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婆婆和小叔子一人拎一个编织袋,站在我家门口。婆婆说,来住一阵子。小叔子低着头,脚边搁着个蛇皮袋,鼓鼓囊囊的。
我没说话,看董高超。他闷头把两个袋子拎进屋,一句话没有。当晚我问他,住多久?他说:“那是我亲弟弟,我总不能把他往外推吧。”
半年。整整半年。
我以为日子就这么熬着,总能出头。直到他们突然搬走那天,我一个在家门口站了好久,心里头那口气刚松下来。
第二天上午,法院的人就来了。一张传票递到我手里,白纸黑字。我的名字,董高超的名字,还有我们家那套房子的地址。抵押。高利贷。查封。
我冲进卧室,拉开衣柜,掏出铁盒子。房本还在。可是翻过来细看的时候,我手指头开始发抖。这本子上的钢印是印上去的,不是压上去的。
01
那天傍晚,我正蹲在厨房地上择豆角,朵朵在客厅写作业。听见敲门声,我以为是董高超又忘了带钥匙,手都没擦就去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大包小包,像从火车站直接过来的。
婆婆穿一件暗红色的褂子,头发盘在脑后,脸上那笑看上去挺热络。
她身后是董志浩,我小叔子,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低着头,手里拎着一个蛇皮袋。
“香寒,我和你弟过来住一阵子。”婆婆说着就往里走,鞋也不换。
我愣在门口,看着地板上多出来两双鞋印子。
“妈,这是咋了?”我跟进去。
婆婆已经在客厅沙发上坐下来了,把布包往茶几上一搁:“志浩在老家那个厂子,效益不好,关了。他来城里找活干,这阵子先住你们这儿。”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家里那边,最近也不太安生。”
董志浩站在她旁边,来回打量我家的房子,眼睛瞟了一圈,没跟我打招呼。
晚上董高超回来,看见他妈坐在客厅里,愣了一下。
婆婆说:“志浩过来住一阵子,我照顾照顾他。”董高超“嗯”了一声,把包放下,就没再说话。
我等着他开口问一句,等了一个晚上,他愣是半个字没提。
睡觉的时候,我推了他一把:“你妈你弟要住多久,你倒是给个话啊。”
董高超翻了个身,背对着我:“先住着呗。他是我弟。”
“那总得有个日子吧?”我说,“咱们家就两个卧室,朵朵马上要期中考试了,你弟弟在那儿看电视看到半夜,孩子怎么学?”
他没接话。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他打呼噜了。
我没睡着,躺在黑暗里,听见隔壁客厅传来说话声。
是婆婆跟董志浩在小声嘀咕,隔着一堵墙,听不清说的什么。
起床上了个厕所,路过客厅的时候,我听见董志浩说了一句:“妈,要是那边的人追过来咋办?”
婆婆压低声音:“住你哥这儿,他们不敢乱来。”
我没细想,回屋躺下了。
第二天我就知道了,董志浩根本没打算找工作。
白天我下班回来,他躺在沙发上看手机,翘着一条腿。
茶几上堆着零食袋子,瓜子壳掉了一地。
婆婆坐在他旁边择菜,嘴里嘟囔着:“志浩,你就不能起来帮你嫂子扫扫地?”
董志浩不动,眼珠子都没从手机上挪开:“知道了知道了。”
我把包放下,进厨房做饭。
灶台上,我昨天剩的半棵白菜不见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客厅,董志浩脚边堆着一堆零食空袋子,垃圾桶里扔着外卖盒子,上面印着隔壁那家烧烤店的招牌。
我深吸一口气,没吭声。
吃饭的时候,婆婆吃得很快,筷头子专拣肉夹。
我给朵朵夹了两块排骨,婆婆的筷子伸过来,把那两块排骨又夹给了董志浩。
董志浩也不客气,三两口就把骨头啃得干干净净。
朵朵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低头扒饭。
我心里堵得慌,把筷子往碗上一搁。董高超坐在我旁边,眼睛盯着碗里的饭,好像什么也没看见。
饭后我洗完碗,路过客厅,婆婆和董志浩已经窝在沙发上看电视了。
我走到房间,打开衣柜,从最里头翻出那个铁盒子,打开,房本好好地躺在里头。
我看了两眼,又锁回去,钥匙拴在我裤腰带上。
那一晚,我在床上翻了很久。董高超的呼噜一声接一声,我越想越不对劲。
才住了三天,这日子就已经要憋死我了。
02
头一个月,我瘦了四斤。
婆婆挑嘴,我做的菜嫌淡,炸的丸子嫌硬,汤里葱花香菜放多了也要唠叨半天。
董志浩倒是不挑,他点什么外卖吃什么外卖,顿顿三四十块钱,从来不花他自己的钱。
月底结账的时候,我算了算,这个月光买菜就花了以前两个月的钱。我跟董高超说,你能不能跟你妈提一嘴,伙食费多少贴补点儿?
