扎着。
她到涵远集团楼下时，唐晶已经在大堂等着了。
唐晶今天穿黑西装，脸色不太好，眼下有青影。
两人一起进电梯，唐晶按了顶层，然后说：“周立业被拘了，他的副总位置空出来，董事会要选新人。”罗子君嗯了一声。
唐晶看了她一眼：“你不想说点什么？”罗子君想了想：“你定就行。”
董事会开了两个小时。
唐晶以最大股东代理人的身份主持，吴博列席，宋雨涵做记录。
罗子君坐在长桌最末端，从头到尾没发言。
中间有个董事提了句“罗女士有什么意见”，罗子君摇摇头：“我不懂公司的事。”唐晶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散会后，唐晶把罗子君叫到办公室。
办公室很大，落地窗对着江面。
唐晶坐在办公桌后面，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罗子君坐下，把旧布包放在膝盖上。
唐晶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推到罗子君面前。
“贺涵留给你的，吴博昨天忘了给。”罗子君打开，里面是一把钥匙和一张纸条。
纸条上是贺涵的字：“饭馆后厨的钥匙，我配的。以后别用那把旧的，老卡住。”
罗子君把钥匙攥在手里，金属的凉意透过掌心。
她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来。
“唐晶，你恨我吗？”唐晶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恨过。现在没力气恨了。”她停了一下，“贺涵最后那三个月，我一次都没去看他。你天天在。我恨你什么？”罗子君没接话。
两个人隔着办公桌坐着，谁也没看谁。
宋雨涵敲门进来，说经侦那边来电话，周立业的案子又牵出两个供应商，涉案金额比之前查到的多了一倍。
唐晶皱起眉：“多少？”宋雨涵看了眼手里的纸条：“加上之前的，大概三千七百万。”唐晶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罗子君。
“他挪了这么多，贺涵居然忍了三年。”罗子君把钥匙放进布包，拉上拉链。
“他不是忍，他是等。等一个能替他收拾的人。”
唐晶转过身，看着罗子君。
两人对视了几秒。
唐晶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但也不是冷脸。
“你比我想的明白。”罗子君站起来，把布包挎好。
“我不明白公司的事，但贺涵这个人，我比你多懂了三年。”她走到门口，又停下。
“社区食堂的事，我接了。但我有个条件。”唐晶挑了挑眉。
“你说。”罗子君说：“招人的时候，我说了算。我要用那些不好找工作的单亲妈妈。”唐晶想了想，点了头。
罗子君走后，唐晶一个人在办公室站了很久。
窗外江面上有货船慢慢驶过，汽笛声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
她打开抽屉，里面有一张旧照片，是二十年前她和贺涵在公司开业那天拍的。
两个人站在破旧的办公室门口，笑得没心没肺。
唐晶把照片翻过去，背面有一行字，是贺涵写的：“唐晶，等公司好了，我带你去吃那家馄饨。”那家馄饨店早拆了。
唐晶把照片放回抽屉，关上。
06
社区食堂开在城东老小区里，门面不大，摆了八张桌子。
罗子君找了五个单亲妈妈，有两个以前在饭店干过，另外三个没经验，从头教。
第一天试营业，只来了三桌客人。
第二天四桌。
第三天赶上附近小学放学，家长带着孩子进来，坐了六桌。
罗子君在后厨忙得脚不沾地，但心里踏实。
贺立轩是第四天来的。
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才推门进去。
罗子君正端着一锅汤从后厨出来，看见他，手没停，把汤放在灶台上。
“吃饭？”贺立轩点点头，找了个角落坐下。
罗子君给他盛了碗饭，又端了盘西红柿炒蛋和一碗排骨汤。
贺立轩埋头吃，吃到一半停住了。
“罗阿姨，我爸那封信，我看了。”罗子君在他对面坐下，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贺立轩把筷子放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几折的信纸，推给罗子君。
“他说让我别学他，别把公司看得比人大。”罗子君没看信，把它推回去。
“你爸那个人，嘴硬心软。他跟我说过，你最像他，犟。”贺立轩低下头，用筷子戳着碗里的饭粒。
“我以前觉得你图他钱。”罗子君笑了笑，是那种很淡的笑。
“我图他什么？图他化疗的时候吐得满地，我给他擦？”贺立轩没说话，把碗里的饭扒完，站起来。
“以后我周末来帮忙。”罗子君没留他，只说：“来可以，干活，不白吃。”
唐晶那边，董事会开完第三天，对赌协议到期的事解决了。
唐晶从投行调了一笔过桥资金，把窟窿填上。
宋雨涵把报表整理好放在她桌上，唐晶翻了一遍，在最后一页签了字。
宋雨涵站在旁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唐总，周立业那边交代了，他当年伪造照片的事，还有一个人参与。”唐晶放下笔。
