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医院走廊的灯白晃晃的,照得人心里发毛。
我站在收费窗口前,手里攥着一张欠费通知单,纸上那行字像针一样扎眼:“账户余额不足,已暂停用药。”姑父的药被停了。
半个月前我转进医院账户的九万块钱,一分不剩。
可就在刚才,家族群里弹出消息。
曹宇发了一张缴费单的照片,配文说:“爸住院这阵子,我一个人前前后后扛了十多万,姐那边就出了几百块。算了,一家人,指望不上。”底下跟着一排点赞。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打开手机银行,调出那笔一万五的转账记录,备注栏写着:姑父住院费。
我按下了“撤销转账”。
第二天早上,整个家族群都炸了。
01
曹思瑶,二十九岁,在城南一家私企做会计。
父母走得早,我是姑父曹长根一手带大的,吃他家的饭、睡他家的炕,连念大学的学费都是他出去扛水泥挣来的。
曹宇是姑父的亲生儿子,比我小三岁。
从小到大,姑父对曹宇没红过脸,反倒对我更上心些。
小时候我不明白,后来才知道姑父心里总觉得亏欠我,觉得他弟弟走得早,他得把我拉拔起来。
姑父是两个月前查出来肝癌晚期的。
拿到报告那天,他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愣了很久,最后跟我说:“思瑶,别费钱了,这病没治。”我没听他的。
第二天就托人联系了市里最好的肝胆外科,办了住院。
前后做了两次介入手术,一次放疗,加上各种靶向药,两个月下来,花了将近二十万。
姑父自己的积蓄加上新农合报销,凑了八万多。
剩下的,全是我垫的。
我从没跟人说过具体数字。
曹宇头一个礼拜还来医院转了转,后来就找不着人了。
电话不接,消息不回,林玉婷说他在外面跑业务,忙。
可前两天,我在城东的公交站等车时,远远看见一个身影,蹲在棋牌室门口的路牙子上抽烟,跟几个光头凑在一起。
烟头明明灭灭,其中一个光头拍着他肩膀说:“宇子,那笔账该清清了。”那人低着头没说话,一脚踩灭了烟头,又蹲了回去。
我坐在公交车里,隔着车窗玻璃看见这一幕,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剐了一下。
那是曹宇。
晚上回到病房,姑父已经睡着了。
他瘦得很厉害,颧骨高高突起,脸色蜡黄,嘴唇干裂得起了白皮。
输液的管子插在手背上,手背青紫一片,找不到一块好皮肉。
我坐在床边替他掖被角。
他动了动,迷迷糊糊叫了一声:“宇儿……”我鼻子一酸,应了一声:“姑父,是我。”他没再说话,喉咙里发出粗重的鼾声。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漏进来,薄薄地铺在床头柜上,照着一堆药瓶子和缴费单。
那个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把工资卡里剩下的一万五转给了曹宇。
我在微信上跟他说:“这是给姑父交住院费的,你拿去交一下。”我是想,他是姑父的亲儿子,总得让他出份力。
就算他拿不出钱,用我的钱去交,在姑父面前也能挣个脸面。
我不想让姑父觉得,他养大的儿子对他不管不顾。
转账发过去之后,曹宇回了句:“知道了姐。”我信了他的话。
第二天上班,我心神不宁。
午休时给医院打了电话,护士说账户一切正常。
我刚松口气,挂了电话又觉得不对劲。
下午下班我赶到医院,在缴费窗口查了流水。
账户里只多了一笔五万块的入账,备注写着:曹宇,给爸交住院费。
但我的那一万五,不在里面。
护士看了一眼屏幕说:“对了,你们家属前几天说有一万五要打进来,一直没到账。”我脑子嗡的一声,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出了医院大门,天已经黑透了。
路灯昏黄的光照在柏油路上,映出我拉长的影子。
我掏出手机,翻出曹宇的微信头像,点进去又退出来,反反复复好几次。
最后我把手机塞回口袋,没有发消息。
我想再给他一次机会。
也许他拿去交别的费用了呢?
