催债的砸门声又响了。

楼道里飘着酸菜味,苏永健蹲在门口,手里攥着半张旧改通知。

属兔,四十八岁,裤兜里只剩七块五。

表姐郭美玲在楼上喊,别连累我们。

他刚要回话,手机震了。

陌生号码说,老宅下个月有眉目。

他没敢信。

第二天,三件事接连找上门。

第一件,于志伟拿着旧借条,脸色发白。

第二件,铁盒夹层露出一张催收记录。

第三件,萧银宝的律师送来一份遗赠扶养协议。

三件事都指向老宅房契上那个陌生名字。

他没敢告诉妻子。

门外的债主还在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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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苏永健蹲在阳台上抽烟,烟灰掉在拖鞋面上,烫出个小黑点。

楼下收废品的老赵正拿喇叭喊,声音穿过梧桐树叶,闷闷的。

他摸了摸裤兜,只剩一张五块和两个钢镚。

手机又响了,是妹妹苏玉霞从外地打来的。

他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没接。

上个月借她那两千块,还没还上。

厨房里传来碗筷碰撞的声响。

宋玉琤上早班前,把昨晚的剩饭热了热。

她端出半碗稀饭,放在茶几上,没说话。

苏永健知道她想说什么。

超市这个月又裁了两个人,她的工牌编号从一百多号排到了三十九。

儿子苏煜祺的学费单还压在电视机底下,两万八。

他没动那碗稀饭,站起身去穿外套。

“今天去哪找活?”宋玉琤终于开口。

“老周那个工地,说缺个贴砖的。”

“你腰能行?”

“能行。”

他系鞋带的时候,手指头有点抖。

上个月在医院拍的片子还在兜里,腰椎间盘突出,医生让卧床休息。

他没跟家里说。

出了楼道,冷风灌进领口,他缩了缩脖子,往公交站走。

站牌底下贴着一张红纸,城郊旧改项目公告,字小,他凑近看了半天。

老宅在范围内。

他站直身子,心跳快了两拍,又慢慢压下去。

老宅的事,没那么简单。

房契上除了父亲苏德福的名字,还有一个人的名字,于志伟。

这事他去年翻修屋顶时才发现。

他没敢问父亲,怕老人受刺激。

公交车上人不多,他找了个后排靠窗的位置。车过三站,手机又震了。表姐郭美玲的号码。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永健,那个,你姐夫昨晚又出去了。”郭美玲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谁听见。

“又去赌了?”

“输了多少我不知道。他回来把电视砸了。永健,姐不是催你,你那三万块,能不能先还一万?我这边……”

“姐,我手上真没有。”

“你老宅不是要拆了吗?”

苏永健攥紧了手机。

郭美玲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说算了算了,你也不容易,就挂了。

他靠在车窗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

车窗外梧桐树一棵棵往后倒,像日子,过得快,又留不住什么。

工地没找着老周。

看门的老头说他昨天就没来,工地上一个工人都没有。

苏永健站在铁皮围挡前,风把地上的水泥灰吹起来,迷了眼。

他揉着眼睛往回走,路过一家房产中介,玻璃窗上贴满了房源信息。

他停下来,看着其中一条:城郊老宅急售,价格面议。

位置跟他家老宅隔了两条巷子。

回到家,父亲苏德福正坐在堂屋门口刨木头。

老人七十三了,手上的老茧比树皮还厚。

刨花卷了一地,木头的香味混着药味。

苏德福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爸,旧改的事你听说了?”

“听说了。”

“房契上那个名字……”

刨子停住了。苏德福没抬头,声音很平。“于志伟的。早年抵押,没还清。”

“欠他多少?”

“不是欠他。是他欠咱们。”

苏永健愣住了。

苏德福放下刨子,从裤腰上解下一把钥匙,起身往屋里走。

苏永健跟进去,看见父亲蹲在床头柜前,打开最底下那个抽屉。

里面有个铁皮盒子,生了锈,锁扣也松了。

苏德福把盒子端出来,放在床上,手在盒盖上摸了半天,没打开。

“等我死了你再开。”老人说。

“爸。”

“现在别问。”

苏德福把盒子重新锁进抽屉,钥匙挂回裤腰上。

他往外走的时候,背有点驼,脚底下的布鞋磨得只剩一层布。

苏永健站在屋里,看着那个床头柜。

铁盒在抽屉里,安安静静。

他想起去年翻修屋顶,父亲站在梯子底下,仰着头喊,别碰房梁上那个钉子。

他当时没多想,现在想起来,那根钉子上挂着个牛皮纸袋。

晚上宋玉琤回来,脸色不好。

她在超市站了一天,脚肿了一圈。

苏永健烧了壶热水,端过去给她泡脚。

她没推辞,把脚放进盆里,热水漫过脚面,她长长出了口气。

“今天妈打电话来,说表姐在亲戚群里说咱们欠钱不还。”

“她说什么了?”

