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士站的灯管闪了两下,凌晨四点的走廊空得能听见输液管滴答的回声。
苏明玉被肝区一阵钝痛搅醒,侧过头,看见门缝外一个佝偻的身影正把保温桶轻轻放在地上。
那人穿着洗得发白的保安服,袖口磨出了毛边,放稳桶后直起身,右手在裤缝上蹭了蹭,转身走了。
她没看清脸,只看见他后颈上一道陈年疤痕,在昏暗里泛着淡淡的光。
床头柜上,石天冬昨晚送来的汤已经凉透,上面浮着一层凝固的油花。
她忽然想起,这半个月,每天凌晨那个桶里倒出来的汤,和石天冬端来的一模一样。
怎么可能。
01
苏明玉是在众诚集团年度审计会上倒下的。
那天她穿了件藏青色西装,头发盘得一丝不乱,手里的审计报告翻到第三页时,肝区突然像被人攥住拧了一把。
她扶住桌沿,指尖发麻,眼前会议室的灯一盏一盏灭下去。
再醒来时,鼻子里插着氧气管,天花板白得晃眼。
石天冬坐在床边,两只手绞在一起,指关节红通通的,像刚洗过冷水。
“医生说,肝部有阴影。”他声音发虚,眼睛不敢看她,“要进一步查。”
明玉闭上眼,没说话。
她太累了,累到连害怕的力气都攒不起来。
这二十年她一个人扛众诚,扛苏家,扛所有烂摊子,身体早就掏空了。
石天冬还在絮叨,说什么“没事的”
“现在医学发达”,每个字都轻飘飘的,落不到实处。
柳青的电话是下午打来的。
明玉刚做完增强CT,人还晕着,石天冬把手机贴到她耳边。
柳青的声音从听筒里挤出来,又尖又急:“明玉,审计报告在你手里还是公司?董事会那边在查,你先别管了,养病要紧。”明玉听出她话里的试探,嘴角动了动,想说“在我手里”,喉咙却干得发不出声。
柳青又说了几句,大意是让她安心,公司的事有她。
电话挂了,明玉盯着天花板,忽然想起一件事。
审计会那天,柳青坐在她左手边,报告翻到第三页时,柳青伸手碰了碰她胳膊,像是要说什么,又缩回去了。
石天冬在病房里守了三天。
第一天他跑上跑下办手续,第二天他坐在床边剥橘子,一瓣一瓣喂给明玉,第三天他接了个电话,回来搓着手说:“店里那个厨师,把人家客人烫了,我得回去一趟。”明玉点点头。
他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我熬的汤,你趁热喝。”门关上了,明玉打开保温桶,汤是淡黄色的,飘着几粒枸杞。
她喝了一口,腥。
勉强咽下去,胃里翻上来一股恶心,她偏过头,全吐在了纸巾里。
护工小刘进来换床单,瞥了一眼保温桶,随口说了句:“这汤跟走廊那个桶里的一样啊。”明玉没在意。
小刘又说:“就那个保安老头,每天凌晨四点在后门楼梯间熬汤,五点放护士站,也不进病房,怪得很。”明玉这才抬起眼皮:“哪个保安?”小刘想了想:“姓郑吧,都叫他老郑,在众诚看门的。”
明玉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众诚的门卫,她确实没留意过。只记得一号门有个瘦高个,见人就点头哈腰。她没再问,闭上眼,肝区又开始隐隐作痛。
02
化疗从第二周开始。
药水顺着PICC管一滴一滴渗进身体,明玉的头发一把一把掉在枕头上,她用指尖捻起一缕,看了两秒,扔进垃圾桶。
石天冬每天来,待的时间越来越短。
他熬的汤花样翻新,今天鲫鱼明天乌鸡,但明玉喝一口就反胃,有一次当着他的面吐了,石天冬站在床边,嘴唇抖了抖,什么也没说,拎着保温桶出去了。
明玉听见他在走廊里长长叹了口气,那口气像是从脚底拔上来的,又沉又闷。
护工小刘是个话多的。
第四天早上她给明玉擦脸,嘴不停:“那个老郑,昨晚下大雨也来了,衣服湿透了,汤桶裹在怀里,一点没凉。”明玉没睁眼,小刘又说:“今天桶里多了味中药,我闻着像黄芪,护肝的。”明玉这才嗯了一声。
小刘把毛巾拧干,补了句:“他放完就走,从来不进病房。有一回我问他,大爷您认识苏总啊?他说不认识,就是看不得年轻人糟蹋身体。”明玉眼皮跳了一下。
第五天凌晨,明玉疼得睡不着。
肝区像塞了块烧红的铁,她按了止疼泵,效果不大。
病房门留了条缝,走廊的灯斜斜切进来一道。
她看见那个身影了。
旧保安服,走路有点跛,左脚落地比右脚轻。
他把保温桶放在护士站台面上,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包东西,像是纸巾,垫在桶底下。