也许他记错了账户号?
也许过两天他就能补上?
我心存侥幸地在夜风里站了很久,直到手脚都冻得发麻,才打了一辆车回家。
那晚我失眠了。
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出租屋的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边缘,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我盯着那道裂缝,心里也在裂开一条缝,那条缝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扎根。
说不清是什么,也许是寒心,也许是预感。
第二天一早,趁姑父睡着,我去了一趟银行,打了两个月的流水单。
一笔一笔,我自己看。
九万进医院账户,分五笔。
两万八买药和垫付杂费。
一万五转给曹宇。
我的工资卡里,活期余额只剩三千四百八十二块。
我是做会计的,数字在我眼里一向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这笔账,我越看越不是滋味。
医院的九万治疗费,钱花在刀刃上,我一点都不心疼。
那两万八的杂费,白纸黑字的收据和发票,每一张都是实的。
只有那一万五,转给曹宇之后,像石沉大海,连个声响都没有。
我拿着流水单坐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晒着太阳,心里的凉意却一阵比一阵浓。
手机响了一声,是曹慧发来的消息:“思瑶,姑父这两天怎么样?”曹慧是我堂姐,在市里一所小学当老师,比我能说会道,人也好。
我回:“还行,就是瘦了很多。”她发了个抱抱的表情,又补了一句:“你注意身体,别熬垮了。”我看了那条消息很久,想跟她说点什么,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嗯。”
02
事情的转折出现在第三天。
那天下午,我在公司赶报表,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姑妈打来的。
我按下接听键,那头传来姑妈的声音,带着哭腔:“思瑶,你姑父的药停了。”我一愣:“什么?”姑妈说:“护士说账户里没钱了,下午的靶向药给停了。”我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挂了电话,我抓起包往外跑,连电脑都没关。
到公司楼下拦了辆出租车,报了医院名字之后,我坐在后排,手指攥着手机,攥得指尖发白。
到医院的时候,姑妈站在病房门口,眼圈红红的,手里攥着一团纸巾。
她看到我,嘴唇动了动,“思瑶,姑妈没本事,连你姑父的药费都续不上。”我上前抱住她:“姑妈,别瞎想。”我让她先在病房里陪着姑父,自己转身去了缴费窗口。
在窗口排队的时候,我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低头一看,家族群里蹦出一条新消息。
曹宇。
他发了一张缴费单的照片,配文说:“爸住院这么久了,我这前前后后跑了多少趟,花了十几万。你们看着办吧。”
我盯着那条消息,心里那股凉意瞬间冲上头顶。
我把缴费单的照片放大,仔细看。
发票号、金额、日期,都像模像样。
可我越看越觉得哪里不对劲。
一个月前我经手过一张缴费单,是在医院窗口打出来的。
跟这张比,编号的位数不一样。
这张的编号,比医院的格式少了一位。
我盯着那个编号数了一遍又一遍,没错,少了一位。
我按下内心的翻涌,先刷了五万块进医院账户,把药续上了。
办完手续,我拿着缴费回执回到病房。
姑父躺在病床上,见我进来,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思瑶,又让你花钱了。”我说:“姑父,您别想那么多,好好养病。”他没有再说话,偏过头看着窗外,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那天下午的阳光很好,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洁白的被单上,暖洋洋的。
病房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混着一丝饭菜的香气,隔壁床的病人正在喝粥。
一切都安静得不像话。
可我的心,安静不下来。
我坐在床边的陪护椅上,低着头,翻手机。
家族群的消息已经刷了三十多条。
曹宇发完缴费单之后,小姑曹秀兰第一时间冒出来点赞:“还是宇子孝顺。”紧接着是二婶:“宇子这孩子,平时看着不着调,关键时刻还是靠得住。”大表姐发了个赞的表情。
曹宇又回了一句:“钱不钱的倒无所谓,主要是爸能好起来,我就安心了。”消息后面,又跟了好几个认同的表情包。
我一条一条看完,没有说话。
夜幕降临时,我走出病房,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
外面灯光璀璨,车流不息,这座城市的夜晚总是很热闹。
可此刻我心里,一片荒凉。
我想起很多年前,姑父扛着水泥袋从工地上回来。
那时我还小,看见他满身灰土地进门,就跑过去抱他的腿。
他弯下腰,用粗糙的手掌摸了摸我的脑袋:“小瑶,饿了没?姑父给你做饭。”那时他的手是抖的,扛了一天的水泥,手臂上的青筋暴得老高。
可他的眼睛是亮的。
我站在窗前,眼圈有点发酸。
身后传来脚步声,我回头一看,是护工老刘头。
他拎着一个保温桶,冲我点点头:“小曹姑娘,你姑父的晚饭我带来了,燕麦粥,他好消化。”我接过保温桶,道了谢。
老刘头又补了一句:“你姑父这病啊,身边离不了人。他自己儿子要是有你一半上心,也不至于……”他说到一半,意识到什么,摆了摆手走了。
我拎着保温桶站在原地,那句话像一个烧红的烙铁,烫在我心上。
老刘头说得对。
曹宇要是有半点上心,姑父何至于连药停了都不知道?