“说咱家老宅要拆,有钱不还。二姨在底下回了个问号。三舅没说话。”

苏永健蹲下来,拿手试了试水温。“老宅的事,可能比我想的复杂。”

“怎么复杂?”

“爸说,于志伟欠咱们钱。不是咱们欠他。”

宋玉琤抬起头,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惊讶还是不信。“于志伟?那个来家里要过三次账的于志伟?”

“就是他。”

“那爸怎么不早说?”

“他说等他死了再开铁盒。”

两口子都没再说话。

洗脚水慢慢凉了,窗外不知谁家在炒辣椒,呛人的气味飘进来。

苏永健站起来去关窗,看见楼下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车灯灭了,一个人从驾驶座下来,站在路灯底下打电话。

他眯着眼看了半天,觉得那个人像于志伟。

02

于志伟是第二天上午来的。

他没像以前那样拍门,而是站在楼道口,手里提着两箱牛奶。

苏永健刚把父亲的中药煎上,满屋子苦味。

他开门的时候,愣了一下。

“永健,来看看你爸。”于志伟把牛奶递过来。

苏永健没接。“有事说事。”

“进去说。”

于志伟往里走了一步,苏永健没让。

两个人堵在门口,隔壁邻居开门看了一眼,又关上了。

于志伟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把牛奶放在地上,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

永健,你爸那个老宅,我名下的份额,我想跟你商量商量。

“商量什么?”

“旧改补偿下来,该你的那份我不会少。但我那个份额……”

“房契上为什么有你的名字?”

于志伟顿了一下。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他跺了一下脚,灯又亮起来。“早年的事,你爸没跟你说清楚。那会儿他跟我合伙做生意,拿房契抵的。”

“我爸说,是你欠我们钱。”

于志伟的脸色变了。他往后退了半步,手里的纸攥紧了。“你爸这么说的?

“你问他去。”

于志伟站了一会儿,没再说话,转身下楼了。

牛奶留在原地,苏永健没动。

对门的老太太探出头来,压低声音说,这人昨天在巷口转了半天,拿手机对着你家老宅拍了照。

苏永健点点头,把牛奶拎起来,放到了楼道垃圾堆旁边。

中午他去老宅送饭。苏德福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眼睛闭着,手搭在膝盖上。苏永健把饭盒放在石桌上,看见父亲裤腰上那把钥匙,晃了晃。

“爸,于志伟早上来了。”

苏德福没睁眼。“来干什么?”

“说房契上有他的份。”

“放屁。”

老人睁开眼,浑浊的眼珠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当年他借我八万块,拿房契抵押。说好一年还,利息一分。后来他跑了,我每年去找他,他躲着不见。有一年我在他厂门口蹲了三天,他叫人把我撵出来。”

“那借条呢?”

“在铁盒里。每年我去找他,都让他签字。他不签,我就记在本子上,哪年哪月哪天,他躲在哪里,我都记着。他赖不掉。”

苏德福从兜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没点,含在嘴里。

“房契上他的名字,是当时抵押写的。我去房管所问过,抵押没登记,不作数。但他拿着这个来要钱,法院怎么判,不好说。”

苏永健蹲在父亲脚边,拿过那根烟,替老人点上。

苏德福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咳完了,他说:“你去找你表姐,把借条的事说清楚。让她别在亲戚群里瞎嚷嚷。”

“爸,借条能不能先给我看看?”

苏德福想了想,从裤腰上解下钥匙。“你拿去。别弄丢了。这是咱家翻身的本钱。”

