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超探头在我小腹上停了很久。
年轻医生林鹏煊盯着屏幕,眉头拧成一团,半天没说话。
我55岁,绝经4年,半个月前瞒着丈夫,跟初恋曾银锁去了南方。
回来就尿血,小腹坠痛。
我以为是尿路感染,女儿硬拉我来医院。
医生突然问我体内有个东西多久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
女儿站在旁边,丈夫还在赶来的路上。
我这才想起,那个绝经后怕疼一直没取的节育环,可能出事了。
01
退休第三年,日子像泡了三遍的茶,没颜色也没味道。
每天早上六点醒,给韩超煮粥。
他吃完就去公园下棋,中午回来扒拉几口剩饭,下午接着去。
晚上他看电视,我看着看着在沙发上睡着。
一天说不上十句话。
分床睡已经五年了。他打呼噜,我睡不着,就搬到了小卧室。后来他不打呼噜了,我也没搬回去。谁也没提这事,好像本来就该这样。
女儿韩乐菱出嫁那天,韩超喝多了,拉着女婿的手说要对乐菱好。我站在旁边,突然觉得这个男人挺陌生。我们过了三十年,他从来没拉过我的手。
绝经是四年前的事。那阵子潮热出汗,脾气也躁,韩超嫌我烦,我更懒得理他。后来不来例假了,身子清静了,心里反倒空落落的。
社区通知取环那会儿,我去过一次医院。
排队排到一半,听前面一个女人说取环疼得要命,比生孩子还遭罪。
我腿一软,扭头就回了家。
后来再没去过。
腰酸是老毛病了。
绝经后更厉害,站久了坠得慌,尿也频。
我没当回事,更年期嘛,哪个女人不这样。
有时候内裤上有点血丝,我以为是上火,喝点凉茶就过去了。
那天整理衣柜顶上的旧箱子,翻出一本相册。
里面夹着一张黑白照片,边角都卷了。
照片上的年轻人穿着白衬衫,站在一棵梧桐树下笑,牙齿很白。
是曾银锁。
我坐在床边看了很久。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蓝墨水洇开了,勉强能认出“1990年春”。
那年我二十岁,在纺织厂上班,他在隔壁机械厂。
他每天下班骑自行车来接我,车铃按得叮当响。
我妈嫌他家里穷,兄弟多,怕我嫁过去受苦。
我爸说,你要跟了他,就别回这个家。
我哭了三天,给他写了一封信,说算了吧。
他回了一封信,就一句话:我等你。
我没回信。后来经人介绍认识了韩超,公交公司的,铁饭碗,家里有房。我妈说这个好,我就嫁了。结婚那天我回头看了一眼人群,没看到曾银锁。
把照片放回去的时候,韩超推门进来了。
他问我在翻什么。
我说没什么,旧衣服。
他哦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那天是我们结婚三十周年纪念日,他一个字都没提。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腰又开始酸了,小腹隐隐坠着疼。我用手按了按,心里想,那个环在肚子里待了二十多年,也不知道长啥样了。
窗外月亮很圆,照得屋里泛白。韩超的房门关着,灯早就灭了。我突然觉得这日子过得,跟月亮似的,看着挺亮,其实冷冰冰的。
手机响了一声,是老同学群的消息。
我平时都设静音,那天鬼使神差拿起来看了一眼。
有人发了一张老照片,纺织厂门口,一群年轻人笑着闹着。
底下有人@我:杨玉英,还记得这是哪年不?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见人群最边上,一个瘦高个子的年轻人,侧着脸在看镜头,嘴角微微翘着。是曾银锁。二十多年没见,我还是一眼认出了他。
02
老同学群热闹了好几天。大家七嘴八舌,聊孩子聊孙子聊退休金。有人把曾银锁拉进了群。他发了一条消息:大家好,我是曾银锁,好久不见。
群里一下子炸了。有人问他在哪,他说在邻市,退休了,开了一辈子货车。有人问他老伴呢,他隔了很久才回:走了,三年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屏幕亮了又暗。
凌晨一点多,微信弹出一条好友申请。
头像是一辆旧货车,名字就两个字:老曾。
我盯着看了足足五分钟,最后按了同意。
他发来第一条消息:玉英,是我。
我回了一个嗯。
他说,你还好吗。
我说还行。
然后谁也没说话。
对话框顶上一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又停,停了又闪。
第二天早上他才发来第二条:下个月有几个老同学约着去南方古镇玩,你去不去。我说再说吧。他说好,你想去就告诉我。
我把这事压了三天。第三天晚上韩超嫌菜咸了,筷子往桌上一拍。我端着碗,突然觉得特别没意思。回屋就给曾银锁发了消息:我去,怎么报名。
他很快回了:我来安排,你什么都不用管。
接下来一个星期,我像做贼一样。
跟吴雪梅打了招呼,说要是韩超问起来,就说我跟她一起去的。
吴雪梅是我几十年的老姐妹,骂了我一顿,最后还是答应了。
我骗韩超说吴雪梅报了个老年团,拉我作伴。
他头都没抬,说了句“去吧,注意安全”。
我站在门口愣了半天,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他连我去几天都没问。
出发那天早上,我穿了件新买的碎花衬衫。
韩超还在睡,我留了张纸条压在餐桌上:去南方玩,半个月。