当天晚上,姑妈留在病房陪床。
我回了出租屋一趟,关上门,把窗帘拉上,坐到写字台前。
我打开电脑,把这两个月所有的转账记录、缴费回执、银行流水、微信聊天截图,全部存档备份。
然后,我拿出一个信封,把打印好的纸质流水单装进去,封好口,放进抽屉最底层。
那一夜,我睡得很浅。
梦里全是姑父的脸混合着曹宇的嘴。
第二天一早,我接到护士长的电话:“曹女士,你昨天交的五万块也用得差不多了,后续治疗还需要准备费用。”我说:“好,我知道了。”挂了电话,我打开手机银行,看着卡里那三千多块钱的余额,陷入沉默。
这点钱,连一天的靶向药都不够。
我坐在床沿上,脑子里翻来覆去想了很久。
最后一咬牙,起身打开衣柜,从最底层的铁盒子里拿出一本存折。
那是我妈留下的。
存折里有八万块定期,是妈妈在世的时候一分一厘攒下来给我当嫁妆的。
她走的时候跟我说:“小瑶,这是你的底气,不到万不得已,别动。”我攥着那本存折,指尖微微发颤。
最后我还是放了回去。
不到那一步,我想。
03
中午,我思来想去,还是拨通了曹宇的电话。
嘟了几声,挂了。
再拨,又挂了。
第三个电话打过去,那头传来曹宇不耐烦的声音:“姐,干嘛,我忙着呢。”我压着声音问:“你那一万五到底交到哪儿去了?”那头顿了一下,马上说:“交了呀,早就交了。你问这个干嘛?”我说:“我查了医院流水,没到账。”曹宇声音一紧:“那可能是医院系统延迟了吧,回头我再去问问。”
我说:“你跟我说实话。”曹宇在那头沉默了几秒,忽然换了语气:“姐,你这么斤斤计较干嘛?爸又不是我一个人的爸!你出几个钱就了不起了?我这边前前后后花的少吗?”我没想到他会倒打一耙,一时怔住。
电话那头,曹宇的声音越来越大:“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你不就惦记着爸那套老房子吗?我跟你说,门都没有!”
我的手指攥着手机,攥得发白。
我没有骂他,也没有解释。
我只是用很平静的语气说了一句:“曹宇,你什么时候学会撒谎了?”然后挂断了电话。
挂了电话之后,我坐在工位上,久久没有动。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嗡嗡的响声和同事敲键盘的声音。
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斜过来,照在我的手背上,温热,却暖不了心里的凉。
下班后我去了姑父家。
姑妈正蹲在院子里择菜,看我进来,连忙站起来,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思瑶,你吃了没?我给你热饭。”我说:“姑妈,别忙活了,我来看看你们。”我搬了个小板凳坐到她旁边,帮她把韭菜一根一根挑干净。
姑妈看了我一眼,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思瑶,你跟姑妈说实话,你给姑父交了多少钱了?”