苏永健接过钥匙,手指头有点发麻。

他打开床头柜,把铁盒端出来。

盒子比他想的重。

锁扣一掰就开了,里面有一张对折的借条,纸已经发黄,折痕处快断了。

借条上写着:今借到苏德福现金八万元整,一年内归还,月息一分。

借款人于志伟,底下是日期,一九九八年。

借条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全是苏德福的笔迹。

某年某月某日,在于志伟厂门口等,未见。

某年某月某日,于志伟派人来说再宽限几天。

某年某月某日,于志伟儿子结婚,去随礼,提了借钱的事,于志伟说再等等。

最后一行是去年写的:于志伟说,旧改下来一起算。

苏永健把借条拍了照,发给宋玉琤。

宋玉琤回了一条:收好。

他又给苏玉霞打了个电话,响了一声就挂了。

他蹲在父亲的床边,把借条重新折好,放进铁盒。

盒子底下还有一层,他用手摸了摸,摸到一张硬纸片。

抽出来一看,是房管所出具的抵押注销申请回执,日期是二〇〇三年。

上面盖了章,写着:同意注销。

苏永健拿着那张回执,手有点抖。

他走到院子里,父亲已经靠在椅子上睡着了。

太阳照在老人脸上,皱纹一道一道的,像老宅墙上的裂缝。

他蹲下来,把回执塞进自己兜里。

这个东西,父亲可能都不知道。

下午他去工地找活,路过郭美玲家楼下。

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去了。

郭美玲开门,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

客厅里一股酒味,邓福躺在沙发上打呼噜,地上全是花生壳。

郭美玲把他拉到厨房,关上门。

“姐,于志伟的事你知道多少?”

郭美玲的眼神躲了一下。“什么于志伟?”

“房契上那个名字。”

“我哪知道。那是你爸跟他的事。”

“你在亲戚群里说我们有钱不还,是你自己的意思,还是邓福让你说的?”

郭美玲不吭声了。

厨房窗户上结了一层油垢,外面的光透进来,灰蒙蒙的。

邓福在客厅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郭美玲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永健,你姐夫外面欠了二十多万。债主天天打电话。姐也是没办法。”

“所以你就盯着老宅?”

“你老宅拆了,补偿款少说百来万。姐不贪心,你借我十万周转,我把赌债清了,以后再也不找你。”

苏永健看着郭美玲。

表姐比他大两岁,小时候一块儿在老宅院子里跳皮筋。

现在她站在厨房里,眼眶发青,嘴角往下耷拉着。

他想起铁盒里那些催收记录,父亲每年去找于志伟,那种日子,他过了二十多年。

他没答应,也没拒绝,转身走了。

下楼的时候,听见郭美玲在背后喊,永健,你再想想。

晚上宋玉琤回来,苏永健把房管所回执拿给她看。宋玉琤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问:“这个有用?”

“有用。抵押注销了,于志伟的名字就是挂名。但旧改补偿要不要分他,还得看政策。”

“借条在,钱就能要回来。问题是,于志伟现在拿得出八万吗?”

宋玉琤把回执折好,放进自己包里。“明天我陪你去趟房管所,把档案调出来。”

“你不上班?”

“请假。这个事比上班重要。”

苏永健看着妻子。

她今天把头发扎起来了,露出额头,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

他突然觉得,这个女人跟了他二十年,没过几天好日子,可一到事上,比谁都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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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房管所的档案调出来了。

老宅的产权档案里,有一份抵押注销申请,申请人签名是苏德福,日期是二〇〇三年。

经办人一栏,盖着于志伟的私章。

档案员说,注销手续齐全,于志伟的名字虽然还在房契上,但法律上已经没有份额了。

苏永健把档案复印了两份,一份放家里,一份随身带着。

从房管所出来,宋玉琤要去超市,他一个人坐公交去了邻市。

胡磊以前提过,他老家在邻市郊区,有个表弟开修车铺。

苏永健想碰碰运气。

邻市比他想的远。

大巴晃了两个多小时,下车时腿都麻了。

修车铺在国道边上,铁皮棚子,门口堆着废轮胎。

一个瘦高个男人正蹲在地上换机油,脸上蹭得黑乎乎的。

“找胡磊?”

“他表弟?”

“我是他表弟。你是谁?”

“苏永健。以前跟他合伙干装修的。”

瘦高个站起来,拿抹布擦了擦手。“他欠你钱?”

“他卷了工程款跑了。三十多万。”

“那你来晚了。他去年回来过一趟,待了三天就走了。欠我八千,也没还。”

“知道他去哪了吗?”

“听说是南边,具体哪不知道。他老婆在那边打工。”

苏永健蹲在修车铺门口,看着国道上来来往往的大货车。

瘦高个递给他一瓶水,说你别找了,他那种人,找到也没用。

苏永健没接水,问了一句:“他有没有说过老宅的事?”

瘦高个愣了一下。“什么老宅?”

“城郊老宅。他以前跟我提过,说我老宅位置好,以后能拆迁。”

瘦高个想了想,摇摇头。“没听他说过。不过去年他回来那趟,鬼鬼祟祟的,拿了个牛皮纸袋,在我这儿放了一晚上,第二天就带走了。”

“什么牛皮纸袋?”