出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家里安安静静的,阳台上晾着他的两件汗衫,风一吹晃来晃去。
火车上曾银锁坐在我对面。
他老了,头发花白,脸上皱纹一道一道的,但笑起来还是那个样子,眼睛弯弯的。
他说我没什么变化,我说你净瞎说。
然后两个人都不说话了,看着窗外一片一片的田往后退。
到了古镇,老同学们各自散了去逛。
曾银锁走在我旁边,步子放得很慢。
青石板路窄,人多的时候他用手护着我,没碰到,但一直虚虚地挡着。
我心里跳了一下,赶紧低头看路。
晚上住客栈,我的房间在二楼,他在一楼。
他帮我把箱子提上去,站在门口没进来。
说早点休息,明天带你去吃豆花。
我说好。
关上门,我靠着门板站了很久,听见他下楼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越来越远。
03
古镇的早晨有股潮湿的青苔味。
曾银锁带我去巷子深处吃豆花,老板认得他,说老曾又来了。
他笑了笑没接话。
我问他常来?
他说去年一个人来过一趟,住了三天。
豆花很嫩,撒了虾皮和榨菜末。
我吃了一口,烫得直吸气。
他把旁边的凉茶推过来,动作很自然,就像二十多年前一样。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心里酸酸的。
白天跟着老同学们逛了几个景点,拍照的时候有人起哄让我俩站一起。
曾银锁大大方方站过来,肩膀离我半拳远。
我闻到他身上有股淡淡的烟草味,和韩超的汗味不一样。
第三天晚上,其他人去听评弹了。曾银锁问我想不想去河边走走。我说好。河边没什么人,灯笼挂了一排,红光映在水面上,一晃一晃的。
他说起这些年的日子。
开货车跑长途,一个月有二十天在路上。
老婆是家里介绍的,人老实,话不多,给他生了个儿子。
前年查出来肝癌,从发现到走,不到三个月。
他说这些的时候看着河面,语气很平。我问他怎么不再找一个。他转头看我,笑了一下,说找谁啊。就三个字,我眼泪差点掉下来。
那天晚上我们在河边站到很晚。他伸手碰了碰我的手背,我没躲。他攥住我的手,掌心很粗,全是茧子。我没有抽回来。
后来的几天,我们像两个偷东西的人,又慌又贪。
白天在人前保持距离,晚上回到客栈,他就来我房间坐坐。
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就是说话,说过去的事,说各自的孩子。
他说他儿子在省城上班,一年回来两趟。我说乐菱嫁得近,每个星期都来。他说那挺好,你比我强。我说强什么,都一样。
第四天晚上他亲了我。
我脑子一片空白,想推开又没力气。
他的手在抖,我的腿也在抖。
后来就发生了。
事后我背对着他躺着,眼泪一直流,不知道是为自己还是为韩超。
他没说话,从后面抱住我,手很轻地拍着我的胳膊。
旅行最后两天,我小腹开始疼。
刚开始是隐隐的坠,后来越来越明显,尿也频。
我没跟曾银锁说,自己买了点消炎药吃。
他问我脸色怎么不好,我说可能吃坏了肚子。
回来的火车上,我靠着窗子,心里翻江倒海。
曾银锁坐在旁边,几次想开口,最后只说了一句:玉英,对不起。
我摇了摇头,说是我自己愿意的。
然后一路无话。
到站的时候是傍晚。
韩超没来接,我自己打车回家。
推开门,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桌上摆着一碗凉了的稀饭和半碟咸菜。
他看了我一眼,说回来了。
我说嗯。
他把稀饭往我这边推了推,说吃吧。
我端起碗,手在抖。
04
回家第二天,吴雪梅来电话。
我正躺在沙发上捂着热水袋,小腹一阵一阵地抽着疼。
她问我玩得怎么样,我说还行。
她说韩超前天碰到她了,问她南方好不好玩,她说挺好的。
我一听心里咯噔一下。
我问她怎么说的。
她说就按之前商量好的,说跟团去的,去了杭州和苏州。
我说他没再问别的吧。
她说没有,就聊了几句。
我松了口气,但总觉得不踏实。
韩超那几天话更少了。
以前吃饭还看看电视,现在端着碗对着墙。
我跟他说话,他就嗯一声。
有天晚上他忽然问我,吴雪梅报的哪个旅行社。
我随口说了个名字。
他点点头,没再问。
第五天早上我尿血了。
马桶里的水红了一片,我吓得腿都软了。
韩乐菱正好来看我,看见我扶着洗手台脸色煞白,二话没说拉着我就走。
韩超在后面喊了句怎么了,乐菱说去医院,他顿了顿,说我也去。
车上谁也没说话。乐菱从后视镜看了我好几次,嘴唇动了动,到底没问。韩超坐在副驾驶,眼睛看着窗外,手放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着。
到了医院,乐菱挂了急诊。
医生问了症状,开了B超单。
等待的时候我坐在走廊椅子上,小腹坠得坐不住。
韩超站在窗边,背对着我,肩膀绷得很紧。
B超室的门开了,护士叫我的名字。我站起来的时候腿发软,乐菱扶了我一把。我躺到检查床上,医生挤了耦合剂在探头上,凉得我一激灵。
探头在小腹上滑来滑去,医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停下来,又挤了点耦合剂,重新开始。
这次更慢,几乎是一寸一寸地移。
我盯着天花板,心跳得厉害。
然后他停住了。屏幕上有个什么东西,亮亮的,像一弯月亮。他放大,再放大,眉头越拧越紧。我听见他敲键盘的声音,一下一下的,特别响。