我顿了顿:“没有多少,姑妈,您别操心。”姑妈放下手里的韭菜,抬起头,眼眶发红:“你不说,我也能猜到个大概。你那个死鬼姑父,这辈子啥都没攒下,就攒了一身的病。”她的声音哽咽了:“我有时候想,要是他真走了,倒也是一种解脱。可我又舍不得……”她的眼泪掉下来,砸在围裙上,渗进布料里。
我拉过她的手,握紧了。
她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关节处爆开一道道细纹。
这双手,做了大半辈子的饭,洗了大半辈子的衣,撑起了这个家。
我咽了咽嗓子:“姑妈,钱的事您放心,我有办法。”姑妈哭着摇头:“你能有什么办法?你也是给人打工的,一个月挣那几个钱,都砸到医院里了。”我没有接话。
因为她说得对。
我确实没有多的办法了。
我坐了一会儿,陪她把菜择完,又进屋看了看姑父。
他靠在床头,半睡半醒,人瘦得像一截枯木。
床头柜上摆着两个水杯,一杯白水,一杯泡着枸杞。
我摸了摸水杯,已经不热了。
我替姑父换了一杯热水,又掖了掖被角。
他睁开眼,看到是我,眼神有些涣散:“宇儿……来了?”我轻声说:“姑父,是我,思瑶。”他眼睛眨了眨,像是认出了我,点点头,又闭眼睡了。
我坐在他床边,借着床头灯的光看着他。
这是我记事起就熟悉的一张脸。
小时候他背着我走过田埂,走累了把我放到田埂上坐下,自己弯腰喘气,胸口起伏得厉害。
那时候我还小,不知道那是累的。
我伸手摸了摸姑父放在被子外面的手。
手背上的皮肤松弛,青紫色的血管蜿蜒像干涸的河床。
他又瘦了一大圈。
我离开姑父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姑妈送到门口,欲言又止。
我知道她想问什么,但是话又咽了回去。
我走了两步,又回过身,对她说:“姑妈,那一万五,我回头跟宇子把账理一理。”姑妈愣住了,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回家的路上我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坐在黑暗里。
手机屏幕亮着,家族群的消息又刷了几十条。
曹宇发了一张外卖照片,配文:“忙了一天,刚吃口热乎的。”照片里是一份黄焖鸡米饭。
底下有人回:“宇子辛苦了。”我看着那个“辛苦了”三个字,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笑完之后又觉得心里堵得慌。
04
事情的真相,是第五天晚上浮出水面的。
那天我加班到八点多,走出公司大楼,鬼使神差地走了另一条路。
那是一条老巷子,穿过巷子能省十五分钟的路程。
巷子尽头有一家棋牌室,门口挂着一盏灰扑扑的灯箱招牌。
我经过的时候,余光瞟到一个身影,蹲在棋牌室门口的路牙子上。
穿一件灰色外套,低着头,手里捏着几张纸钞,在指尖翻了又翻。
我看着那个背影,停下了脚步。
那件灰色外套我认得,是我去年冬天给曹宇买的过冬棉服。
他没穿几天,就说不好看,扔到一边。
现在他穿着它蹲在这里,手指飞快地捻着那几张纸币。
从棋牌室门里传来哗啦哗啦的麻将声,男男女女的说笑声,还有烟味。
曹宇蹲了一会儿,站起来,拍掉裤腿上的灰,转身往棋牌室里走。
我站在巷子阴影里,看着他推门进去,玻璃门在他身后合拢。
我掏出手机,打开相机,隔着一整条街的黑暗,拍下了那个画面。
像素不高,但轮廓辨认得出来。
那个穿灰色外套的背影,站在灯火通明的棋牌室门口,两扇玻璃门上映出他模糊的侧脸。
我保存了照片,翻出曹宇的微信头像,确认了一下。
是同一个人。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在原地站了很久。
站在原地,我心里那个模糊的预感,现在清晰得讽刺。
一万五,被曹宇拿到棋牌室去了。
他根本没拿我的钱去交住院费。他拿去买赌了。
我慢慢走着回去,风灌进衣领,吹得后背一阵发凉。
回到出租屋,我坐在床沿,掏出手机,翻出前面保存的那些截图。
一万五的转账记录,医院账户的欠费通知,曹宇在群里发的那张P过的缴费单,还有刚才拍下的棋牌室门口的画面。
我一样一样地看着,心里那张拼图逐渐完整了。
第二天早上,我又拨了一次曹宇的电话,这次他接了。
“喂?姐?”声音含糊,听起来像没睡醒。
我说:“曹宇,我问你一件事,你老实告诉我。”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什么事?”我直截了当地问:“我转给你那一万五,你是不是拿去赌了?”那头沉默了很久,长到我几乎以为他把电话挂了。
然后曹宇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种恼羞成怒的粗哑:“你胡说八道什么呢?谁赌了?你看见我赌了?”我说:“前天晚上,棋牌室门口,穿着灰色棉服的是不是你?”