董高超搓着手,半天憋出一句:“我弟不是刚失业嘛,手头紧。”
“你妈不是带着钱?她上回跟我念叨,说你爸留下的抚恤金存了定期。”
董高超皱起眉头:“那是妈养老的钱,咋能乱动。”
我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养老的钱不能动,我跟我女儿喝西北风就行?
那天下班早,我顺路去学校接朵朵。出了校门口,朵朵拽了拽我的手:“妈,奶奶今天中午给我带饭了。”
我心里头一暖,婆婆总算干点人事了。
朵朵接着说:“是昨天的剩菜。哥哥说他不爱吃,让我吃。”她眨巴着眼睛,“妈,那个哥哥是谁呀?他一直在咱家打游戏,不出来上班。”
我蹲下来,给她理了理头发:“是你爸爸的弟弟,喊叔叔。”
朵朵点点头:“奶奶说,让我懂事点儿,别吵到叔叔休息。”
我心里头那口气一下子堵到嗓子眼,半天没上来。
到家的时候,婆婆正在厨房里忙活。
我探头一看,她煮了一锅排骨汤,满屋子香味。
董志浩坐客厅里,面前摆着一碗汤,正喝得呼噜呼噜响。
我领朵朵去洗手,出来的时候,饭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婆婆招呼我:“香寒,来喝汤。我给志浩炖了点汤补补身子,他这几天老说腰疼。”
我端着碗,看了看汤盆里的排骨,已经没剩几块了。朵朵太小,够不着。我用勺子给她捞了一块,婆婆说:“汤还有,锅里添水了。”
我没说话。低头喝了一口水,什么味儿也没有。
那顿饭吃得特别慢。
董高超回来的时候,锅里只剩清汤寡水的萝卜块儿。
他也没问,闷头扒拉了一碗饭就回屋了。
我洗完碗,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头那棵老槐树发呆。
董高超躺床上刷手机,我问他:“你说你弟住到啥时候是个头?”
他没抬头:“再等等吧,找到活儿就好了。”
“一个月了,工作找了吗?”
董高超放下手机,像是在想什么,半天才开口:“志浩这人性子急,咱们别催。他之前在厂里跟人闹了矛盾,心里有疙瘩。等他想开了就好了。”
“那房租水电、吃穿用度呢?”
董高超不吭声了。过了一会儿,他说:“要不我加加班,多挣点。”
我看着他的脸,突然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他说话的时候,眼神一直在躲我。
那会儿我没多想,只当他是愧疚。后来我才知道,董志浩在老家出了事,躲到这儿来的。
门外的债主,比我想象中来得早。
03
九月中旬,晚上八点多,我去楼下倒垃圾。路过小区门口那棵梧桐树底下,一个穿黑夹克的男人拦住我:“大姐,问个事儿。”
我停下脚步。他掏出一张照片递到我面前,上面是董志浩,在烧烤摊上搂着人喝酒,笑得一脸得意。男人问我:“这个人,是不是住你们小区?”
我心跳漏了半拍,嘴上说:“不认识。”
男人收起照片,笑了一下:“行。要是见着了,跟我言语一声。他欠我们老板的账,拖了小半年了。咱也不想闹得难看。”
我拎着垃圾袋走远,背后那道目光盯了我一路。
回家的路上,我越想越心慌。
上楼的时候,我特意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等心跳平复了才开门。
客厅里电视开着,董志浩瘫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一罐啤酒。
婆婆坐在他旁边,手里剥着花生,两个人正笑得前仰后合。
看到我进来,董志浩抬头瞟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了。
我进了卧室,董高超正蹲在床边修一个插座。我把门关上,压着嗓子说:“楼下有人打听你弟。”
董高超手里的螺丝刀顿了一下,然后接着拧:“什么人?”