他转过头问我,你体内有个东西,多久了。我说什么东西。他说像是节育环,但位置不对,在膀胱里。我脑子嗡的一声,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叫了主任进来。
两个人对着屏幕指指点点,低声说着什么。
主任转过头,语气很温和地问我,你什么时候取的环。
我说我没取过,绝经后一直没取。
主任的表情变了。
他问,绝经几年了。
我说四年。
他问,最近有没有性生活。
我愣在那里,嘴唇发干,说不出话。
乐菱站在帘子外面,我听见她吸了一口气。
05
主任把探头又挪了挪,屏幕上那个亮圈在膀胱里清清楚楚。他说环已经穿出子宫了,卡在膀胱壁上,周围全是结石和炎症。需要马上住院手术。
我坐起来的时候头晕得厉害,乐菱扶住我胳膊。她脸色很难看,问我,妈你怎么回事。我说我不知道,真不知道。她咬着嘴唇,没再问。
办住院手续的时候韩超跟过来了。
他问医生什么情况。
乐菱看了我一眼,低声跟他说了。
他听完没说话,脸黑得像锅底。
我坐在走廊椅子上,看着他的拳头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
住院单开好,乐菱去缴费。
韩超坐在我旁边,中间隔着一个空位。
消毒水的味道呛鼻子,走廊里人来人往,有小孩在哭。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你跟我说实话。
我转过头看他。
他没看我,盯着对面墙上的健康宣传画。
他说,吴雪梅前两天碰到我,说她这个月根本没出过门。
我的手攥住衣角,指甲掐进布料里。
我说,对不起。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然后他站起来,往走廊那头走,步子很慢,背弓着。
走到拐角的地方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又继续走了。
乐菱回来的时候只有她一个人。她问,我爸呢。我说走了。她看着我,眼睛红红的,妈你到底干什么了。我低下头,眼泪砸在手背上,一滴一滴的。
我把事情说了。
南方,曾银锁,所有的事。
乐菱听完站起来,椅子腿刮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她背对着我站了好一会儿,肩膀在抖。
然后她说,妈你太让我失望了。
说完就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护士过来问我家属呢,我说去缴费了。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又过来,说手术定在明天上午,让我签字。
我握着笔,手抖得写不成字。
晚上我躺在病床上,隔壁床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刚做完子宫肌瘤手术,她女儿在边上喂她喝粥。我侧过身,面朝墙,眼泪把枕头洇湿了一大片。
手机亮了一下,是曾银锁发来的消息:到家了吗,身体怎么样。
我看着那几个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最后只回了四个字:别再联系。
然后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再也没有翻过来。
半夜我疼醒了。
小腹像被人攥着拧,腰也酸得断掉一样。
护士来打了止痛针,我迷迷糊糊又睡过去。
梦里我回到了纺织厂门口,曾银锁骑着自行车过来,车铃叮当响,我跑过去,怎么也跑不到他跟前。
06
第二天早上韩超来了。
他坐在病房门口的椅子上,没进来。
乐菱来的时候眼睛肿着,也不跟我说话,忙前忙后地办手续。
我躺在推车上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看见韩超站在走廊尽头,双手插在兜里,脸看不清楚。
手术是全麻。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小腹缠着厚厚的纱布,插着导尿管,火辣辣地疼。
乐菱坐在床边,看见我醒了,按了铃叫护士。
她给我倒了杯水,用棉签蘸着润我的嘴唇。
我问她,你爸呢。
她说在外面。
过了一会儿韩超进来了,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小米粥。
他把粥放在床头柜上,站着没走,也没坐。
三个人谁都没说话,只有心电监护仪在滴答滴答地响。
主刀医生后来查房,说环取出来了,上面全是结石,膀胱壁烂了一大片,再晚来几天可能就穿孔了。
他拿着一个透明袋子给我看,里面是一个变了形的金属环,裹着黄褐色的结石,像一块丑陋的石头。
韩超盯着那个袋子看了很久。
医生走了以后,他忽然说了一句:你上环的时候,是我陪你去的。
我愣了一下。
他说,那天你疼得脸都白了,出来的时候扶着墙走。
我说不疼,你说骗人。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我都忘了。他记得。
乐菱在旁边小声哭。