那头又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曹宇说了一句:“姐,你管得也太宽了吧?”然后他挂了电话。
我举着手机,耳边是一片忙音。
他没有否认。
这就是答案了。
我放下手机,坐在办公室里,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报表,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键盘上,每个按键都亮晶晶的。
我想起姑父趴在病床上,瘦得骨节凸出,还惦记着自己儿子过得好不好。
而那个被他惦记的儿子,把他救命的一万五块钱,塞进了麻将桌的抽屉里。
我攥紧手心,指甲掐进肉里,逼自己冷静下来。
当天下午,我下班后直接去了医院。
姑父刚刚做完一个检查,正在昏睡。
姑妈不在。
我坐在床边,陪了一会儿。
正当我起身准备去续费时,手机的家族群忽然响了一声,我低头一看,曹宇又发了一条消息。
这次是一张微信账单截图,显示他在某药房消费了三千九百八,配文:“买药费报销完了都是自己在扛,唉,这年头,钱真不够花。”底下,小姑曹秀兰回了一句:“好孩子,姑都知道。”
我盯着那个账单截图看了很久,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药房的名字是“百姓大药房”,但截图右上角的定位地址,显示的却是一家便利店。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我放大图片,仔细看。
便利店的标志很小,躲在角落,不细心根本注意不到。
药房消费三千九百八,定位却在便利店,这张图被P过,而且P得拙劣。
在那一瞬间我忽然明白了,曹宇那身债务是从哪来的。
他根本没有买什么药。
他只是需要一张“花钱了”的证据,用来堵住所有亲人的嘴,用来证明他是一个出了力的孝子。
我关掉屏幕,回到病房,摸了一下姑父的额头,有点热。
我按了护士铃。
护士进来量了体温,说有点低烧,先观察一下。
我谢过护士,站在床边,看着姑父瘦削的脸。
他似乎在做梦,眉头皱着,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
我凑近一些,听他反复念着两个字:“宇儿……宇儿……”我站了很久,那句话在他嘴边滚了很多遍,始终接不下去半句完整的话。
我替他擦掉额角的汗珠,掖好被角,然后轻轻退出了病房,关上门站稳在走廊里。
走廊尽头的窗口,风灌进来,吹得我头发乱飞。
我掏出手机,把曹宇发在群里的那张缴费单、那张药房消费截图,还有那夜在棋牌室门口拍的照片和医院真实的缴费记录,一张一张调出来,并排放在屏幕上。
我看了很久。
最后,我退出相册,打开了银行APP,找到那笔一万五的转账记录,备注栏上,“姑父住院费”五个字躺在那里。
我的手指悬在撤销转账的按钮上方,停了几秒。
然后,我按了下去。
05
撤回转账的操作是在夜里十点四十七分完成的。
手机屏幕上弹出“转账已撤回”几个字,很小,但在我眼里像是一道惊雷划破了整片夜空。
我坐在出租屋的窗台边,窗外是墨黑的天,连一颗星都看不到。
手边的手机震了一下,家族群里弹出一条新消息。
曹宇:“姐,你转了?”