“穿黑夹克的,看着不像善茬。问他欠钱的事。”
董高超没说话。我把声音压得更低:“你们家到底瞒着我什么?”
他站起来,把螺丝刀搁在床头柜上:“没事。志浩在老家跟人合伙做生意,赔了点儿钱,人家找上门来了。过阵子就好了。”
“赔了点儿钱?”我盯着他,“那人都追到这儿了,叫点儿钱?”
董高超别过头去:“你别管了,我心里有数。”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拎着工具箱走出卧室,全程没再看我一眼。客厅里传来婆婆的声音:“高超,过来吃花生,志浩刚剥的。”
那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等董高超睡熟了,我轻手轻脚爬起来,打开衣柜,掏出铁盒子,把房本拿出来。
借着窗外的路灯,我仔细翻了翻,里头每一页的字、日期、登记号,跟前几年买房时候一模一样。
我拿指头在钢印上抹了抹,感觉有点光滑,说不出来的不对劲。
但我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我把房本合上,正要锁回盒子里,手指在封面上碰到一下,那个“房”字的油墨,好像有一点点糊。
我用手蹭了蹭,没蹭掉。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锁了回去。
第二天下午,董志浩下楼买烟,半天没回来。
快天黑的时候,他回来了,脸上带着一块青紫色。
婆婆看见就慌了,拉着他问咋回事。
董志浩摆摆手:“没事,碰了一跤。”
他路过我的时候,身上有一股子酒味儿。
我冲董高超使了个眼色,他低下头扒饭,装作没看见。
晚上洗碗的时候,我听见婆婆在阳台上压低声音打电话:“你说啥?又涨了?不是说了宽限几天吗……”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像被什么堵住了,好半天才又说了一句话,“行,我知道了,我再想想法子。”
她挂了电话,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那个背影,瘦瘦小小的,跟我记忆里那个尖酸刻薄的婆婆,好像不是一个人。
我不知道她在愁什么。我当时只觉得,这个家的水,比我想象的深得多。
04
十月中旬,董志浩住了整整一个月。那天晚上,我被客厅里的声音吵醒。
是董志浩和董高超。两个人压着嗓子说话,像是在吵架。
“哥,就这一次,你帮帮我。”董志浩的声音带着哭腔。
“上次你说就这一次,我把攒的五千块都给你了。”董高超的嗓子很哑,“这一回又是多少?”
“十万。”
空气安静了好一阵。董高超说:“我上哪儿给你弄十万去?”
“哥,你把这个房子抵押出去,贷个十万块钱出来,等我缓过来了就还。”
我整个人一下清醒了,浑身僵在被窝里,腿都是软的。董高超压低声音:“志浩,这房子是我跟香寒的,闺女还要上学,你嫂子要是知道……”
“你不说我不说,她咋知道?”董志浩打断他,“哥,你看看我肩膀上这道疤,当年替你挨那一刀的时候,我说过一个不字吗?现在你弟被人追杀,你就这么看着?”