韩超转过头看她,又看看我,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出去了。
我听见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一步比一步重。
下午曾银锁来了。
他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提着一箱牛奶和一兜水果。
乐菱看见他,脸一下子涨红了,站起来挡在门口。
他说我就看看她,说两句话就走。
韩超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他看见曾银锁,步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走到门口站定。
两个男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道门框。
韩超说,你来干什么。
曾银锁说,我来看看她。
韩超说,看完了,走吧。
曾银锁没动,他说医药费我来出。
韩超忽然笑了,那种让人发毛的笑。
他说,你出?
你算什么东西。
我躺在病床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乐菱拉着韩超的胳膊,爸,别在这儿吵。
韩超甩开她的手,指着曾银锁的鼻子,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你毁了我一个家,现在来装好人?
曾银锁的脸白了。
他低下头,把东西放在门口地上,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长,里面有愧疚,有心疼,还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
然后他转身走了,步子很慢,背驼着,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韩超在门口站了很久,肩膀一起一伏。乐菱扶着他坐到椅子上,他双手捂住脸,指缝里渗出水光。我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到枕头上,热了又凉。
07
手术后的第二天,乐菱把吴雪梅叫来了。
吴雪梅一进门就哭,说都怪她,不该帮我圆谎。
我摇摇头,说不怪你,是我自己昏了头。
韩超不在,乐菱说他回去拿换洗衣服了。
吴雪梅坐了一会儿,吞吞吐吐地说,曾银锁找过她,问我的情况,还留了一个信封。
她没要,曾银锁就放在她家门口了。
乐菱说,别拿他的钱。
吴雪梅说没拿,但他说了一件事。
她看了我一眼,说曾银锁的货车去年卖了,他儿子在省城买了房,让他搬过去,他不肯。
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每天就两件事,喂鸡和喝酒。
他联系老同学,是因为医生说他有肝硬化,再喝下去撑不过两年。
我闭着眼睛听,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
他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
在古镇那几天,他每顿都陪我吃饭,自己只喝了一小杯,说年纪大了,不敢多喝。
我还笑他怂。
乐菱问,他老婆不是肝癌走的吗。吴雪梅说,是啊,所以他更怕。他联系我妈的时候,可能就想找个人说说话。乐菱不说话了,低着头抠手指甲。
晚上韩超回来,带了一保温桶的鸡汤。
他盛了一碗放在我床头,自己坐在窗边看外面。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勺子碰碗的声音。
我喝了两口,实在喝不下,就放下了。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平:你打算怎么办。我说我不知道。他说,我搬去老宿舍住一阵。我没说话。他顿了顿,又说,房子留给你,乐菱那边我会说。
我说,老韩。
他转过头看我。
他看了我一会儿,点了点头,又转过去看窗外。
窗外什么也没有,就一堵灰墙。
他看了很久,久到鸡汤都凉透了。
那天晚上他睡在陪护床上,我睡在病床上。
中间隔着两米远,心电监护仪的绿光一闪一闪的。
我听见他翻来覆去,后来索性不翻了,就那么仰面躺着,眼睛睁着看天花板。
凌晨的时候他忽然说,那个环,你为什么不取。
我说怕疼。
他说,比生孩子还疼?
我说不知道,没敢试。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什么都不跟我说。
声音里有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东西。
我转头看他,他还是看着天花板。
灯光照在他脸上,皱纹一道一道的,像干了的河床。
我忽然想起结婚那天,他穿着借来的西装,站在我家门口,笑得傻乎乎的。
那时候他头发还是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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