然后他直起身,右手在裤缝上蹭了蹭,转身往电梯走。
经过明玉病房时,脚步顿了一下,偏过头,目光从门缝扫进来。
明玉看清了他的侧脸,颧骨高,眼窝深,后颈那道疤从发际线一直延到衣领里。
他很快收回目光,走了。
明玉攥着被角,指头泛白。
早上石天冬来,端着一碗汤。
明玉接过来闻了闻,跟昨晚护士站那个桶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她没喝,把碗放在床头柜上,问石天冬:“你几点熬的汤?”石天冬正低头看手机,随口说:“五点多吧,怎么了?”明玉说:“没事。”她把那碗汤端起来,慢慢喝了。
石天冬抬头看她喝完,脸上松快了些,说:“今天胃口好。”明玉没应声。
小刘进来收碗时,明玉叫住她:“护士站那个桶,帮我拿过来。”小刘愣了一下,出去了。
一会儿拎进来一个旧保温桶,军绿色的,漆掉了大半,盖子用胶布缠了一圈。
明玉打开,里面是黑乎乎的药汤,浓得挂壁。
她倒了一点在杯盖里,尝了一口,苦,但胃里没翻腾。
她把两个桶并排放着,左边石天冬的,右边老郑的。
看了很久。
03
老郑摔倒是在第七天。
凌晨下过雨,楼梯间地滑,他端着桶从台阶上跌下去,汤洒了一地,旧布包甩出去老远。
小刘听见动静跑过去,把老郑扶起来,膝盖磕破了皮,他自己拿手抹了抹,先去捡那个布包。
小刘要帮他,他躲了一下,自己把包抱在怀里,一瘸一拐走了。
小刘回来跟明玉说,那老头怪得很,布包看得比命重。
明玉正靠在床头看文件,手里的笔停了停。
中午石天冬没来。
明玉打电话过去,他说店里忙,晚点来。
明玉挂了电话,叫小刘去把那个布包找来。
小刘犹豫了一下,说:“人家东西,不好吧。”明玉看着她:“他天天给我送汤,我看看他包怎么了。”小刘出去了,半小时后回来,手里捧着那个布包,灰扑扑的帆布,带子断了又接上的。
明玉让她放桌上,小刘放下就出去了。
明玉坐了一会儿,才伸手打开。
包里东西不多,一张叠成四折的旧报纸,边缘发黄发脆,还有一个小铁盒。
她先展开报纸,是三十年前的《淮州晚报》,日期1983年10月17日。
第三版右下角有一篇短讯,标题是《货车司机冒死救出被困孕妇》。
正文只有短短几行:昨夜环城路发生车祸,一辆轿车撞上护栏起火,路过的货车司机郑德旺砸开车窗,将怀孕七个月的赵姓孕妇救出。
孕妇送医后早产一女,母女平安。
报道末尾写着“司机未留姓名离去”。
明玉的手指停在“赵姓孕妇”四个字上。
母亲叫赵明秀。
她翻到报纸背面,空白处有一行手写的字,蓝黑墨水,字迹工整:“明秀,孩子我替你看着,你放心。”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手伸向铁盒,打开,里面是一张黑白照片,一个年轻女人挺着肚子站在一棵梧桐树下,笑得很淡。
照片背面写着“1983年秋”。
女人的眉眼,跟明玉家里那张母亲遗照一模一样。
明玉把照片翻过来,又翻回去,反复看了三遍。
她把东西放回布包,叫小刘进来:“送回去,别让他知道我看过。”
小刘抱着包走了。
明玉靠在床头,胸口堵得慌。
她想起母亲去世那年,自己才六岁。
灵堂里苏大强蹲在墙角,一根接一根抽烟,谁跟他说话都不理。
后来明玉长大,苏大强对她一直淡淡的,她以为是因为她长得像母亲,父亲看了伤心。
现在再看那张报纸,她忽然不确定了。
04
苏明成是第十天来的。
他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饭盒,说是自己饭馆做的,红烧肉、清蒸鱼,还有一盒蛋炒饭。
“你以前爱吃蛋炒饭。”他搓着手站在床边,眼神躲闪。
明玉看了他一眼,他头发又白了不少,鬓角全灰了,衣服上沾着油点子,围裙都没摘。
“饭馆还行?”明玉问。
“凑合。”苏明成拉了把椅子坐下,两只手在膝盖上搓来搓去,“那个,你治病钱够不够?我手里不多,但能凑点。”
明玉说不用。
苏明成哦了一声,又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苏大强在养老院的近况,说老头最近老是半夜起来转悠,护工问他找谁,他说找德旺。
明玉听到“德旺”两个字,手里的蛋炒饭勺子顿了一下。
她问苏明成:“爸跟德旺认识?”苏明成挠挠头:“不知道,老头糊涂了,瞎叫的。”他走的时候,明玉叫住他:“二哥。”苏明成回头。