我没听见董高超的回答。过了很久,我听见一声很长的叹气。然后客厅里的灯灭了。
我躺在那儿,手脚冰凉。我转过身,董高超进了屋,没开灯,轻手轻脚地躺下。他以为我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起来做饭。
董高超起床穿衣服的时候,我从柜子里拿出一件外套递给他。
他接过去,手指头擦过我的手背,冰凉冰凉的,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他出门以后,我打开衣柜,铁盒子还在,打开,房本还在。我攥着钥匙站在那儿,心里头翻来覆去地响着昨晚那两句话。抵押。十万。
下午,我请了半天假,去了一趟老家的房管局。窗口的工作人员查了系统,告诉我:“房子没有抵押记录,也没做过他项权登记。”
我长舒了一口气。兴许是我多心了。他们哥俩说了啥,也不一定照着做。
我回到家里,心里踏实了些。婆婆端了一碗红枣汤给我:“香寒,天凉了,喝碗汤暖暖身子。”
我接过碗,心里头有点过意不去。也许就是这段时间日子紧,大家都不容易。
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别早,也特别沉。
第四天一大早,我睁开眼,客厅里传来拉链的声音。
我走出去,婆婆和董志浩正往编织袋里塞东西。
婆婆看见我,直起腰来:“香寒,我们搬走了。这几月,麻烦你了。”
董志浩低着头,没看我。我愣在那儿,看着他们大包小包地出门,门在他们身后关上。
我靠着墙站了好一会儿,心里头涌上来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轻松。总算走了。
第二天上午十点,门铃响了。我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穿制服的人。他递给我一张纸:“是傅香寒吗?这是法院的传票。”
我接过来,看了三遍,才看懂那上面的字。
传票上写得清清楚楚:我名下那套房子,已经办理了抵押登记,抵押人董高超。
出借人是一家贷款公司,金额十万。
现已逾期未还,对方申请查封房产。
我冲进卧室,拉开衣柜,掏出铁盒子。
房本还在。
我的手指头来回地摩挲着封面,然后翻开第一页,那上面的字迹,看着看着,就不对劲了。
这本子上的钢印,是印出来的,不是压出来的。
手一松,房本掉在地上。
传票还捏在另一只手里,指节泛得发白。不,我按住自己发抖的手。我不能慌。
05
那天上午的阳光挺好,从窗户照进来,把客厅照得亮堂堂的。
我蹲在地上,把房本一页一页翻过来。
纸张比原先那本薄,摸上去滑溜溜的,像是一张厚一点的铜版纸。
首页的登记号印刷模糊,对着光看的时候,边角上有一道浅浅的裂纹。
我把它合上,心跳得像擂鼓一样。
但这本子上,明明一直锁在我衣柜的铁盒子里。我裤腰带上的钥匙,一天都没摘过。
我站起来,把传票和房本叠在一起,塞进包里,出门了。
我没去上班,直接去了不动产登记中心。
排队排了四十分钟,窗口的人调出档案,打印了一份抵押登记信息给我。
那上面附着一张合同复印件,签名栏上写着“傅香寒”三个字。
歪歪扭扭。
我盯着那三个字,手指头轻轻摸过纸面。
我写“傅”的时候,最后一笔习惯性地往右上带一个钩子。
这个签名没有。
最后一笔直直往下,像是小学生照葫芦画瓢描出来的。
我攥着那张纸,走到外面的台阶上,坐在那儿,很长时间没动。
我想起董高超那句“你别管了,我心里有数”。
原来他的“有数”,就是这么个有数法。
中午,我回了娘家。丁玉华正在小卖部门口嗑瓜子,看见我,笑脸立马收了:“脸咋白成这样?”
我把传票跟假的房本往柜台上一放,她一页一页看完,抬头看我:“高超办的?”
我点头。她深吸一口气,压了半天,说:“你想怎么办?”
我说:“我不知道。我先弄清楚,钱去哪了。”
下午,我照着传票上的地址,找到那家贷款公司。
一间沿街的铺面,门脸挺小,玻璃门上贴着“快速贷款”的红字。
我推门进去,一个穿衬衣的年轻人迎上来:“大姐办业务?”
“董志浩欠你们钱,董高超把房子抵押了,我是董高超的老婆。”
年轻人脸上的笑淡了。他绕到柜台里头,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说了两句,转头对我说:“你等一会儿,我们袁哥过来跟你聊。”
我在那儿等了差不多一个小时。
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推门进来,穿着黑夹克,跟我打过照面。
他笑着在我对面坐下:“嫂子是吧?你小叔子那笔款,手续齐全,白纸黑字,你要是有疑问,可以走法律程序。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走程序,利息可还在走呢。”
他说完,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嫂子,回去跟家里商量商量吧。别闹得太难看,对谁都不好。”
我坐在那把椅子上,手心全是汗。我没有跟他吵,我知道吵没有用。
回到家里,董高超还没下班。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户外头天一点一点黑下去,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越拉越长。
钥匙在裤腰带上硌着,我解下来,放在茶几上,盯着看了好久。
晚上九点,董高超回来了。他换鞋的时候看见我坐沙发上,愣了一下:“咋不进屋?”
我没说话,把假的房本递过去。他接过来,翻了两页,脸色就变了。
“高超。”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得没有起伏,“你签那个字的时候,想过我和朵朵睡在哪条大街上吗?”