“不知道。封着口的。他当宝贝似的。”

苏永健心里咯噔一下。

去年,正是他翻修屋顶发现房契上有于志伟名字的时候。

胡磊那时候跑路已经两年了,突然回来,拿个牛皮纸袋。

他想起父亲说的,房梁上那个钉子,挂着个牛皮纸袋。

他站起来,跟瘦高个道了谢,往车站走。

路上给宋玉琤打电话,让她回去看看老宅房梁上的纸袋还在不在。

宋玉琤赶到老宅时,苏德福正在睡午觉。

她搬了把梯子,爬上房梁,钉子还在,纸袋没了。

她在梁上摸了一圈,摸到一层灰,还有一个折起来的纸角。

展开一看,是半张收据,写着“收到胡磊交来房契复印件一份”,落款是于志伟,日期是去年三月。

苏永健在回程的大巴上收到照片,盯着那半张收据看了很久。

胡磊跟于志伟有联系。

于志伟上门逼债,可能不只是要钱,还想通过逼债,让苏永健主动放弃老宅。

他攥紧手机,车窗外的田埂一块块往后退。

天阴下来了,远处有闪电,闷闷的雷声滚过来。

到站时下起了雨。他没带伞,跑进公交站台,衣服湿了半边。手机又响了,是儿子苏煜祺。

“爸,学校催学费了。”

“知道了。过两天给你打过去。”

“爸,我申请了助学贷款,能贷一万二。剩下的我自己打工凑,你别太累。”

苏永健靠在站牌上,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说了一句:“好好念书。钱的事,爸来想办法。”

挂了电话,雨更大了。

他站在站台底下,看着马路对面的霓虹灯在雨里晕开。

兜里的房管所档案被塑料袋裹着,没湿。

那张半截收据的照片在手机里亮着。

他摸了摸兜,七块五还在。

回到家,宋玉琤已经烧好了热水。

她把那半张收据放在桌上,旁边是铁盒里的借条和催收记录。

三样东西摆在一起,像三块拼图。

宋玉琤说:“胡磊和于志伟联手,一个逼债,一个偷房契。目的是让咱爸扛不住,主动卖老宅。”

爸不会卖的。

“爸不卖,但你扛不住。你欠的那些债,于志伟只要催紧点,你就得低头。”

苏永健坐下来,把借条翻到背面。

父亲的字一笔一划,写了二十多年。

最后一行是去年写的,于志伟说旧改下来一起算。

他盯着那行字,突然想到,于志伟知道旧改的事比他还早。

去年就说了“旧改下来一起算”,说明他早就收到消息了。

“玉琤,旧改的消息,去年就有了?”

“不可能。公告是上个月才贴的。”

“那于志伟怎么去年就知道?”

宋玉琤愣住了。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个猜测。

旧改规划是提前做的,有人提前知道了消息。

于志伟在规划部门有熟人,或者,胡磊在规划部门有熟人。

苏永健把借条收好,站起身。

“明天我去找于志伟。摊牌。”

04

苏德福是在第二天凌晨犯的病。

苏永健还在睡,听见堂屋里哐当一声响,跑出去看见父亲倒在地上,手捂着胸口,脸色发白。

他背起父亲往外跑,宋玉琤在后面打急救电话。

老宅的巷子窄,救护车进不来,他背着老人跑了半条巷子,腿肚子直打颤。

到医院一查,心梗,要马上手术。

押金三万。

苏永健翻遍手机通讯录,打了五个电话,凑了一万二。

宋玉琤从超市借了八千。

还差一万。

他站在缴费窗口前,手指头在手机屏幕上滑来滑去,最后停在郭美玲的号码上。

犹豫了半分钟,拨过去。

“姐,爸住院了,急用钱。你那边能不能先挪一万给我?”

郭美玲沉默了一会儿。“永健,姐不是不帮你。邓福昨晚又输了,债主上门了。我手里就三千。

“三千也行。”

“你等会儿,我给你转过去。”

三千到账后,还差七千。

苏永健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头顶的日光灯嗡嗡响,空气里全是消毒水味。

他翻着手机,翻到于志伟的号码。

上一次通话记录还是去年,于志伟催债。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没有拨。

宋玉琤从病房出来,手里拿着苏德福的医保卡。“我问了,爸的医保能报一部分,但得先垫付。你去找于志伟吧。”

“找他?”

“借条在他手里欠着咱们。你跟他谈,先借一万,从旧改补偿里扣。他肯定愿意。”

苏永健站起来,走到楼梯间。窗户外面天刚蒙蒙亮,楼下的早点摊刚支起来。他拨了于志伟的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

“永健?”