明玉说:“你下次去养老院,帮我问问爸,德旺是谁。”苏明成应了一声,走了。
同一天下午,柳青的电话来了。
明玉接起来,柳青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哭过:“明玉,审计的事,我替你扛了。董事会停了我的职,不过你别担心,我在查东西,能翻过来。”明玉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扛什么扛,我自己扛。”柳青在那边笑了一声,笑得很难听:“你扛?你都躺在床上了还扛?你扛了二十年了,歇歇吧。”电话挂了。
明玉攥着手机,指关节发白。
她知道柳青的性子,越是说“你别担心”,越是说明事情大。
晚上石天冬来了。
他坐在床边削苹果,皮削得断断续续,削完递过来,明玉没接。
她看着他,问:“你认识老郑吗?众诚那个门卫。”石天冬愣了一下:“不认识啊,怎么了?”明玉说:“没事。”石天冬把苹果放在床头柜上,坐了一会儿,说店里还有事,走了。
明玉听见他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然后停了,接着是低低的说话声。
她听不清说什么,只听见另一个更苍老的声音回了一句。
过了几分钟,脚步声又响起来,这次是往电梯方向去的。
明玉按了护士铃,小刘进来,明玉问她:“石天冬刚才跟谁说话?”小刘往外看了一眼:“跟老郑啊,俩人在楼梯口站着,石哥好像挺生气的样子。”
明玉闭上眼。她忽然觉得,这半个月自己喝下去的每一口汤,都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味道。
05
配型结果是在第十二天出来的。
主治医生拿着报告进来,表情凝重:“肝移植是唯一方案。直系亲属优先,但你父亲年纪大了,二哥有脂肪肝,都不合格。你丈夫配型失败。”明玉听着,心里没什么波澜。
石天冬站在医生后面,低着头,手指抠着裤缝,跟老郑放桶时蹭裤缝的动作一模一样。
医生又说:“不过有个情况,医院系统显示,半年前有人以你的名义做了配型检查,完全吻合。那人还签了自愿捐献书。”明玉猛地抬头:“谁?”医生翻了一下记录:“姓郑,郑德旺。系统里留的电话打不通。”
明玉让医生先出去。
病房里只剩下她和石天冬。
她盯着他,一字一字问:“你知道郑德旺是谁吗?”石天冬的脸白了。
他嘴唇动了几下,没说出话。
明玉提高声音:“我问你话呢!”石天冬往后退了一步,背撞在墙上,声音发抖:“我,我是上个月才知道的。他来找我,说能配型,让我别告诉你。他说你知道了肯定不同意。”明玉的指甲掐进掌心:“他为什么找你?”石天冬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他说,他说他答应过你妈,要护着你。他让我好好照顾你,别,别像他一样。”
明玉的脑子嗡了一声。
她想起那张旧报纸,那行字,那个站在梧桐树下的年轻女人。
她掀开被子要下床,石天冬扑过来拦她:“你干什么?”明玉推开他:“我去找他。”石天冬死死拽住她胳膊:“他不见你!他说了,你知道了他就走,再也不来!”明玉停住了。
她站在床边,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肝区一阵剧痛,她弯下腰,石天冬扶住她,把她弄回床上。
她躺下来,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进鬓发里。
当天晚上,保温桶没有出现。
第二天凌晨也没有。
第三天早上,小刘跑进来说:“苏总,那个老郑,他辞职了。门卫室东西都收走了。”明玉闭着眼,说:“知道了。”小刘站了一会儿,出去了。
明玉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蜷起来。
她想起门缝里那个佝偻的身影,后颈的疤,蹭裤缝的手,放桶时垫在下面的纸巾。
她从来没正眼看过他,二十年了,一次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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