06
董高超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本假房本,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客厅的灯亮着,我坐在沙发那头,他站在这头,中间隔着一张茶几。茶几上搁着那本假房本,像是横在两个人中间的一道裂缝。
他站了很久,最后把房本搁下,转身去房间,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工具箱,掀开底层的隔板,掏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他走回来,递给我。
我打开,里面是抵押合同的复印件,还有一些手续材料。
借款人一栏写的是董志浩。
抵押人一栏,签着董高超的名字和我的名字。
我的名字,是代签的。
“志浩被人追债追得没办法,跪在我跟前哭。”董高超说得慢,声音是哑的,像是喉咙里卡着什么东西,“他那天给我看了肩膀上那道疤。就是十年前替我挡的那一刀。他从锁骨拉到后背,缝了二十多针。他说哥,你要是不救我,我这回真完了。”
他停下来,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我想着……那笔钱先周转一下,等志浩缓过来就还上。咱把房子赎回来就是了。谁知道他又拿去赌了。十万块钱,半个月就没了。”
我坐在那儿,指甲掐进掌心里。我咬着嘴唇,一个字一个字地问:“你的意思是,你明知道他什么德行,还是替他还了这笔钱,用咱们的家?”
董高超没说话。过了很久他说:“香寒,我错了。”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落在地上,什么声音都没有。
我小时候听我妈说过一句话,男人跟女人最大的不同,就是女人想的是怎么把这个家撑起来,男人想的是怎么保住他那张脸。
我以前不信。
那天晚上我信了。
“你知道吗?”我看着他,“你签字的时候,你妈在阳台上打电话,跟人家商量宽限几天。她什么都知道。你弟弟也知道。就我一个人不知道。”
董高超猛地抬起头:“妈知道?”
我看着他的反应,一个字都没再说。那份抵押合同上,“傅香寒”三个字歪歪扭扭地躺在那儿。我伸手把复印件拿起来,轻轻地叠好,放进包里。
“高超,你记住我今天跟你说的每一个字。”我站起来收拾包,“这个家,是你一手拆的。要补,也得你自己跪在地上,一块一块捡回来。”
他伸出手想拉我,我躲开了。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那家贷款公司。这次我没求见袁哥,我站在柜台前,问那个年轻人:“你们办抵押的时候,见过我本人吗?”
年轻人脸色有点发僵:“这个……流程都是中介跑的。”
“我没签过字。抵押合同上那个签名是伪造的。”我说,“你们审核的时候没核过?”
年轻人不说话,拿起电话,打了一个电话。过了十几分钟,袁钦明来了。他这次没有笑。
“嫂子,有什么事可以坐下来谈。”
“我不跟你谈。我来通知你。”我说道,“合同上那个签名是假的,我去做了笔迹鉴定。你们跟那个中介怎么商量联手办的假手续,走程序会有说法的。这笔钱,谁签的字,谁还。”
袁钦明的脸色变了。他没拦我,我推门走了出去。
07
第七天,我去找了我妈。丁玉华在店里,正在扎纸箱。她听了我的话说:“该走官司走官司,该报警报警,房子得保住,这是底线。”
我妈顿了一下:“他那个人,我知道。不撞南墙不回头。这回让他撞一回。”她递给我一个保温杯,“先喝口水。”
我坐在小卖部门口那把塑料凳子上,捧着杯子,一口一口喝。喝到一半,朱国栋骑着电动车飞驰而来,急急忙忙地冲过来。
“妈……”他喘着气。
我抬头看他。
他看见我,脚步一下子慢下来,像是不知道往哪儿走。
他穿着工装,膝盖上还沾着油污,脸晒得通红。
我站在那儿,两个人隔着三步远。
“香寒。”他叫我,“我能跟你说两句话不?”
我没说话。
他的声音有点抖:“我找律师问了,他们说这个案子,能翻。只要证明合同上的签名是伪造的,抵押登记就能被撤销。我想好了,倾家荡产我也要打这个官司。志浩欠的钱,我们还,算我欠你的,行吗?”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一张嘴一开一合,我听出了他声音里那个“怕”字。
他是真的怕了。
我不说话,往旁边让了半步。
朱国栋走过去,走进小卖部。
丁玉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去后面给他搬了一张凳子。朱国栋坐下,双手撑着膝盖,低头,没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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