“我爸住院了,急用钱。你那边能不能先拿一万,算我借的。”

于志伟沉默了几秒。“你在哪个医院?我送过去。”

“不用送。你说个地方,我去拿。”

“你在医院等着。我半小时到。”

于志伟来得比说的快。

二十分钟就到了,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他在走廊里找到苏永健,把信封递过去,没多说话。

苏永健接过信封,抽出来数了数,正好一万。

“谢谢。从旧改里扣。”

“永健,你爸那个借条……”

“等我爸手术做完再说。”

于志伟点点头,转身要走。苏永健叫住他:“于叔,去年旧改规划的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于志伟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没回头,声音有点干。“听人说的。”

“胡磊跟你说的?”

于志伟转过身来,看着苏永健。

走廊里的灯照在他脸上,皱纹很深,嘴角往下压着。

“永健,有些事,你爸没告诉你。胡磊的事,比你想的复杂。你先顾你爸,别的以后再说。”

他走了。

苏永健攥着信封,站在走廊里。

宋玉琤从病房出来,看他手里拿着钱,松了口气。

手术安排在上午,苏德福被推进手术室前,抓住苏永健的手,声音很弱。

“铁盒……拿好了?”

“拿好了。爸,你别说话。”

“于志伟……借条背面……还有字……”

“什么字?”

“用指甲刮……刮开看……”

老人被推进去了。

苏永健站在手术室门外,手指头攥着裤兜里的借条。

宋玉琤去办手续,他一个人坐在长椅上,把借条翻到背面。

密密麻麻的催收记录底下,有一层薄薄的墨迹,像是被涂改过。

他用指甲轻轻刮了刮,底下露出几个字:一九九九年,于志伟以厂房设备抵债,未过户。

他刮开更多。底下还有一行:二〇〇一年,于志伟口头承诺以厂房股份抵债,有录音。

苏永健的手停住了。

他掏出手机,把刮出来的字拍了照。

父亲在手术室里,他坐在外面,手里攥着一张写了二十多年的借条。

走廊尽头传来推车的声响,护士喊了一声家属。

他站起来,腿有点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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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苏德福的手术做了三个小时。

医生出来说,血管通了,但老人年纪大,要住几天监护室。

苏永健把于志伟送来的一万交了押金,剩下的钱买了住院用品。

宋玉琤请了三天假,在医院陪护。

苏永健白天跑工地,晚上来换班。

第四天,旧改公告正式贴出来了。

这次贴到了老宅巷口,红纸黑字,盖着街道办的大印。

公告上写,下个月启动签约,补偿方案按面积和地段计算。

苏永健站在公告前,拿手机拍了照。

旁边围了几个邻居,都在议论能赔多少。

有人说一平米两万,有人说三万。

苏永健没参与,转身走了。

于志伟当天下午又来了医院。这次他没带东西,站在病房门口,脸色不太好。苏永健把他带到楼梯间。

“旧改公告看了?”

“看了。”

“你那个份额,我找律师问过了。房管所档案里抵押已经注销,法律上你没有份。但旧改补偿,如果按房契名字分,你还能争一争。”

于志伟靠在墙上,从兜里摸出烟,又想起医院不能抽,把烟别在耳朵上。

“永健,我实话跟你说。我那个旧厂房,下个月要还一笔贷款,三百万。还不上,厂房被收走。我拿旧改补偿去堵这个窟窿。”

“所以你去年就知道旧改的事,故意让胡磊偷房契复印件,想逼我爸卖房。”

于志伟没否认。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的旧皮鞋。

“你爸那个借条,我知道。我欠他的,八万,连本带利,现在少说二十万。我认。但我拿不出钱。旧厂房是我唯一的资产,要是被收走,我什么都没了。”

苏永健从兜里掏出借条,翻到背面。他把刮开的字给于志伟看。于志伟盯着那几行字,脸色越来越白。

九九年厂房设备抵债,未过户。零一年口头承诺股份抵债,有录音。于叔,这两样加起来,你欠我爸的,不止八万。

于志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楼梯间里有人上下楼,脚步声咚咚响。他靠在墙上,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两只手抱着头。

“永健,你爸那个录音,还在?”

“我不知道。我爸没说。”

要是有录音,我那个旧厂房,有你爸一半。

苏永健蹲下来,跟于志伟平视。“于叔,我不想逼你。我爸躺在里面,刚做完手术。旧改补偿下来,该你的我给你。但你要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把胡磊找出来。他卷了我三十万工程款,这个账,我得跟他算。”

于志伟抬起头,看着苏永健。

楼梯间的声控灯灭了,两个人蹲在黑暗里。

过了一会儿,于志伟说:“胡磊在城南,给他一个亲戚看仓库。我帮你约他。”

“什么时候?”

“下周一。你等我电话。”

于志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了。

苏永健蹲在原地,声控灯又亮了。

他站起来,把借条收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