我没有回。
他把那条消息撤了回去。
群里安静了大约五分钟,然后,曹宇发了一条私信给我:“曹思瑶你什么意思?”我看了那条消息很久,没有回复,关掉了手机。
那一夜,我睡得出奇地安稳。
心里有什么东西落了地,哪怕明天要面对暴风雨,此刻也顾不得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我被手机震醒了。一连串的消息提示音,“叮叮叮叮”响个不停。我揉了揉眼睛,抓过手机,屏幕一亮,家族群已经炸了。
最上面是曹宇的一条语音,声音沙哑:“姐你把钱撤了是怎么回事?那一万五你是给我的!你怎么能撤回去?”紧接着是小姑曹秀兰的语音:“思瑶,你这是什么意思?宇子说你把他那一万五给扣回去了?你怎么干这种事?都是亲戚,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大伯曹德贵也发了文字:“思瑶,有事讲事,不要走极端。”
我一条一条听下去,看完,把手机放在被子上,坐了一会儿。
窗外天刚蒙蒙亮。
楼下传来扫地的声音,扫帚一下一下刮过水泥地。
我起床,洗了把脸,换好衣服,拿起一个早就准备好的牛皮纸信封,出门了。
到病房时,护士正在查房。
姑父精神不太好,看见我进来,眼睛亮了一瞬:“思瑶来了。”
我笑着说:“姑父,今天感觉怎么样?”他点点头:“还行。”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缴费回执放在床头柜上,轻轻说了句:“药费已经续上了。”姑父愣愣地看着那张回执单,半天没说话。
这时,走廊里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曹宇闯了进来。
他脸涨得通红,见我站在床边,喘着粗气,嗓门一下拔高:“曹思瑶!你凭什么把钱撤回去!”
病房里的空气像被冻住了一样。
姑父端着水杯的手僵在半空中。
我用平静的语气说:“那笔钱,你没有用在姑父身上。”曹宇梗着脖子:“我怎么没用了?我拿去交住院费了!”我摇头:“医院流水上没有。”曹宇顿了一下,声音更大:“我拿去交药费了!”我说:“哪个药房?你昨天发的那张消费凭证,定位在便利店,这个你让我怎么说?”
曹宇的脸色刷地变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坐在床上的姑父慢慢放下水杯,开口了:“去把门关上。”他的声音沙哑、低缓,却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沉静。
曹宇愣在原地。
姑父又说了一遍:“把门关上。”曹宇伸手把门带上了,门锁咔哒一声,像一记闷锤。
姑父目光落在自己儿子身上:“你刚才说的,我再问你一遍。那一万五,你花到哪去了?”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扫过树叶的声音。
曹宇咽了口唾沫,嘴硬:“我花了,就是花了。”姑父枯瘦的手握住床沿的栏杆,指节泛白:“那你说说,花在哪了。”曹宇低下头,不吭声。
他沉默了很久。
“爸……我……我拿去还了……”声音越说越小。
姑父眼睛盯着他:“还什么?”曹宇张开嘴,又合上。
反复好几次,最终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赌债。”这两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屋里。
姑父的身体晃了一下,整个人像被人抽去了一根骨头,缓缓地靠回枕头上。
他没有发火,没有骂人,只是闭了闭眼,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你走吧。”曹宇站在原地,想说什么,但终究没有说出口。
他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病房里只剩下我和姑父两个人。
他闭着眼,胸口的起伏慢慢平稳下来。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看了我一眼,目光里透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思瑶,委屈你了。”我摇头,眼眶却发酸。
我坐在床边陪了一会儿,又聊了两句缓解气氛,然后找了个理由离开了病房。
走出病房时,我在走廊拐角处看到姑妈蹲在花坛边,背对着我,肩膀轻轻地抖。
我没有走过去打扰她,只是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下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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