“谁？”宋雨涵说：“他前妻，苏敏。当时苏敏在你手下做行政，照片是她帮着拍的。”
唐晶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苏敏，她记得。
一个话不多的女人，做事仔细，后来突然辞职了。
唐晶一直以为是家里有事。
“苏敏现在在哪？”宋雨涵说：“在城南开美容院，周立业进去以后她没跑，还在正常营业。”唐晶站起来，拿上外套。
“去看看。”
美容院不大，开在小区底商。
唐晶推门进去，苏敏正在给客人做脸，抬头看见她，手顿了一下，又继续抹面膜。
“唐总，坐。”唐晶没坐，站在柜台旁边等。
苏敏给客人做完，洗了手，走过来。
“你是为周立业的事来的。”唐晶点头。
苏敏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信封。
“照片是我拍的，底片在这。我当时不知道他用来干什么，后来知道了，不敢说。”唐晶接过信封，抽出底片看了一眼。
是几张她和男同事在餐厅吃饭的照片，角度刁钻，看起来像靠在一起。
唐晶把底片装回去。
“为什么现在给我？”苏敏苦笑了一下。
“周立业进去那天，我女儿问我，妈妈你以前做过坏事吗。我不知道怎么答。”
唐晶从美容院出来，天已经暗了。
她把信封放进包里，掏出手机给罗子君发了条消息：底片找到了。
罗子君回得很快：那就好。
唐晶站在路边，看着这条回复，嘴角动了动。
她又打了一行字：食堂明天给我留份饭。
罗子君回：自己来端。
唐晶收起手机，拦了辆出租车。
上车后报了酒店地址，司机问走哪条路，她说随便。
07
周立业的案子开庭那天，唐晶和罗子君都去了。
法庭不大，旁听席坐了十几个人，有涵远的老员工，也有记者。
周立业被带进来时，剃了平头，穿灰色马甲，跟以前那个西装革履的副总判若两人。
他扫了一眼旁听席，看见唐晶，又看见罗子君，嘴角抽了一下，低下头。
检方念起诉书念了快一个小时，涉及挪用资金、职务侵占、伪造证据三项罪名，涉案金额三千七百二十万。
周立业的律师做了罪轻辩护，说部分资金用于公司周转，不是个人挥霍。
检方出示了财务审计报告和银行流水，一笔一笔对。
周立业在被告席上越坐越低，最后把头埋进手里。
休庭时，唐晶在走廊里碰见周立业的前妻苏敏。
苏敏站在角落里，手里攥着一个旧手包，看见唐晶，点了点头。
唐晶走过去。
“你来做证？”苏敏说：“嗯，照片的事。”两人没再说话，并排站着等开庭。
走廊尽头有一扇窗，阳光斜照进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光斑。
下午继续开庭。
苏敏出庭作证，讲了当年周立业让她拍照片的经过。
检方问她为什么当时不举报，苏敏沉默了一会儿，说：“怕。他打我。”旁听席上有人吸了口气。
周立业在被告席上猛地抬头，想说什么，被法警按住了。
最后陈述时，周立业站起来，手扶着面前的栏杆。
“我认罪。”他声音不大，法庭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钱我挪了，照片我让人拍的。贺涵对我有恩，我对他不起。”他转向旁听席，看着唐晶。
“唐晶，当年的事，是我害你。”唐晶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又松开。
法官当庭宣判：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九年，责令退赔违法所得。
周立业被带走时，经过旁听席，看了唐晶一眼。
唐晶没躲，也没说话。
周立业低下头，走了。
从法院出来，罗子君在台阶上等唐晶。
两个人沿着马路走了一段，谁也没开口。
走到路口，唐晶站住了。
“苏敏那个女人，我打算让她回公司。”罗子君看了她一眼。
“你信她？”唐晶想了想。
“她今天敢来作证，就比当年强。给她个机会。”罗子君点点头，没再说。
晚上，罗子君在食堂后厨收拾，贺立轩来了，撸起袖子帮忙洗碗。
两个人一个洗一个擦，流水声哗哗的。
贺立轩突然说：“罗阿姨，我爸以前在家从来不洗碗。”罗子君手上没停。
“他也不会切菜，第一次在我店里帮忙，把手指头切了，血流了一案板。”贺立轩笑了一声，又收住了。
“你们那时候……”罗子君把洗好的碗摞好。
“那时候他就是个吃饭的客人。后来他病了，没人管，我管了。就这么回事。”
贺立轩把最后一个碗擦干，放好。
“我下周回学校了。”罗子君擦了擦手。
“好好念书，别跟你爸似的，把自己熬干了。”贺立轩点头，走到门口又回头。
“罗阿姨，我爸留给我的那笔教育基金，我想拿一半出来，投到食堂里。”罗子君愣了一下。
“你爸留给你的，你自己定。”贺立轩说：“我定了。你收不收？”罗子君看了他几秒，点了头。
“收。算你入股，年底分红。”贺立轩咧嘴笑了笑，推门走了。
罗子君关了灯，从后门出去。
巷子里路灯坏了一盏，忽明忽暗的。
她掏出手机，看见唐晶发来一张照片，是馄饨店的招牌，霓虹灯亮着，下面排了很长的队。
唐晶配了两个字：找到了。
罗子君把手机揣回兜里，往家走。
夜风有点凉，她把外套拢了拢，步子不快不慢。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